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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打枣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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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湛仰头眨了眨眼睛,继续道:“兄长尝言,曹兄频旷课业而嬉闹于外,平日亦未按时呈递课业。”
曹操面色微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袁湛扬唇轻笑,看上去颇为狡黠:“然兄长曾言,他于太学就读之际,曹兄时常为其遮掩,且相偕出游畋猎。兄长亦言曹兄箭术甚精,只是又谓曹兄的箭术较己稍逊一筹。”
若是旁人听到后面这句话,只怕要觉得袁绍高傲自大,将曹操贬在自己之下。但曹操是何许人也,当即哈哈一笑,快然道:“未料令兄竟也在家人面前提及我。诚然,令兄技艺卓绝,实乃非凡,操自愧弗如。”
若论及出身,在天下人面前,曹操和袁绍可谓是云泥之别。就算袁绍乃是庶出,却也是勋贵出身,地位超然,何况在同龄人面前又算得上翘楚;而曹操宦官出身本就被人鄙夷,还整日撵鸡逗狗、无所事事。
便是站在袁绍身边,别人都会觉得曹操该自惭形秽。
更何况袁绍如今已经改了出身,成为嫡出,更是显贵。
旁人都对曹操面露鄙夷、心中不屑,然袁绍却对家中人提及他,还引为“遮掩”的同伴,竟也不像是瞧不起,更多像是互损,可见亲昵。
袁湛道:“曹兄今欲逃学?”
曹操点头:“然也,太学诸师皆甚迂腐寡趣,待操一游而返,恰值放学之时矣。”
袁湛不做评价,眸光一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曹兄知洛阳城中何处有可玩赏之地?”
曹操双手叉腰,细而小的眼睛中闪过一抹自豪的笑意:“袁小郎,既对操有此一问,可谓问对人也。你欲往何处游?欲往花园赏景抑或欲往河边捉鱼?欲往他人园中偷果抑或欲往郊外编环?”
袁湛身边的几个仆从见他如此不靠谱,心中顿生警惕。袁湛听见后面的仆从悄声道:“小郎君,此人委实荒唐放诞、性情粗野,还是莫要与之为伴同往……”
他话音未落,就被曹操听了个真切。
曹操不怒反笑,露出一个颇为放诞不羁的笑容,手里的棍子忽然往前一扫,将几人吓得一退。
就在几人吃惊时,曹操冲袁湛使了个眼神,意味显然,于是袁湛便伸手过去,方便曹操将他抱起。
岂料曹操抓住他的后衣领,一顺手就提溜起来。
袁湛身子一腾空,紧接着便如飞起一般被曹操带着迅速离开太学大门。
几个仆从回过神来时曹操已经抱着袁湛迅速跑开,径直奔入巷口。
袁湛还不忘给他们挥挥手,口中安抚道:“曹兄乃兄长之友,你等无需挂怀,我与他同游后自能归返。”
众人呆若木鸡,一时间只得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再说那曹操抱着袁湛狂跑,一面跑一面笑意盈盈,丝毫不觉得疲累,袁湛好奇道:“曹兄欲携阿瑽往何处游乐?”
曹操听见他发问,渐渐便停下脚步。将袁湛放到地上之后,对方往四周环视一圈,竟然也不害怕焦虑,只是神在在地仰头看自己。
曹操不免稀奇:“操昔日听袁兄言及家中小弟自幼便与常人小儿有异,聪慧非常。初以为不过是袁兄爱弟至深,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你不惧操将你弃于此地?抑或将你卖与人牙子?”
袁湛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傻的问题,歪了歪头,反问道:“曹兄安敢为之?曹兄岂会行此等无趣之事?此举于曹兄又有何益?”
曹操将身子往前稍稍俯低了些,看着袁湛那双湿润清亮的眸子,面无表情很久之后忽然开怀地笑了起来:“袁小郎所言甚是,吾操实非此等无趣之人。‘阿瑽’乃你的乳名?操唤你阿瑽,可行?”
袁湛点点头,道:“那么‘阿瞒’亦曹兄乳名?阿瑽可呼你为‘阿瞒兄’吗?”
曹操道:“有何不可?以姓并我乳名唤我“曹阿瞒”者比比皆是。阿瑽既唤我为“阿瞒兄”,又有何不可?”
“然阿瑽细想,阿瞒兄恐也未将此辈置于心间。阿瞒兄对太学诸师尚且轻蔑视之,此诸生恐愈发未曾放入眼里。”
曹操不禁笑道:“操竟不知阿瑽此番言语,究竟为褒扬操,抑或讥讽操?”
