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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中筵席 ...

  •   天已擦黑,暮色渐浓,一点点将街道裹紧。寻常往来的贩夫走卒也没了踪影,只有檐角残存的灯光偶尔晃过几缕昏黄,却连脚下的路都照不分明。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撞出回声,又被远处的黑暗吞噬。

      车厢里的人被带着一颠一颠地起伏,背脊偶尔会轻轻撞在车壁上。

      窗外掠过的树影像鬼魅般晃过,快得连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袁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耳畔满是这单调却又无法忽视的声响,倒让心里那点对夜宴的疑虑,也随着这起伏的节奏,一点点沉了下去。

      行至大将军府外,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侍从及时掀开。袁湛敛了敛衣襟,利落地跨步下车。

      抬眼望去,那朱漆大门的门楣高得有些压人,几乎要抵近渐暗的天色。门环是厚重的铜制,上面雕琢的兽首怒目圆睁,仿佛要将周遭沉沉的暮色一并吞入腹中。

      高逾丈余的围墙如墨色长蛇般蜿蜒伸向两侧,透着不容窥探的森严。门前两尊石狮稳稳蹲踞,庞大的身躯大半浸在阴影里。

      袁湛方才站定,门旁等候的下人已敏锐地注意到了他。那人穿着素色短打,脚步轻疾地迎上前来,连呼吸都像是刻意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府内的静穆,只垂手躬身,低声道:“可是袁议郎?大将军久候,敢请随小人入内。”

      那人举着灯,可瞧见袁湛的容貌穿着。因而上前时并没有什么迟疑的动作。

      袁湛默不作声地跟上,那人举着的灯笼在前方引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府内虽处处点着灯,将亭台楼阁照得一片通明,却偏生透着种刻意的寂静。

      袁湛的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未曾因周遭的景致有半分偏移。一路穿过几重门庭,空气中隐约飘来丝竹与笑语声,听不真切。

      直至行至一处灯火最盛的院落前,引路的侍从才停下脚步,侧身对着一扇雕花木门,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请议郎入内。”

      袁湛颔首走入,堂中已大摆筵席,最上首坐着一个高大的不怒自威的中年人,下首两侧也已经坐了不少人,一眼瞧去,目光立刻便落在袁绍与袁术二人身上。

      坐于最上首之人与他目光交汇,忽明忽暗的视线之中,一种近似于无的探究和压迫缓缓袭来。

      袁湛躬身行礼道:“袁湛拜见大将军。”

      何进缓缓站起身来,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前来。袁湛自不会站在原地真的等到何进走过来,因此快步上前。

      何进一派礼贤下士之态,面中带笑,却自有一番威严:“袁议郎免礼。久闻君仪表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粗粝,落在满堂寂静里格外清晰。

      掌心覆上来时带着些微的薄茧,力道却不重,只虚虚托着袁湛的手臂,既显亲近,又不失上位者的分寸。

      何进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回他脸上,那笑容里掺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却被刻意掩饰在温和的神色之下:“今日乃家宴,无甚拘束。快且入座,正盼君至,共饮数杯。”

      堂中烛火通明,映得满桌佳肴热气蒸腾。何进归了主位,抬手示意袁湛落座,恰好便在袁绍身侧。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起初尚有几分拘谨,待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何进虽出身屠户,却极善笼络人心,时而与众人论及朝事,时而谈及乡野趣闻。

      袁湛坐下之后只是浅酌慢饮,并不多言。

      酒至半酣,何进忽然拍了拍案几,朗声道:“诸位知否?今日邀诸位至此,一者欲与诸位共叙情谊,二者亦想闻诸位对时下朝局之见。”

      与其他人不同,袁湛此番第一次前来,自是觉得这类话题有些许敏感,故而一时并未反应。而旁人却已渐入佳境。

      袁绍放下酒杯,正欲开口,却见何进目光一转,眼神中带着隐晦的示意。

      下一刻,袁绍的动作便顿住,随后重新拿起酒杯,似乎方才那一番想要畅言的姿态只是错觉。

      何进的眼神落在了袁湛身上:“袁议郎虽初入朝堂,然年少有为,必多智谋,于朝中诸事当有洞见,何妨言之?”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连袁术也挑眉看向他。袁湛放下酒杯,从容起身道:“大将军过誉。以晚辈浅见,今朝局症结,唯“阉竖”二字耳。十常侍专权日久,上惑天听,下扰民生,若不除之,恐为祸匪浅。”

      他声音清越,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堂中,竟让烛火都似晃了晃。何进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斩草需除根。”袁湛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然此事牵连甚广,需得周密筹谋,借雷霆之势,一击而中,方为上策。”

      何进抚掌大笑,端起酒杯:“妙哉!‘雷霆之势’。袁议郎此话,深得我心!”

