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朋友 我把他的人 ...
-
清晨的神殿笼着一层薄雾,行走在主道上,带着露水的青草气息氤氲在鼻间。
沈怀苍灵台清明,虽然在桌前趴了半宿,却丝毫没有腰酸背痛、意识混沌之感。
不知是修炼心法的功劳,还是受到大氅上那股安心沉静的冷香影响。
她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空的。
那气息已经散了。
她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行至岔道口。
“怀苍。”颜储声音清亮,“咱们不顺路,你一个人过去,没什么问题吧?”
沈怀苍看了他一眼。
颜储对她的关心似乎过头了点,好像把她当成了小孩。
当然,她向来独来独往,也极少被人上心,其实并不清楚被人关心应该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点点头,示意他没问题,目送颜储先行离开,独自往修礼殿走去。
***
修礼殿内。
裴音已经到了,看见沈怀苍进来,眼睛亮了亮。等沈怀苍坐到自己身边,她悄悄伸出手,捏了捏沈怀苍的手腕。
“你放心吧,我记得你的叮嘱,没有人发现你昨夜不在。”她压低了声音,“就是赵如月说没看见你,来找了你几次。我告诉她你累了一直在房间里休息,她后来也没有再问。”
沈怀苍捏了捏她的手:“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裴音瞪大双眼,“咱们是朋友,不需要说这些。”
朋、友。
沈怀苍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她没有朋友。在清云宗没有,在皇寺也没有。裴音是第一个。
她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
修礼殿陆续有人进来。沈怀苍和裴音不再多聊,准备应对夫子和上午的课业。
沈怀苍今日上课格外认真。一个月后的神殿考核,也包括修习的内容。
皇室的修习为期三月,但神殿考核不会等她。四门课程,她必须在这个月内全部学完。
听着台上的夫子絮絮叨叨,沈怀苍难得有几分头大。
她提起笔,准备“温习”夫子讲过的内容——然后动作顿住。
书没带。
她忘了。
夫子只在前三排走动,这是她上过一堂课后就摸清的规律。所以后来他的课,她连书都不带了,只一心回忆剑术功法。
但她忘了今天需要温习。
沈怀苍悄悄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裴音。
裴音回看她一眼,无辜地摇了摇头。
拜她所赐,裴音也染上了上课不带书的“坏习惯”。
沈怀苍收回目光,正想着要不要硬着头皮凑过去和别人合看,一本书忽然从旁边递了过来。
她侧头。
是徐青。
那个西羌小世子。
沈怀苍愣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人——刚入神殿那天,就是他拦住她问名字,被裴介挡了回去。后来在马场,在修礼殿,他似乎总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不打扰,也不离开。
只是她从未在意过。
“你是要这个吗?”徐青的声音温吞,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羞赫,“用、用我的吧。”
沈怀苍没有接。
她看着他,微微蹙眉。
在清云宗,也有这样的人。总是盯着她,一旦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有人去戒律堂上报,等着看她受罚。
“你刚刚一直在看我?”她问。
徐青的脸更红了。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憋出一句:“也、也没有一直……”
“那你看我干嘛?”
徐青被她问得噎住,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沈怀苍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想起裴音刚才说的——
“咱们是朋友”。
朋友不是这样的。
朋友是裴音那样的,会担心她,会替她遮掩,会捏她的手说“不需要说这些”。
眼前这个人,眼神躲闪,不真诚,但也没有恶意。
有点奇怪。
“我们刚刚讲到……”
夫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目光扫过这边。
沈怀苍及时回过头,不再看他。
徐青的手还僵在半空,那本书就这么递着,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怀苍余光瞥见他的窘态,顿了顿,终于伸手接过。
“……谢谢。”她低声说。
徐青像是松了一口气,小声回了一句“不客气”,然后迅速收回手,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沈怀苍没再看他,翻开书,开始听课。
但余光里,那人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
上午的课结束,夫子离开。
沈怀苍把书还给徐青,道了声谢,起身往外走。
走出修礼殿,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回廊照得明亮。
她没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回廊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着。
是裴介。
他往日脸上总是悬着笑,今日那笑容却有些不一样——笑意还在,但看着有点瘆人。
沈怀苍想了想,自己最近没得罪他。
还未等她开口,裴介已经走了过来。他比沈怀苍高出一截,走到她面前时,微微低头,凑近了些。
沈怀苍下意识后退一步,眉头微皱:“有事?”
