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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外放浚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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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辚马萧,袁湛一行的车队缓缓驶入浚仪地界。沿途百姓衣衫褴褛,田间荒草萋萋,偶有残垣断壁,显见黄巾之乱的疮痍仍在。
袁湛掀开车帘,望着这副景象,眉头不自觉拧起。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车轮卷着黄尘,在身后拖出一道浅痕。袁湛的马车正沿着连片的农田缓行,田垄间稀稀落落立着几个身影,都是些穿粗麻短打的农户,裤脚卷至膝下,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腿,正弓着背在地里薅草。
那草长得比禾苗还疯,他们的动作看着却有些迟缓。
袁湛掀着车帘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农户腰间系着的破布上 那布片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风一吹,便簌簌地晃,像片随时会坠地的枯叶。
他忽然想起浚仪而今的形势,心头微微一沉,便低喝一声:“停车。”
车刚停稳,随从便掀帘探进头来:“郎君,您要下车?”
“此路恐方经雨,田塍侧尽是泥淖,更有牲畜秽物,腥气甚重,慎勿污君袍服。”
袁湛没应声,只径自弯腰下车。脚刚沾地,便觉鞋尖微陷进了软泥里。
田埂上的土是湿的,混着碎草,一踩一个浅印,黏糊糊的泥点子顺着鞋边往上爬,很快就污了素色的靴面。
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径直朝着最近的那个农户走去。
那农户约莫五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此时正背对着路,佝偻着身子拔草。忽然听见呼唤声才回过头来。
他见袁湛穿着锦缎长衫,腰间系着玉带,不似寻常路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袁湛放缓了脚步,语气平和,像只是寒暄几句,道:“这位老丈,在下途经此地,见田中草势竟盛于禾苗,何也?”
他目光扫过田垄,苗长得又瘦又矮,稀稀拉拉地插在土里,远不如野草茁壮。
农户见他如此装束,直愣神,才讷讷开口:“回……回郎君,去岁遭兵燹,村人或逃或亡,唯我等老弱存耳。此田荒逾半载,今春欲复耕,奈力气不支,种子亦匮乏,故禾苗……遂成此状。”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的泥蹭在脸颊上,留下几道黑印,“唯草疯长,拔而复生……”
袁湛顺着他的话看向田地里稀疏的禾苗,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他喉间轻轻滚出一声叹息,避开了农户话里的沉重,转而放缓了语调:“老丈实在辛苦矣。在下来时闻浚仪去洛不远,属王畿近郊,奈何屡闻匪患?县中官吏,竟无整治之策?”
话音刚落,那农户原本黯淡的眼忽然亮了亮,像枯柴堆里溅起一星火星。他直起佝偻的腰,虽仍有些吃力,却忙不迭地抬手朝袁湛拱了拱。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郎君……您莫非……是自洛阳来的明府?”
袁湛垂眸看了眼自己鞋边的泥污,又抬眼望向远处田埂上另几个仍在薅草的身影,轻轻摇了头:“老丈误矣。在下只是途经商客,昔年携家眷于洛阳营些小业,今欲归乡,恰经此地。见此光景,略感诧异,故随口问了两句。若耽误老丈耕作,在下这便告辞。”
农户慢慢放下手,只是脸上还是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他望着田里疯长的野草,又长长叹了口气 有些无奈道:“此草啊,拔而复生,复拔复长,恰如这日子熬了又熬,总不见尽头。郎君方才所问……唉,说来话长矣。”
他顿了顿,道:“县中先前非无官整治,只是试了一两遭未竟,便索性不管了。前年到任的县令还派遣县尉带人设剿过两次匪,后来不知何故,便再无动静。匪患未除,税赋却分毫未减。田中收不上粮,便催着缴钱,缴不出的,连仅剩的口粮也被牵走……”
说到这儿,他忽然住了口,抬头看了看袁湛,又迅速低下头,把手里的土撒回田里,“郎君乃外乡人,说这些话,也只是徒增烦忧罢了。”
袁湛目光掠过田埂边一株枯黄的野麦,沉吟片刻才开口,且刻意放缓了语速,字句间带着几分斟酌:“浚仪向来是陈留大县,按律税赋虽有定数,却断不至于到抢夺口粮的地步。近年世道不宁,莫非是县里官吏为防匪患,大兴土木筑城垣、修坞堡,才不得已加重征敛?”
