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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关键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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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待时机成熟再议。”
何进挥了挥手,重新坐下来,宽大的袍袖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余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外廊下摇曳的烛火上。
曹操看了一眼身侧的袁绍,见他垂着眼,脸上毫无欲上前一并劝说的神色,仿佛对眼下的争论置身事外。
曹操心中暗急,不由得略蹙了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大将军若再犹豫,恐失先机。”
何进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碰撞发出轻响,他抬眼看向曹操,语气带着几分顾虑:“我虽有此志,然今上在御,龙体违和之际,本多疑虑。若此时贸然调陈留之兵近京,岂非使上疑我有不臣之心?更授十常侍以攻讦之柄。”
“孟德之意非是如此。”曹操连忙拱手辩解,眉头皱得更紧,“然陈留虽近京畿,若京中猝生变故,宫禁封锁、驿路断绝,皆为常情。彼时飞书难递、消息壅滞,纵有万全之策,亦难及时应变。宜早与袁湛通声气,令其阴整部曲、备足粮草,庶几变局至时,可应援大将军。”
曹操与袁基等人都与袁湛写去书信,只是曹操所说何进欲遣袁湛入京驻扎一事,何进尚未做足准备,只是希望袁湛能够抓住先机,于动乱之前先一步做出反应。
这实在是曹操好意助他。而与之相反的是一直不曾透露消息的袁绍。
何进道:“孟德所言的确有一番道理。”
他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抬眼看向曹操:“既如此,你可作书告袁湛,令其早作预备。密训部曲、积储粮草,务使随时可应京中动静。”
其实根本无需何进多言,曹操早已遣心腹快马送了密信给袁湛。此番再借何进之口“奉命写信”,亦不过是委婉催促何进下定决心,将这桩事彻底敲定罢了。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恭声应道:“诺,操即刻便去拟信。”
议事完毕之后,曹操与袁绍一同自廊下离开。明灯在廊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行的侍从都识趣地落后数步,四周人眼渐少。
曹操终于按捺不住,侧头看向身侧的袁绍,沉声问道:“本初方才于殿中何以不言相劝?大将军本就犹豫,君若进言数语,彼必能速定主意。”
在何进眼里,他曹操虽有才干,终究是宦官之后。而袁绍出身汝南袁氏,又是何进倚重的亲信,两人分量本就不可相提并论。倘若方才袁绍能一并开口劝说,或许让大将军打消顾虑、尽早部署,便容易得多。
袁绍瞥了曹操一眼,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语气里没半分温度,只是冷淡反问道:“大将军既已言待时机成熟,后复松口令君传信,显有决断,我又何必多言?”
曹操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脚步稍顿:“本初岂不知,大将军素性优柔寡断,朝令夕改乃常事。今虽松口,若明日为何后数言所动,或顾虑复生,恐未久便弃此决。及彼时,所失岂止先机哉!”
袁绍道:“孟德如此急切,莫非恐失建言立功之机乎?”
他微微侧身,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慢:“我观阿湛胸有谋算,自幼便较常人多几分沉稳。京中风雨将临,彼远在陈留,未必毫无察觉,未必需君提醒。且于大将军处,阿湛亦自能说之。孟德何必如此劳心费神,反显得急功近利矣。”
这一番话,倒说得曹操像是再做无用之功似的。曹操一时语塞,只是目光多了些不曾料想的愕然,之后下意识攥了攥拳。
曹操叹了一口气,忽略掉心头的不快,淡声道:“本初误我矣。操劝大将军,非为求功,实乃忧心京中若乱,十常侍专擅朝政,彼时非但大将军危殆,天下更将陷入动荡。”
袁绍语气微缓:“绍非不明此理。孟德不必与我争辩,今值陛下多疑之时,你我在朝亦有权柄,当谨行慎事。”
曹操点头道:“本初所言,操亦以为然。”
他看着袁绍缓缓迈开步子而后离开原地,背影在摇曳烛火中忽明忽暗,最后消失不见。
他心里并非不知道袁绍心中在想什么。那点藏在冷淡语气后的计较,早已随着方才那句“急功近利”露了端倪。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何等显赫。可偌大的家族枝繁叶茂,各脉势力却参差不齐。
袁绍过继给叔父袁尚,承袭其宗祧,这些年在朝中经营的势力。更何况,袁湛少年时便以才名动京城,未及弱冠之年便凭真才实学跻身朝堂,所达的高度,是袁绍与袁术二人在同期无法企及的。
这般落差压在心里,向来自傲的袁绍怎会真心愿意见到袁湛再借京中变局更进一步?
