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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屡谏不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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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进征辟曹操不久,天子决定在西园成立一支新军。新军统帅部共设八校尉,以上军校尉宦官蹇硕为首,便是连大将军何进也处处受此人掣肘。
自袁湛之前为何进提出了离间十常侍集团的计策之后,何进依言拉拢了郭胜,并且向天子上奏赏赐韩悝、段珪二人。
只是何进心有芥蒂,还是留了余地,上奏之时并没有给段珪二人求得太多赏赐,以至于张让等人虽然心有不忿,却也不至于耿耿于怀。反倒因为何进这样异常的行为心生警惕,私下里进一步拉拢韩、段二人。
袁湛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正与袁绍、曹操等人在北猎场狩猎。眼下已经到了秋天,林子里的猎物渐渐地躲了起来,不如往常好猎。
他骑着黑马,待曹操与他说毕,不禁蹙了蹙眉:“我本欲劝大将军顺陛下之意,具表厚赐此二人。不意大将军不奏则已,奏之,竟赐些蝇头小利。”
待用力拉满了手里的劲弓,袁湛语气微冷:“非但未能收拉拢二人,引发张、赵等人怀疑之效,反令张让之流有所察觉,此非打草惊蛇?”
袁绍与袁术一并在另一头打猎,这时候身边没有侍从跟随,唯有曹操一人,因此袁湛说话便也不再那般小心,反倒流露出几分埋怨之情。
曹操自是与他所感一般,放下手里的弓,叹息道:“非但打草惊蛇,反倒是便宜了彼二人。”
袁湛射出一箭,将不远处的野兔射了个对穿,与曹操一同缓缓驱马过去。
“前些日子我向大将军进言,冀解并、豫之急。然大将军刚上其书,便为张让谗于陛下,尽遭驳回。今朝廷将遣下军校尉鲍鸿讨黄巾,然我闻此人少勇寡谋,贪财而怯事,恐难胜此任。”
曹操道:“今十常侍窃据朝政,此事先前本初已早料之。然大将军屡战屡败,若长此被动,恐真为十常侍所制,反居其下矣。”
那蹇硕眼下被封为上军校尉,不仅实际上统领西园新军,大将军何进所统领兵力皆归属于他。
这旨意下来之后,何进气急,在府中大发雷霆。袁湛那时方才知道何进向天子上奏封赏韩、段二人之事,心中有些许郁闷,并未与其他人一般或献言或宽慰。
此次出来狩猎,便也有散心之意。
他目光偏移,慢慢落在不远处细微晃动的草丛,搭上羽箭正准备射去,就见前面跌跌撞撞奔出个人影来。
袁湛先是一怔,随即与曹操相互看了一眼,一齐走近查看。
此处虽然是猎场,但并非被圈定,普通百姓也可入内狩猎。而且这个猎场又很靠近洛阳城,因此袁湛只当他是寻常猎户。
曹操首先发话,问道:“你为何人?何以匿于草丛之中?”
那人立刻拜伏在地,惊声道:“二位君长切勿杀我!小人实无冒犯之心。”
许是曹操骑在马上,此时又颇有威仪,因此那人很快便反应过来他的身份。袁湛翻身下马,走到那人身前,轻声道:“你可起身回话。我等不过初见你,略感疑惑。”
那人犹豫片刻,便立刻起身。只是垂首不敢直面。
曹操继续道:“若无事端,你可就此离去。”
袁湛见那人好似猎户打扮,却又面黄肌瘦,不禁问道:“你乃居附近之猎户?”
那人立刻答道:“回君长,小人确是。”
袁湛奇怪道:“既是猎户,来此猎场,必为狩猎。何以不见你携弓箭而至?”
此人身子下意识往下弯了弯,嗓音有些发涩,轻声道:“小人原亦有弓矢,然前几日不慎坠崖,伤折手臂,尚未痊愈,力不能引弓。今妻儿饥馁难耐,故入此山寻些野菜充腹。”
曹操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只是叹道:“此地新遭黄巾劫掠,饥民环集入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何从挖得野菜?”