他这话问得委婉,实则暗暗探着口风。
那老丈却道:“郎君若见县城那城墙,便不会作此想了。 ”
他拍了拍掌心的泥灰,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些:“若真将钱粮用在修城防、护百姓上,纵多缴些,我等亦认。然催缴差役,来时骑高头大马,腰悬明晃晃刀,只催粮索钱。问其用途,非云“上官有令”,便骂“草民多嘴”。我等刨土之人,又怎知钱粮去向?”
他说着,忽然往路边瞥了一眼,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声音又压低了些:“前番闻邻村有户,实难缴赋,差役便牵走其家仅存一头老黄牛。那牛乃其耕地所赖,老汉哭追二里地,终瘫于道旁,连起身之力亦无矣……”
话到此处,他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再说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袁湛脸色已然变化,只是此时并未露出端倪,虽仍蹙起了眉,语气却如常:“世道如此艰难,官府不思保一方黎元,反如此刁难苛待,实乃为祸一方。”
他垂目之时,眼中方才流露出几分怒气。
“在下叨扰多时,劳老丈辍耕相语。如此,在下便先告辞了。”
那老丈敛下方才的神色,眼中又渐渐攀上麻木,朝他点点头,便转身继续拔草了。
袁湛转身朝马车走时,方才强压的情绪已全然显在脸上。
随从见他脸色冷沉,不敢多问,只赶紧上前掀开车帘。
马车再度启动,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沉闷,车厢里却静得很。袁湛闭目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袖中攥成拳,才压下喉间那股闷火。
再行半个时辰,道旁渐有了房屋,县衙门楼也慢慢露了轮廓。
马车停在县衙前,袁湛掀帘下车。守门的两个皂隶见他衣着体面,忙站直了些。
袁湛看向其中一人,只淡淡道:“烦请通报县丞,袁湛奉诏赴任浚仪令,在此等候。”
两个皂隶对视一眼,下意识地又在袁湛身上打量一番。只因对方虽然龙姿凤章、光采晔若神,却也实在太过年轻。
竟连及冠也未尝。
袁湛只静静站在原地,待那皂隶前去通报。片刻后,县丞带着几个吏员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老远就拱手:“不知明府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身后的主簿、功曹等人也跟着躬身,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偷瞟着袁湛,带着几分探究。
袁湛颔首回礼,神色依旧平淡:“不必多礼。”
说罢,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半尺长的铜符节,符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还有一卷用印泥封好的任命文书。
“文书符节在此,诸位核验吧。”
县丞赶紧接过,小心翼翼展开文书,又捧着符节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无误后,脸上的笑更殷勤了:“确是明府无疑!快请进!快请进!”
袁湛没应声,只收回符节文书,吩咐随从先将家眷行囊安置妥当,随即越过众人,先一步朝衙门里走去。
县丞等人跟在身后,絮絮叨叨说着“一路辛苦”“已备下薄宴”,他却像没听见,只抿着唇往前走。
众人虽脸上堆着殷勤笑,眼角余光却总在袁湛身上溜来溜去,那目光里藏着的犹疑,此时尤其遮不住。
此前县中便得了洛阳来的消息,得知这新县令的来历,因此倒也不敢慢待。方才县丞一路小跑出来迎接,连衣袍下摆扫过台阶都顾不上理,便是存着小心。
可真见了人,心里那点轻视却忍不住冒头。这袁湛瞧着才十六七岁的年纪,颔下连半分须髯都无,分明是尚未及冠的少年郎。
偏生袁湛又半点不按常理来。
换作寻常新知县,此刻少不得与属吏寒暄几句,问问县中情形,或是客气地应下接风宴。
可他自始至终冷着脸,县丞等人跟在身后絮叨,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径直往内衙走。
几个吏员跟在后面,互相递了个眼色。
那主簿快了几步,略慢下袁湛一步,轻声问道:“我等知明府要来,已备好筵席。明府可愿前往?”
袁湛这才像听到了一般,停下来,答道:“那便多谢诸位了。”
他眉间冷淡,带着几分高傲,看起来与袁绍、袁术之流,确有了几分相似之处,与传闻中那些个世家子弟的确相差不多。
筵席之上,袁湛先一步坐入上首,看着其他人纷纷入座,而后道:“在下袁湛,家父乃故去袁司空,宣文侯。今日初到浚仪,忝为一县之令。”
话音刚落,县丞起身拱手:“明府年少英才,袁氏清声遐迩。今蒙君来牧浚仪,实乃县中黎元之幸也。”
说着便要举杯敬酒,“此第一觞,我等敬明府,恭贺明府履新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