裴介没答话,反而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什么。
“你身上……”他顿了顿,“有股味道。”
沈怀苍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没有啊。”
裴音在她身边坐了一上午,也没说有什么味道。
“是你的鼻子有问题吧?”
裴介没接话。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
“昨晚和谁待在一起?”
沈怀苍心头一跳。
他知道了什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正常休息。怎么了?”
裴介又闻了闻,这回眉头真的皱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
“有一股修士的味道,真难闻。”
“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还有慕齐的味道。”
沈怀苍瞳孔微缩。
裴介盯着她,眼神没了往日的懒散,竟有几分咄咄逼人:
“慕齐找你麻烦了?”
沈怀苍忽然想起自己曾见过他和慕齐交谈的画面。
他这样问她,看来两人的关系比她预想的还要差。
“问这个干嘛?”她试探道,“你要帮我出气?”
裴介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先是嘴角的一点弧度,慢慢扩大,最后变成那种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现在还不行。”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笑意却更深了,“不过很快了。到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
“我把他的人头,送给你玩。”
沈怀苍心头一凛。
她想把这当玩笑。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笃定。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不是玩笑。
他真的能做到,也真的会这么做。
看着沈怀苍陷入沉默,男人忽然笑得愈发明媚,修长的手指欲撩她的一缕发丝:“跟你说笑呢!”
沈怀苍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脸上一点放松下来的痕迹都没有。
“行了,既然你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面的主道上走去。
没有注意到,自己掉落了一根发丝落在了裴介手里。
***
因为裴介耽搁了一会儿,沈怀苍出来时,主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散去。
早晨颜储跟她提过,姜洄今日有事,上不了课。
她也一夜未回寝院,颜储让她今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沈怀苍转身往寝院的方向走。
“嘿!”
一个怀抱忽然扑了上来。
她旋即转身,看向来人。
是赵如月。
“你怎么在这?”她面露惊讶。
赵如月人小鬼精,很是熟络地挽起她的胳膊:“裴音和茯苓都回去了,我当然是在等你啊!”
赵如月肯定有什么事在瞒着她,沈怀苍能察觉到这一点。
但是,赵如月对她的热情不是假的。她也并不觉得,北荒的郡主,需要从她一个邻国陪读那里骗取什么。
迟疑片刻,沈怀苍很快回她道:“那走吧。”
赵如月很开心地贴着她,一边走,一边问东问西。
问的事情无非就是她在临川的生活。
这沈怀苍哪知道。
她只能出于礼貌,含糊地回对方几个字。
说着说着,赵如月突然道:“你和你们临川的太子,很熟吗?”
“你是宫里出来的,你认识他多久了?”
沈怀苍猜,自己刚刚同裴介说话应当是被她看到了。
她摇了摇头:“不熟,不认识。”
这是沈怀苍内心对她和裴介关系的真实评价。他们本来就只是见了几次面,迫于形式说了几句话而已。
“是吗?”赵如月轻轻反问。她显然没信,却没有追问。
只是忽然开始夸赞起了北荒的风光。
说着说着,又夸赞起了北荒的施政,赞美起了自己的皇兄。
“我皇兄啊,不仅年纪轻轻,英勇善战……”
沈怀苍就在这一路“我皇兄……”的赞美声和她一起回到了寝院。
寝院门口,正要推门,赵如月忽然拉住她的胳膊:“欸,怀苍。”
“我从北荒带了几坛酒,你要不要试试,很好喝的!”
沈怀苍正要摇头,告诉她自己不会喝酒,却又听她道:“这可是我们北荒最有名的‘伏春酒’,很好喝的。”
“才一杯怎么就喝成了这样。别喝了,以后试试北荒的伏春酒,那酒小孩都能喝,适合你。”
——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喝得满脸通红时,赵瑄对她说的话。
鬼使神差地,她冲赵如月点了点头:“那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