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喃语不明 ...

  •   拜师仪式举办那日,天方破晓,晨光便已经丝丝缕缕洒落在房内。床边的地板上光影斑驳,屋内的一切还带着昨夜的朦胧,只有桌椅器具轮廓在微光里影影绰绰。

      袁湛仍仰面而睡,直至朦朦胧胧之间感受到眼前晃动的光影,似乎有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一刻也不曾歇息。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将头捂进被子里,就听见耳边逐渐清晰的低唤声:“小郎君…小郎君……”

      袁湛意识断断续续,脑子之中尚是一片混沌,却已经判断出是何人在唤他。

      本应该在辰时唤他苏醒的婢女这时候已经抱着整齐的衣服守在床边,俨然一副很精神抖擞又带着几分雀跃的神态。

      袁湛坐起身来,无神的眸子望着她们,不禁喃喃道:“什么时辰了?”

      往日他都定时歇息定时起来,今日却格外地觉得困倦。而观室内景象,绝对还没有到平时那个时辰。

      其中一个婢女已轻笑着为他顺了顺毛,将手里的衣服凑了上来:“小郎,今日需行拜师之礼,理当早些起身梳洗装扮才是。”

      另一个婢女抱着他走到内室梳洗的地方,帮助他很快地完成了梳洗,而后又为他换上了崭新的衣物。

      这衣物和他平日所穿的不同,衣裳相连,且有续衽钩边;袖根宽大,袖口收祛,衣缘还用不同色彩布料作为边缘装饰。

      “此为礼服?”

      为他穿衣服的婢女眨了眨眼睛,机灵道:“正是,此乃主母几日前便已备好的深衣,特意嘱小郎于拜师礼上身着呢。”

      袁湛伸手去摸衣缘上的装饰,触手柔软。

      待到梳洗打扮之后,还未曾用膳,便已经被抱去前厅。

      一般来讲,拜师仪式会在一日上午举行。待袁湛梳洗之后来到前厅,问了时辰才知离辰时还差两刻。

      在传统观念里,在辰时之后的一两个时辰内拜师利于借助天地间的气场,保佑未来学业顺遂,继承衣钵。

      不过袁逢对于袁湛的拜师礼十分重视,甚至还结合马融和袁湛师徒双方的生辰八字、五行属性来确定更契合的吉时。

      整个拜师礼显得尤其繁琐,袁湛先是为先生献上束脩,后又拜了孔子神位,对着马融行三叩首礼。

      最后诚心呈上已然准备好的拜师帖后,袁湛沉稳地向马融敬了茶,在袁逢的暗示下改了口,终是唤了马融一句先生。

      当日拜师仪式结束之后,马融便开始为他授课。

      袁湛院中有一间袁逢特地准备好的小书房,此时因为行了拜师礼,袁湛开始接触更高深的学问,便又搜集了好些适合他读的书籍全部送到书房中储藏。

      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便是连散籍都甚少看见,更何况是像这般随意便搜集出成册的文集。

      马融坐在长案前,看着袁湛翻阅一册《论语》,捋须问道:“阿瑽想必已将其尽皆览毕,不知可能尽皆铭记于脑海之中?”

      袁湛诚实道:“未曾全部记下,仍需一些时间。”

      马融道:“今日方行拜师礼,我并不欲很快开始教你经学上的内容。”

      他看向袁湛,在他那双清亮的眸子上停顿片刻,而后又继续道:“董子曾言:‘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阿瑽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倘若袁湛只是一个正常的四岁孩子,那么他现在定然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袁湛现在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借助自己“早慧”的名声做出不符合年纪的举动。

      他稍稍思索了一番,道:“这句话是要求君子把义放在首位,不能一味追求功利,应遵循道德,以义来指导自己的行为。”

      马融点头,继续道:“阿瑽可知,何为‘谊’?”

      “仁爱、礼义、诚信、忠恕这些都是句中所指的‘谊’?”

      马融道:“大抵如此。阿瑽可有想过如何实现这些?”

      “阿瑽认为仁爱便是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礼义便需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诚信则应‘言必信,行必果’”。

      “至于忠恕,便应该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马融露出微笑:“想来阿瑽平素也翻阅过很多经学典籍。”

      袁湛知晓,马融作为经学大家,定然维护儒学。而他把握分寸,回答有度,不必叫人心生异样,又符合他现在的人设。

      马融对他的回答没有作出评价,也没有表露出十分明确的态度,不知道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袁湛不禁正襟危坐,下意识地去看马融的眼睛。

      马融继续道:““阿瑽读过这些书册之后,可曾思及日后欲为何事?”