“他人所言又何足重?阿瞒兄仍为阿瞒兄。毕竟无人能尽知他人,是以对他人之评述,自难免有失公允。但使我等自知,便已足矣。”
袁湛看着少年曹操的眼睛,缓慢而又真诚地说道。
历史上对于曹操这样一个人物贬裹不一,陈寿在《三国志》中将曹操评价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宋元之后对曹操的评价逐渐脸谱化,且负面评价占了多数。
只是袁湛认为,曹操这样的人,至少能算作一个英雄。没有人能够以作为一个后人的视角去全然正确地评价曹操,只有曹操自己,才能懂得自己。
曹操将袁湛这句话听了进去,而后静静地站在原地,细细地打量袁湛。他目光尤其犀利起来,却带着几分喜悦之色。
最后,曹操喟然叹道:“值此之际,操忽生疑虑,阿瑽果真仅为一稚子?”
袁湛继续仰头,用无辜而又清澈的眼神看着曹操,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来打消曹操的疑虑。曹操却面带笑意地将他抱了起来,往太学北面的护城河走去。
“操记得河畔有藤草数茎,长而干枯。昔时操常与袁兄同坐于河畔休憩,编物为戏。”
“且河畔有一枣树,未知其属谁家,只是长久立于此亦无人照管。路人常持杖击枣。今正值枣熟之季,也许犹剩甚多。”
袁湛没有异议,俩人来到河畔,果然看见有三四棵高大的枣树。
曹操将他轻轻放下之后便举着棍子走到树下。
此时四下无人,曹操观望两眼之后便找了个略高的地方举起手里的木棍准备击枣。
袁湛走了过去,疑惑道:“阿瞒兄欲击得多少?此时无篮盛之。”
曹操不语,只是一味击枣。只是打了几下之后发觉袁湛正站在树下,便大声提醒道:“阿瑽,退后数步,勿被枣打中了。”
袁湛乖巧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正准备去看曹操打枣的“英姿”,便被一颗飞来的大枣正中头顶。
他立刻捂住被打中的地方,迅速又往后狼狈地退了几步。
曹操已然打得入了神,打得发了狂,叮叮咚咚地敲个不停。那枣如暴雨倾盆,雨点飞溅,重重地落在了草地上。
袁湛便躲在不会被打中的地方蹲下来,扯了地上干枯的藤草编草环。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可怜的枣树停止了哀鸣,曹操从方才站在地上到爬到树上,最后打完之后意犹未尽地跳下来,才开始捡果子。
他用自己身上的儒生服毫无负担地将枣子兜在衣料之中,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到袁湛面前坐下,而后还顺手用衣袖擦了擦一个大枣递给他,言简意赅道:“洁矣,可食。”
袁湛接过枣,放在眼前看了看,而后用衣袖又擦了一遍,才将上面残留的灰尘擦干净。曹操却毫不在意,随手擦过之后便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袁湛继续编草环,还没有完成便被一双手抢了过去。
他随着那双手看去,曹操正将草环放在眼前观察,随后评价道:“是否太过简陋?”
曹操继续道:“此前操与袁兄至此采草编环,曾制诸多精巧之物。”
袁湛站起来,从曹操手里将自己简陋的草环夺了回去,撇撇嘴:“阿瑽不过一五岁童子,阿瞒兄何故对阿瑽如此严苛?既阿瞒兄自诩技艺超绝,不妨编上一物使阿瑽观赏?”
曹操见他有些不悦了,便改口笑道:“阿瑽编制的草环实则颇为齐整美观。然既阿瑽命操编一物件,操自当从命便是。”
袁湛翘唇一笑,在曹操身边坐下,聚精会神地去看他编制物件。
曹操瞧见他目光尤其认真,继续逗弄道:“此乃操的独门技艺,阿瑽不可偷师。且去食枣吧。”
袁湛眸光湛湛,却伸手扒住曹操的手臂:“阿瞒兄所言何事,阿瑽实不能理解。”
他装聋作哑,只是曹操本就是逗他玩的,便一笑而过,并未继续下去。
曹操手指灵活,编得极快。那干枯而细瘦的藤草在他的编制下便很快出现了大致的形状。
袁湛道:“此为马?”
曹操摇头道:“阿瑽毋急,操尚未编就。”
袁湛便托腮继续看,直至最后,曹操将手里的东西给了他:“一只小鹿,权作初见之礼,阿瑽可喜欢?”
袁湛双手接过,将那鹿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而后道:“既为阿瞒兄亲手所制,阿瑽自当喜爱非常。”
而且心里还想着,这也算是第一手文物,珍贵非常。谁得到了曹操亲手编制的草鹿,是他呀。
简直是稀罕物。
曹操道:“若论编物之技,袁兄更胜于操。待他至洛阳,阿瑽亦可请他为你编制。”
袁湛其实没办法通过曹操的话去想象袁绍一本正经编制草环或者其他物件的模样。袁绍的恣意快活、意气风发向来是不会在亲人面前表现出来。
仔细回想起来,袁湛记忆里的袁绍,多是沉稳老成,不苟言笑。
所以当时曹操说到袁绍向他人提及自己家中亲人,提到自己时,袁湛是有些意外的。至于那“爱弟至深”一词,袁湛心中实际未敢苟同。
只因除了袁绍素日虽待他算是亲近,却仍算不得喜爱或者感情深厚一说。更何况袁绍在家中总是不动声色,袁湛也总是猜不透他心中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