袁湛垂目在那人垂下的手上看了半晌,转身将马背上驮着的猎物提了过来。因着他与曹操这般一路过来,一边说话一边寻找猎物,不时分心,并没有太多收获,袋中仅有几只野鸡野兔之类的。
曹操并未阻拦,见袁湛将略重的袋子放到那人面前,说道:“既有妻儿,便携归与他们充腹。或换些银两,暂渡此厄,另寻生计可也。”
眼下平民百姓便是粟米都难食到,更别说是肉了。倘若有一技之长,或可打猎谋生,可丢了求生之技,便陷入生存困境。
更别说家中还有妻儿需要养活。
那人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跪下,连连叩头。
袁湛并未多说,让他拿着袋子回去,只是小心些,切莫太过张扬,以后小心度日。
待那人终于敢抬头之时,目光落在袁湛面上,眼底除却感激似是闪过几分惊艳之色。“敢问世君名讳?在下感激涕零,异日若有机缘,必当图报。”
袁湛并未想到那人竟然说出想要报答之言。他下意识再多打量了此人几眼,然只是叹了一口气来:“我无需你相报,且就此离去罢。”
那人点点头,也不多说。直到曹操也出言提醒,他才多看了几眼袁湛之后,提着袋子转身离去。
曹操叹道:“阿湛虽济其一时,然终难济其一世。”
袁湛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只道:“纵仅济其一时,亦是相助。当此世道,欲助人一世,也恐非易事。唯‘勿以善小而不为’耳。”
他重新翻身上马来,听见后方不远处渐近的马蹄声,与曹操一同返回相迎,只见袁绍孤身前来,不见袁术。
袁湛疑惑问道:“兄长怎孤身而来?”方才分明是袁绍和袁术一并到那头狩猎,不过一个时辰,便不见袁术人影了。
袁绍听他如此一问,冷哼一声,答道:“他言前方猎物稀疏,遂独往西边去了。”
袁湛和曹操何其了解袁绍袁术二人这般语气,想来并非袁绍所言那般简单。袁湛微微一笑,佯装并未听出来袁绍话语中的怒气,只宽慰道:“既如此,兄长便与我及孟德兄同猎,亦可多叙些话。”
袁绍听此,倒也并未继续在二人面前表露出端倪,只将脸暂瞥向他处,片刻后才缓缓叹道:“方才我一路走来,于林中绕行许久,细察每处草丛及矮树之侧,却连野兔之影亦未得见。想来是入秋之故,诸般猎物皆藏得严实了。”
袁湛顺着他的话应道:“然亦尚有之,唯此林甚广,猎物分布稀疏。恐是我与孟德兄先至,于近处绕行数周,已将其猎尽矣。”
他说着,目光落在袁绍马背上驮着的那鼓囊囊的袋子上,袋子随着马匹的走动微微晃动,能看出里面猎物不少。
袁湛便笑着夸赞道:“虽言猎物稀少,兄长猎获却丰。想来林那头的猎物,尽为兄长所得。兄长骑射之技,当真是日益精进。”
袁湛一面浅笑,一面说着带了宽慰之意的话。那袁绍似乎心情好了些,脸上的阴霾散去几分,转头看向他时却又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何以不见你所狩之获?我观你马背空空,莫非空手而返?”
曹操在一旁听了,连忙笑着打圆场:“方才阿湛行来之时,其袋为一濒死挣命之肥鹿挣破,物散于地,难以携带。故先将其猎获寄放我处。本初观我此袋,其实半数皆阿湛之功。”
袁绍只又往曹操那边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曹操马背上那微瘪的袋子上停留片刻,面色稍霁,眉宇间的阴郁之色淡了些,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他勒住缰绳,手腕轻转,将马头缓缓调转,指向东边的方向,语气平静地说道:“既如此,我等往东处再寻寻便是。”
东边与袁术去的西边方向截然相反,可见袁绍是真的不愿意和袁术有半分聚到一起的可能。
袁湛看着袁绍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与曹操相视一笑,两人心照不宣,一并跟在袁绍后面,驱马朝着东面缓缓行去。
马蹄踏在林间的落叶上,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东边的密林之中。
到年末之时,袁湛被拜为议郎已有约莫一年。此时天子病重,何进与十常侍越发剑拔弩张,急于寻找破局之法,便大肆提拔手下势力。
因而不久之后,袁湛被外放为陈留郡浚仪县令。陈留紧邻洛阳,既是中原要地,又便于积累地方治理经验。
同时何进也意在借袁氏声望稳定黄巾余党未平的地方。
任命既下,袁湛不敢迁延,当日便命仆从收拾行囊。念及浚仪虽近洛阳,终究是外放任官。
且此前与袁基提到过家中女眷留于京中多有不便,尤以母亲袁氏年事渐长,需人近身照拂,遂决意趁此机会将母亲并府中其他女眷一并带往任所。
行前一日,袁基再三叮嘱:“浚仪近畿,民情复杂,黄巾余烬未熄。你初仕地方,切不可任气而行。当先沉心察其情状,善与属吏相处,凡事深思而后动。”
接着又想起路途往返需周全,当日便遣人寻来数十名精壮仆从,皆是熟稔行旅、略通拳脚之人,特意嘱咐他们一路护持家眷安全,务必将袁湛一行平安送至浚仪。
第二日清晨,车马齐备,袁湛扶着母亲登车,与袁基在府门前作别。
袁基立于阶前,望着车马队伍,又轻声嘱咐:“到任之后,即遣人寄书还家。若遇困厄,不必强撑,家中自当筹谋相助。”
袁湛在马上拱手应下,待车马缓缓启动,才转头望向渐行渐远的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