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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所受密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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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湛立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那盏缓缓移近的灯笼,直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在府门前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他才迈开脚步,踏着微凉的夜气走上前去。
袁基弯腰从车里出来,朝服的下摆扫过车辕他甫一站定,目光便穿过朦胧的月色,直直落在袁湛身上。
今夜的月色格外清透,漫过袁湛的发梢与肩头。他逆着光站在那里,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愈发分明,平日里那双乌黑的眼眸此刻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是映着月色,似有一层柔和的光晕流转,将那份俊美衬得既清且雅。
袁基伸出手来握住袁湛的手,拉着他一同走进去,关切道:“夜色昏暗,阿瑽立此多时?”
袁湛答道:“未久也。适送客至门外,暂留片时,便见兄长归矣。”
“兄今欲先用膳乎?”
袁基摇头道:“兄料阿瑽当有事欲言于我,然否?”
袁湛点头,道:“兄素善揣度,所言辄中。”
兄弟二人便进入书房详谈。袁湛将袁绍方才来时所说的话说与袁基听了一遍,而后道:“弟欲暗自投效何进,假其力以早作图谋。若得机缘,或可伺机诛十常侍,清阉竖。”
袁基眉头微蹙,轻声道:“何进虽与十常侍分庭抗礼,积怨已久,然何皇后与十常侍渊源颇深。何进虽自负,却善听皇后之言,故其心常摇摆不定。”
袁湛点头,道:“弟知诛阉竖非易事。然何进今握兵权,朝望甚重,且欲延揽士人。何不直假其权,以成我谋?”
袁基知他所想,思索片刻之后轻轻颔首表示同意。袁湛道:“唯此事,暂勿令叔父知晓。叔父虽诚重我等,然与十常侍交厚。若告之,恐使其辗转难眠。”
袁基也继续点头,目光沉静如水:“此事我亦知之。叔父年高,素性谨厚,此事暂不使闻,诚为稳妥之策。”
袁湛见他全然认同,心中便安定了几分。自他入仕以来,凡有疑虑困惑,兄弟二人心意相通,早已无需过多言语便能领会彼此深意。
是以朝中诸事、心中筹谋,袁湛几乎从不瞒袁基。
将袁绍来访的前因后果说罢,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过竹梢的轻响。
袁基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忽然开口提及:“论及朝局动向,却思及公路。”
袁湛闻言抬眸,便听袁基缓缓道来:“公路性素放达,昔时好呼朋侣,游猎城外,日子颇得恣意。后举孝廉,授郎中,始敛其玩心,历仕朝内外数处,虽非尽心,亦无大过。”
“阿瑽亦知之,其前两岁迁折冲校尉,后转河南尹,亦算有历练。”
袁湛自是知晓。因着袁术性情作风与袁基、袁湛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因此自举孝廉入仕,便不常着落家中。
相比于袁基,甚至于袁绍,袁基与袁术的关系其实算不得亲近。他握着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道:“今岁开春,大将军表奏朝廷,已擢其为虎贲中郎将,掌虎贲郎,宿卫宫廷。。”
虎贲中郎将位高权重,统辖的虎贲郎皆是精锐,负责皇帝的近身护卫,向来是朝廷重臣才能染指的职位。
袁术能得此任,显然是何进有意拉拢,亦或是袁氏在朝中势力的又一体现。
袁湛心中微动,直言道:“兄素骄纵,又好勇斗狠,今握禁军之权,未知异日为助力,抑或隐患。”
袁基知他心中所想,想要出言轻声宽慰,但见袁湛蹙眉沉思,亦只压下心中所想。
好半晌过后,兄弟二人将话题在此终结,袁湛伴着袁基一同去用晚膳。
路上穿廊而过,袁湛忽道:“长嫂近多眠卧,家中乏人照管,仆役又多疏慢。且阿母年事已高,洛阳城群狼环伺,不若寻个时日,送长嫂与阿母归乡调养?”