曹操如此想着,脚下也不曾停歇,直至走出大将军府。
时值四月,宫墙之内弥漫着山雨欲来的阴霾。当今天子龙驭上宾,举国举哀。
国不可一日无君,十四岁的皇子刘辩依礼法即位。
母凭子贵,其生母何皇后被尊为皇太后,因小皇帝年幼,遂临朝听政,垂帘决断国事。
为稳固朝局,何太后下诏,命其兄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共同“参录尚书事”。
这意味着朝政大权尽落二人之手,而袁隗虽为名门老臣,却深知何氏势大,多是虚应其事,实则形成了外戚何氏独揽朝政的局面。
谁料这权力的交接早已埋下隐患。
先帝在世时,因偏爱皇子刘协,本有意废长立幼,临死前特意将刘协托付给心腹宦官、上军校尉蹇硕。
先帝一死,蹇硕便欲借手中兵权发动政变:先诛杀手握重权的何进,再拥立刘协登基。
可何进久在朝堂,亦有耳目,提前察觉了蹇硕的密谋,称病不入宫,令蹇硕的计划胎死腹中。
何进掌权后,蹇硕自知已被视作眼中钉,日夜不安。他暗中串联十常侍等一众宦官,再度谋划除掉何进,以绝后患。
然而宦官集团并非铁板一块,中常侍郭胜素来与何氏交好,见蹇硕行事凶险,当即暗中将其写有密谋的书信交给了何进。
何进得信后雷霆震怒,当即下令收捕蹇硕,将其斩杀于府中,随后又将蹇硕所统领的禁兵尽数划归自己麾下,顺势掌控了由先帝设立的西园八校尉,彻底掌握了京城的军事力量。
何氏的权柄还未完全稳固,又一场冲突接踵而至。
灵帝之母董太后不甘屈居人下,一心想要干预政事,多次与何太后发生争执,二人积怨日深。
何太后决意斩草除根,暗中授意何进上奏,以“藩后不得留居京师”为由,请求将董太后迁出洛阳,返回其封国河间。
紧接着,何进又罗织罪名,将董太后之弟、手握兵权的骠骑将军董重收押下狱。
董重见大势已去,在狱中自杀身亡;董太后闻讯后,又惊又怕,日夜忧惧,不久便一命呜呼。
至此,何氏彻底清除了宫廷内外的所有异己势力。宦官的威胁暂除,外戚中的对手消亡,皇太后临朝、大将军掌权,何氏一族的权势一时无两,达到了顶峰。
京中巨变传入陈留。赵云刚从校场回来便听闻消息,因而立刻脚步匆匆赶往府中。
只是正要再进一步,却在廊下被侍卫拦下。此时袁湛正与毛玠、卫兹、高干在房中,密商要事。
赵云本欲求见的念头终究压了下去。
他退至阶下,因着耳力过人,堂内的说话声隐约传来,时而低沉如私语,时而因争执而拔高几分,却始终辨不清具体内容。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等待,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毛玠率先走出,神色凝重地整理着袖口。
赵云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拦住他:“毛先生,主公此刻可有闲暇?”
毛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子龙且进去吧。”
赵云拱手谢过,大步迈入堂中。只见袁湛正将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递给亲信,沉声道:“此信事关重大,务必星夜兼程送抵洛阳,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亲信躬身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外,袁湛才抬眼看向赵云,语气平和:“子龙何事求见?”
赵云单膝跪地,垂首抱拳道:“主公!”