      袁湛方才那番话,看似切中要害,实则字字都留着余地。

      他点出“阉竖”为朝局症结,直言十常侍之祸,已是将立场摆得明明白白,却对如何“周密筹谋”、怎生“雷霆一击”绝口不提。

      不过是将众人心中共有的念头坦然道破,既表了态,又未涉具体谋划,恰是最稳妥的分寸。

      袁湛心里清楚,何进此刻当众问起,与其说是求策,不如说是试探。

      这位大将军虽有诛灭阉党的心思,却始终在何皇后的牵绊与自身的犹豫中摇摆,并未真正下定决心。

      既是主帅未定,旁人若贸然抛出详尽计策,反倒显得急功近利,甚至可能因时机不当而引火烧身。

      宴饮继续,杯盏碰撞声里,何进时不时将话题引向朝局。

      他人三三两两出言建策,袁湛只低头浅啜杯中酒,偶尔与身侧的袁绍颔首示意,再不多说一个字。

      直至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街面上传来巡夜武侯的梆子声,已是近宵禁时分,众人才纷纷起身告辞。

      袁湛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前厅门口,身侧忽然有个小侍快步跟上,在他耳边轻声道:“袁议郎留步,大将军有请。”

      袁湛脚步微顿,侧头看了那侍仆一眼,见他神色恭敬,并无异样,便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进旁边一道偏门。

      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一间陈设简洁的小室。

      袁湛等待不久,便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正是何进与袁绍一同走了进来。

      何进脸上的酒意未消,却没了方才席间的随意,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袁绍跟在他身后,目光与袁湛相触,微微颔首示意。

      何进示意二人一同坐下,命人上了茶,这才开口道:“方才宴中众人进言,唯袁议郎初时所言,余者皆未合我意。”

      他端起茶杯,目光在袁湛脸上停了停:“宴间人多,言多不便深论。今唯我与你及本初三人,可尽肺腑之言。”

      何进之意,想必是想问那‘雷霆之势’究竟该如何落子。十常侍党羽遍布宫闱,牵一发而动全身,寻常手段必然是难以奏效。

      何进抬眼看向袁湛:“袁议郎年虽少,然见事通透。方才‘斩草需除根’之言,正中要害。唯其根盘缠过深,你且言,当从何处下手为妥?”

      小室里的烛火比前厅暗了许多,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苗轻轻晃动。

      袁湛轻轻叹了一息,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沉缓:“湛知大将军欲除十常侍,以正朝纲。然十常侍党羽布于朝野,且久侍君侧,最善揣度圣意,惑主之言,实为常事。”

      他抬眼看向何进,眸中映着烛火的微光:“欲以雷霆之势斩草除根,谈何易哉?若仅剪其表,留彼潜根于暗处,不出半载必卷土重来,届时反噬更烈。然若欲连根拔起,则必动宫闱、触禁军,稍有差池,‘清君侧’之名便成‘逼宫’之实,反授其反扑之口实。”

      一旁的袁绍闻言微微颔首。

      何进眉头皱得更紧:“若依此论,便只能坐视其横行?”

      “然非也。”袁湛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些,“此时言雷霆之势,尚嫌过早。若先用他法,未必执于刀兵。十常侍看似固结,实则各怀私算,徒以‘共进退’为幌而相结。若能先察其隙,离其心,再假一事由,引蛇出洞……”

      十常侍内部以张让、赵忠为首,二人虽被灵帝称为“父”“母”,但其他宦官亦各有势力范围,在争夺皇帝宠信、掌控宫廷禁军、分配利益时,自也常相互猜忌、排挤。

      且在这其中,部分宦官与外戚或是士人也有隐秘联系,立场并非完全一致。

      何进闻此言,抬手捋了捋胡须,默然点头,似是将这句话听了进去。

      他目光深幽,待回神停下手来,便对二人道:“本初与袁议郎今日所言,我已了然于胸。今夕天晚,此事可俟他日再议。”

      既已有送客之意,袁湛与袁绍都不再久留,立刻起身告辞。

      二人一并自内而出,左右无人,袁绍低声询问道:“阿瑽以为,大将军是否认同方才所言?”

      袁湛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脚步渐渐停下,四周寂静,他只缓缓垂目,轻声道:“兄长以为,天下之乱,独宦官之罪乎?”

      若要铲除阉党,必要触其根本。

      因此徐徐图之,方为稳妥。至于何进是否采纳,日后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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