袁基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的袁湛。夜色里,他眸色清明,显然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阿瑽之言倒也警醒为兄。”袁基语气平淡,却不自觉地捻了捻袖角,“家中仆从虽众,各有职司,未敢懈怠。既有孕在身,我早有吩咐,衣食住行皆须精细看视,每日汤药、点心,必亲过目而后敢进。阿母处亦有妥帖嬷嬷侍奉,寻常细事断不致相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庭院里沉沉的树影,声音低了几分:“然你既言之,想必心中另有顾虑。”
袁湛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兄亦知,今朝中局势微妙,大将军与十常侍明争暗斗,我等虽未公然站队,然亦难免卷入漩涡。”
“洛阳城看似平静,暗处风浪却一日紧于一日。长嫂有孕,不堪惊扰;阿母年高,最忌忧劳。尤其近者……”
袁湛这些日子在云台,倒也并非对袁绍所说那般无所事事,当今天子身体虚弱,偏又纵情酒色,总是传唤太医前去诊脉,闹得少府那些太医人心惶惶。
袁湛声音微沉,却仍直接道:“若真有变故,留居洛阳,反成软肋。”
袁基沉默片刻,轻轻颔首。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家族根基在洛阳,骤然让女眷离京,难免引人侧目。可袁湛的顾虑并非多余,眼下这局势,多一分谨慎总是好的。
“此事容我细想。”袁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了几分安抚,“总须寻个稳妥的由头,方好令她们安心归乡。”
袁湛垂眸看向案几,语气平淡无波:“兄长既已有了筹谋,弟便不多置喙。”
话落,他准备将手放入袖中的动作轻轻一顿,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袁基时,目光里添了几分温软:“阿父早丧,家中诸事皆赖兄长支撑。阿母迩来常独坐出神,眉宇间多带郁色,恐久居洛阳,难免触景生情。”
“若能早送归乡,乡中邻里皆旧识,日日相聚言家常,或心头能敞亮,身亦松快多矣。”
袁基长长叹息,眉间染上几分忧虑:“兄已知之。你我虽时存孝思于阿母,慧君亦常侍其侧,然久处宅中,终是闷塞。”
白日的云台格外清静,廊下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湛端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公羊传》,目光划过竹简上的漆字。
正看得入神,忽觉有人影在廊边一闪。他抬眼望去,见是个面生的同僚,穿着与他同阶的议郎官服,却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着往这边来。
那人走近时,袁湛分明看见他手心里攥着一卷细绢,神情透着几分不寻常的紧张。
“袁议郎。”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廊柱传过来的,不等袁湛回应,便飞快地将手里的细绢往他案上一塞,动作仓促得像是在传递什么烫手的物件。
袁湛心头微凝,正要开口询问,可话未出口,那人已转身便走,拐过回廊,转瞬就没了踪影。
他从未与这人打过交道,甚至不知其姓名,这般鬼祟行径实在可疑。
袁湛指尖捏起那卷细绢,左右看了看,其余同僚要么各忙各事,要么交头接耳,根本无人注意他这边的动静。
廊下也空无一人。
展开细绢,是熟悉的字迹:“今夜戌时,大将军府中设宴,盼君务必赏光。”落款处是“袁绍”二字。
袁湛想起那送信之人的言行举止,心中实在古怪。
只是面上神色未动分毫,仿佛那卷细绢不过是寻常书简。手中捻起细绢,细细叠了几折,藏进今日预备带回府中的竹简堆里,又特意取了两卷厚重的典籍压在其上,才将整摞竹简拢在一处,用麻绳松松捆了。
抬眼望了望窗外,日头斜斜挂在檐角,离申时还差着好些时辰。云台之内人多眼杂,难保没有窥伺的耳目。
反正他也并非那种墨守成规、兢兢业业的打工人,就算不早退也极少在云台从早待到晚。袁湛便不再迟疑,一手托着竹简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廊下。
路过值事房时,只对相熟的吏员略一点头,半句未提去向,便径直出了宫门。
回到府中,袁湛径直走入房中。他将那捆竹简放在案上,解开麻绳,取出夹在其中的细绢。
袁湛点了支烛,看着火苗跳跃着舔上细绢的边角,那薄薄的绢帛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处理完细绢,他重新将竹简归置整齐,码在书架下层。此时再想起那封邀约,便不由得念及何进。
除却极少廷议,曾远远看过何进几眼,倒是并不真正接触。
何进出身屠户家庭,由于其妹选入皇宫得宠于灵帝,渐渐得以重用。而后黄巾之乱,何进平乱有功,被拜为大将军,如日中天。
何进虽确有诛灭阉党之心,然智小谋大,招揽贤才却又不听进言。
袁湛蹙眉思索半晌,再回神时见天色渐晚,便沐浴更衣,换了常服。出门之前叮嘱了门仆今夜晚归,若袁基回来,便速速禀明,莫要使家人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