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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学之外 ...

  •   车马行慢,路上又多泥泞,有时候还会听到匪患传闻,因着谨慎还需绕道,因此一直到第四日,方才到达洛阳。

      袁湛本是昏昏欲睡,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假寐,忽然听见车轮发出缓缓的吱呀声,而后渐渐停了下来。

      车厢被帘幕遮挡,光线过于昏暗,袁湛偷偷挑起一脚往外看去,只瞧见一名中年文士站在城门口,而袁基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正与之攀谈。

      不过数句之后又好像无事发生了。袁基回到马车上,继续向城内而去。

      马融待他又重新坐好之后才说话:“阿瑽欲与吾同赴东观乎?抑或暂相别?”

      袁湛知道袁基到了洛阳之后并不会马上上任,仍然需要进行登记、核实身份等,有时候还要进一步进行考核。

      只是阿父袁逢已然在洛阳任职,直接在府邸落脚即可,很是方便。

      “若于此与先生相别,阿瑽复见先生,未知需几何时?”

      在这几天里,马融偶然间会提及“时间”,但是又不具体说明究竟是什么时间,这让袁湛心中有一种诡异而又焦虑的感觉。眼见先生如此心神不宁,他也不好耽误了时间。不管究竟是何时间。

      “约莫一个月。”

      袁湛盘算了一下时日,而后斩钉截铁道:“我与先生同去。”

      马融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神色,似乎想得到他会如此选择一般,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对驾车的仆夫道:“烦劳传语袁郎,我等且改道往诣东观。”

      那仆夫传话过去之后,便又回来询问:“郎君问于君,小郎君亦欲随之往么?”

      马融点点头表示确认。

      袁湛扭头加了一句:“烦君为我传语长兄,我自能照料己身,阿父与兄长毋需挂怀。”

      不多时,辎车重新启动,马蹄声隔着车厢传入,袁湛能够感受到他们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袁湛见马融此时并无疲惫之色,反而有几分抖擞,不禁开口问道:“先生以为人之一生,何为早,何为晚?”

      马融道:“人生无定早迟,各有异处。但有决心且付诸行,虽晚始亦不为迟。”

      袁湛道:“先生以为,阿瑽如今过早还是过晚?”

      他的提问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指向性,但是马融知道袁湛提问的目的在哪里。马融并没有打断,而是道:“于你一身而言,犹为尚早。然自他端视之,恐稍迟矣。”

      袁湛一怔,继续问道:“他端?”

      “即于他人之命途相较,恐已稍迟。至于更宏阔之言,尤迟甚焉。”

      “他人命途?那么究竟是何人之性命?且所谓更为宏阔之方面,竟指何事?先生缘何言辞含混,语焉未详?”

      袁湛语气轻柔而恭敬,眨着澄净的眸子诚心问道。

      他果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尤其是马融第一句话所指,袁湛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尤其荒谬的猜测。但是他又不能够直接去问,就算是试探,也不能试探得太过明显。

      而马融此时却又缓缓摇头,神情有些晦涩,难测之中又带着几分异样:“天机不可轻泄,诸多事唯可听之任之、随顺自然。且此类情由,阿瑽当较我更为谙悉。”

      袁湛呼吸一滞,不知是气闷更多一些,还是着急更多一些。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很多事情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罢了。

      而且身边人只会似有若无地“提示”,却并不会告诉他真相。

      只是,倘若知道未来会有灾祸,而且如言语中那般已然到了为时已晚的地步,怎么会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来?

      袁湛蹙眉思索,正是入神之时,头上忽然一重,发顶传来温热而又踏实的触感,一双手正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好似安抚。

      “无需为此诸事殚精竭虑、忧惧难安。时至,则若系天命所归,听之任之;倘或事有转机,随遇而安可也。”

      袁湛微微仰头去看先生隐没在昏暗处的面颊,目光所至仍然是一片晦涩难懂,但一种无言的心安缓缓地从头顶的掌心传出,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多时,车也停了下来。

      袁湛最先掀起帘幕去瞧外边的景象,眼中映入宏伟高大的建筑,往西是排列成行的树木,衬得东观尤其壮观与清幽雅致。

      “此处即为东观?”