      “不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马融眼底蕴出笑意,身体向前微不可见地倾了几分:“阿瑽心怀济世之念?”

      袁湛道:“此乃君子当为之事。”

      马融赞同道:“自当如此。”

      马融是经学大家不错,信奉儒家思想也不错。

      袁湛想起来此前询问长兄袁基之时得到的信息。他的这位先生如今已垂垂老矣,但是自少“美辞貌,有俊才”,早年随儒士挚恂游学,虽然心怀济世之念,却数次拒绝朝廷辟命。

      此举一则是因为马融年少时心性清高,不愿为官;二则是当时他轻视征辟官职,瞧不起“舍人”这一区区小职。

      更重要的还是当时外戚邓骘专权,而且当时高士瞧不起外戚为一时之风,马融也正有此念,于是更加不愿应召。

      如今先生已至暮年,曾因为得罪大将军梁冀而被剃发流放,途中自杀未遂,最后免罪召还,于东观注书。

      马融全然看不见当时袁基对他讲述这些往事时所描述的锋芒。

      袁湛心中唏嘘,不免又想到了日后诸事变迁。既然是东汉末年,自己又立身汝南袁氏,不知往后是否有办法避免惨祸,而最后又该如何自处。

      又是半年,转眼间洛阳传来消息。

      袁基命人收拾好行囊,而后又准备好车马,准备携带家眷一同前往洛阳。

      然而袁绍此时正为袁成守孝,未得州郡察举,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汝南;袁术更是年纪尚小,也仍需悉心照料。

      因此最后只有袁基妻子以及袁湛踏上了前往洛阳的道路。

      袁湛因想着留在汝南不过虚度光阴,他是要按照袁逢的安排跟着先生马融一同前往洛阳的,因此便也没有什么犹豫,便坐上了马车。

      他和马融共处一个车厢,外边正是秋风瑟瑟,寒风寂寥,车厢内却烧着炭火周身全然温暖。

      马融收了几颗黑棋,眼角的细微越深了:“阿瑽输了。”

      袁湛不禁满头黑线:“先生缘何定要与阿瑽计较?阿瑽尚不足五岁……”

      马融恍若未闻,将手里的白子落了下去,然后洋洋得意道:“胜了!”

      初时袁湛还以为自家先生这般年纪,该是有些沉闷古板,不想当时不过几日,便发觉先生不拘小节,甚至还有些散漫随性。

      怪不得年少时做了诸多“出格”之事。

      便是而今,虽然能屈能伸了,却也未曾全然收敛。

      马融道:“《弈旨》中称此物‘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权,下有战国之事。览其得失,古今略备’[1],阿瑽虽然年幼,却应当渐知其中之道。”

      他语速有些过快,袁湛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说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只是如此评价,听起来却有些不大合适了。

      袁湛迟疑片刻,接话道:“韬略谋划对于阿瑽来说是否过早?”

      马融坐在明暗交界之处,因为车厢晃动,光线明灭,有些朦胧模糊。袁湛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又听见似叹非叹的一声:“不晚了……”

      袁湛有些茫然,正要相问,马融却又将那些棋子收好,然后重新做出邀请的手势:“阿瑽,来吧。”

      袁湛捻起匣子之中的白子,触手时残留着的来自先生掌心的温柔,此时却又有些诡异的冰冷。

      马融一面等着他,一面又摩挲着手里的黑子,表情平静下来,又好似古波不惊一般,全然没有刚才的兴味。

      袁湛试探性地问道:“先生这是怎的了?莫不是在思忖旁的事情罢?”

      马融道:“并未。只是在想时间……阿瑽快下吧。”马融苍老的发须随着车厢的震颤微微颤抖,因为连续赶路,整个人的精神虽然并未发生明显的变化,却还是能看见因为舟车劳顿更加显得苍老脆弱。

      袁湛下意识地想道:时间?

      什么时间?

      莫非是现在已经快要到洛阳了吗?

      袁湛虽然对现在这个时代很多信息并不是掌握得很完整,但是洛阳和汝南郡之间相距甚远,而今不过才行路第二日,期间走走停停,还远远不到能够到达的时间。

      袁湛直觉马融刚才是在想事情,但是当他问起又只是喃喃自语,只是提及“时间”一词。

      这更让他觉得好奇。

      莫非,又和他有关系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喃语不明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