袁湛方才将密信送出,心中正是沉肃之时,因而并未待赵云说明来意,便直接问道:“子龙欲劝我何事?”
赵云有些不解,眉头微蹙,一时间竟怔在原地,奇怪道:“主公以为,云此时来是要劝主公何事?”
袁湛起身走到窗边,缓缓解释道:“今先帝新丧,洛阳城内暗流涌动,大将军与宦官集团久已剑拔弩张。十常侍素日欺下媚上、专擅朝政,天下人皆怨之。今蹇硕伏诛,正乃尽诛此辈阉宦之良机。然我观大将军行事,素性优柔寡断,前番因陛下多疑而迟疑难调兵,今面对十常侍,未必能下狠决之心。”
“何太后起于市井,素念宦官旧恩,必出面劝阻,不令其痛下杀手。且京中传信,大将军欲召丁原、董卓、王匡、桥瑁诸人与我同入京师。”
赵云蓦然变色,道:“主公以为如何?”
袁湛斩钉截铁道:“自是先一步诛杀十常侍,阻止董卓入京。”
他见赵云似是有些惊讶,蹙起的眉微微松释了些,叹道:“董卓本为凉州军阀,麾下皆久与羌人征战之精锐边军,战力远胜京中禁军。其素怀不臣之心,早对中原虎视眈眈。”
“昔先帝数度征其入京任职,彼皆以士卒挽留为辞推脱,终执兵权不放手,其拥兵自重之野心,由此可见。”
“令此等人入京师,无异于引狼入室。”
赵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因此袁湛又继续道:“且大将军今已诛蹇硕、除董氏,权倾朝野,京中军事如西园八校尉、禁兵之属,尽在其掌握。此时宦官集团虽未根除,然仅为宫闱内患,凭京中兵力足可平定。”
“引入董卓此等外部势力,非但多余,反使彼得借口插手朝政。一旦边军入都,区区丁原之流,何能与之抗衡?若董卓异心萌动、生出事端,大将军辈实难制之。”
赵云听罢,立刻反应过来,“然主公,若我等引兵入都,稍有不慎,恐将自陷险地。”
袁湛摇头安抚道:“子龙勿忧。董卓今尚未得讯,我已先遣人致密信于大将军,陈说董卓有野心,召之必为祸;同时建言以袁氏门生故吏之身,联结京中士族,说何太后宦官必除。且言及此,叔父袁隗乃当朝太傅、皇室重臣,由其向太后陈明宦官专权之害,想必太后之顾虑可消几分。如此,大将军既不致对湛生疑,亦能先一步稳定局势。”
何太后之所以拒绝彻底诛杀十常侍,除却与十常侍曾有渊源之外,便是此时何进掌控朝局,皇帝年幼,她若不想彻底被何进掣肘,便需要有力量牵制何进。
而十常侍眼下,便是还能发挥这个作用。
袁湛走到窗边,将方才议事之时放下的窗子抬起。庭风将室内的紧张之意一冲而净,叫人身心下意识地轻松了许多。
他最大的倚仗,就是知道何进下一步的计划和结局。因此这个时候,他借何进之手,升任河南尹,入主京郊,再以外镇之名插手洛阳之事。
他既愿以陈留兵力为根基,接掌河南尹之职,统管京郊驻军,既可为何进拱卫京畿,又能替代外镇兵力施压内廷。何进必然不会拒绝。
赵云心中疑虑未消,心知此一决定虽然关键,却也极为危险。然而袁湛所言,实则也处处考虑,无有缺漏。
袁湛走到赵云面前,眼中未见一丝惧意。显然,主动下这一步棋的人是他,他若自乱阵脚,让手下之人又当何为?
他从三岁穿越过来,步步为营,日日准备,就是为了这一日的到来。
所能竭尽全力做的,他已全无反悔之意。而今不得不做也一定要做的事情,他也毫无犹豫。
赵云深陷在主公那双坚定的满怀着亮光的眼中,心中的迟疑与犹豫也顿时消解。他只抬手表明自己的追随之意:“若主公欲往,云必誓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