      袁湛问道。

      马融道:“不错。东观之中,典籍充牣,无阙漏而弗陈者 ,三代之书咸聚于此,可纵览而博采。”

      袁湛眼前一亮,马融便露出微笑,显出几分得意,继续道:“除此以外,鸿儒硕学,皆会于此,或析疑辩难,探讨学术之精微;或授业解惑,培育后进之英才 。诚乃斯文之渊薮。”

      袁湛先一步下了车,而后又转身看向马融,将小梯稳稳地摆好,待先生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来。

      马融道:“只是现下,我尚不能引阿瑽入内。方自汝南归,尚有诸事待理,唯可先安顿阿瑽于府邸。待诸事理毕,日后阿瑽便可常入东观与先生相见。”

      袁湛点点头,由着马融拉着他的手走到东观不远处一座府邸前。

      此府邸需从东观拐过两个短小的胡同,渐至人迹罕至的地方,最终隐于市井一隅。

      马融刚踏上石阶,门口便出现了迎接的仆从。他只继续拉着袁湛入内,而后吩咐下人将空置的院子收拾出来。

      “先生府中甚为冷清。”

      “自自二女于归,家中便甚为清寂。然今阿瑽既至,想来或可添几缕喧闹之气。”

      袁湛怜恤先生年纪已大,便自然表露出心中的关切之意:“阿瑽虽尚为童稚,然敬爱尊长却是懂得的。先生平日若觉劳顿,可与阿瑽闲谈,以遣烦闷,或对弈一局,共寻欢趣。”

      马融并不是个难以亲近的人,经过这样一段时间的相处,袁湛已然将他当做自己的尊长敬爱。

      更何况马融对他也甚为和蔼可亲。传道授业也竭尽心力。

      府上的仆从很快就收拾出了一间厢房,马融带他去看,又道:“阿瑽所居之处,与我的房间相隔甚近。此间诸事,虽或不及阿瑽府中之周全,然若有所需,万勿见外,直言无妨。”

      袁湛会心一笑,道:“阿瑽多谢先生关怀厚意。”

      马融道:“何须言谢。”

      行囊由府中仆从卸下之后,袁湛的随身之物也一并由体贴的婢女安置妥当。待先生离开前往东观之后,袁湛便到自己房间中去梳洗布置。

      许是因为袁湛平日的表现还有那些传闻,因此马融并没有将他当做普通孩童看待,房间中的布置也很是朴素却舒适。

      并没有原来在袁府中那般精细,但也省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比如说小孩子才会感兴趣的玩具物什。

      房间里摆放着矮柜,宽敞之处还有特地写字的小案。袁湛坐在小案前的长席上,拿去一卷竹简开始看。

      这正是他原先没有看完的《左传》。

      收拾行囊时被他一起装来,现在正巧被拿了出来供他观看。想来是府中婢女在收拾时看见了他做的标记,于是便才想到这正是他现下在看的。

      袁湛坐在案前捧着竹简看了一遍,就着案上已经准备好的墨宝做了批注,而后心满意足地欣赏他的字体。

      虽然这具身体还是太过幼小,控笔的能力不能和成年男子想必,写出的字也算不上十分工整好看,但已经初具雏形。

      他向来是习惯读过书之后做一些批注然后写一些感悟的,即使到了这个陌生的时空,身上的习惯也依然没有太多改变。

      约莫是到了未时,袁湛走出房门。

      正在院中修剪花草的家仆见他走出,便忙不迭迎了上来:“小郎君,可有事吩咐?”

      袁湛想了想,想到洛阳作为都城,方才一路走进来还并没有仔细领略,于是便想着出去瞧瞧。

      “方自汝南郡抵洛阳,尚未细赏此间景致。今觉无聊,劳烦引我出游。”

      那家仆放下手里的工具,立即答应:“小郎君且稍候片时,待仆与众人筹备停当,便护送小郎君出游。”

      袁湛欣然答应。

      于是待他出游之时,身后跟着四五名家丁仆从。

      走过半个时辰,袁湛大概知道洛阳城内的状况。这里还保留着全然的古韵,不同于现代的景状,抬眼望去皆是平静厚重。南北宫两宫宏伟高大,两宫复道相连。中央御道连接城门,定时街市繁荣。城东南有太学与灵台。

      此时已经过了集市繁盛之时,也并没有很热闹。袁湛朝着太学的方向走去。

      太学初建时,由太常负责选录的博士弟子要求年龄在十八岁以上,且对言谈举止和身体素质也有要求。而由郡国荐举的学生,没有明确的年龄限制,但通常也会选择成年且有一定学识和道德修养的人。

      到东汉质帝时期,梁太后下诏要求“自大将军至六百石,皆遣子受业”,此时公卿子弟入学几乎无年龄限制。但是基本上也还是要求束发男子。

      袁湛此前曾经疑惑为何袁绍已然束发,且作为袁氏子弟却并没有前往洛阳太学游学,后来方才知道两年前桓帝驾崩,朝政一时混乱。

      袁氏子弟在两年间都暂时设法从洛阳返回。到今年初形势稳定,又陆陆续续返回太学。

      此次袁绍并未与他们一同前往洛阳,却也无需多久,便会进入太学求学。

      方近太学,便看见大门两侧古朴的石兽。而后隐隐可见墙后数株古槐枝繁叶茂,浓荫蔽日。便是连藏书楼的青瓦也都能窥见。

      此时太学外一派寂静,本就地处僻静之处,更是添了几分庄严。袁湛久违地感受到现代高中阶段那种窒息的平静感。

      他默默勾起唇角,家仆道他心生向往,于是便道:“小郎君日后便可进入太学求学。”

      袁湛不语,只是一味点头。

      他原想着太学的授课可能从清晨开始,一般会持续到大概酉时结束。却不曾想敞开的太学大门内忽然远远地出现一抹青色身影。

      那身影陡然出现,打破了这种井然有序的平静,甚至因为模模糊糊而显现的走姿而有些诡异。

      袁湛眯着眼睛看去,只瞧见一个个头不算太高的少年人大摇大摆地提着一根木棍从太学里走出来。

      “这……”

      袁湛顿时心生疑惑,在并不算十分失礼的情况下定定地看着这少年走来。

      于是就在这种注视下,那少年人脚步一顿,细长的眼睛流露出一抹亮色,也不知是什么心情,竟又加快脚步,直接迎了上来。

      “此位小郎,缘何立于斯处?莫不是欲入内就学?”

      袁湛下意识点头,而后又飞快地摇头。

      那少年疑惑道:“缘何点头而又摇头?”

      袁湛道:“固欲入太学以修学业,然非今时。阿瑽尚且年幼,应畅然享此逍遥之时。”

      他一本正经,偏生这话又有说不出的好笑。

      那少年听明白之后也真是如此,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道:“小郎言辞甚为诙谐,不知系出何门庭?”

      本来初次见面并不熟悉,这少年还如此直白地询问袁湛出身,着实是有些唐突。

      但是他非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十分真诚而且期待地等着袁湛回答。

      袁湛身后的家丁欲言又止,但是顾念身份并未表现。袁湛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微微一笑:“我乃袁湛,家父袁逢,长兄袁基,仲兄袁绍。”

      那少年面色微变,漆黑的眼眸之中划过一抹难辨的暗光,却很快掩饰下来,就像无事发生一般。

      “在下名讳君或许未有所闻,然君家仲兄或尝论及于我。”

      袁湛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歪头看向他。

      少年微微一笑,手里的木棍高举,十分放荡洒脱:“‘飞鹰走狗,游荡无度’,正是我曹操,曹阿瞒!”

      袁湛静默一瞬,忽然想起了在两年前问及袁绍剑术之时看上去竟然与这少年如出一辙的中二模样。

      “我家兄长确实曾道及曹兄……”

      袁湛说到此处,然后去观察曹操的表情。果然如此大的少年还没有日后那种精于谋算的枭雄完全态,因为他这半句话而生出了好奇,并且表情怎么也没办法藏住。

      袁湛道:“曹兄欲知我家兄长何以言君?”

      曹操点了点头,道:“劳烦小郎告知于操。”

      袁湛笑道:“料想曹兄常旷课业。”

      曹操并未反应过来时,仍是一头雾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太学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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