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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献计于前 ...

  •   年后的寒意尚未散尽,中原大地上的烽火已悄然复燃。

      转刚入二月,西河郡白波谷便传出惊雷。郭太率黄巾余部振臂起事,数万流民呼啸响应,他们裹挟着对官府的积怨,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出山谷,一路攻略太原、河东诸郡。

      所过之处,郡县官吏或逃或降,短短旬月间,并州南部已是烽烟四起。

      这场叛乱尚未平息,四月的汝南郡又掀巨浪。沉寂数年的黄巾旧部再度举旗,为首者自称“太平道嗣师”,聚拢起数万饥民,沿着汝水两岸疯狂攻掠。

      固始、新蔡等县接连陷落,郡治平舆府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间,从并州到豫州,黄巾各部如星火燎原般此伏彼起。

      军报传入洛阳,一时间举朝皆惊。

      “废物!一群废物!”何进死死攥着那份刚誊抄送入大将军府的军报,墨迹未干的字迹里满是败绩。

      他猛地将木简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豢养此辈军汉,何益之有?平日廪银粮草未尝少给,及当用命之际,竟不能御此残寇,反令其益肆猖獗!”

      坐在袁绍身侧的袁湛,始终垂着眼帘,视线轻轻拂过正巧摔在面前的军报。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何进粗重的喘息声在梁柱间回荡。袁绍皱着眉,刚想开口劝慰,却见何进猛地抄起案上的酒樽,狠狠掷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酒液四溅,碎片溅到阶下,惊得侍立的仆役们纷纷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湛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何进暴怒的脸上。他将手中的木简轻轻卷起,放在自己案上。

      “大将军勿气,湛有一计,或可暂缓并、豫之乱。”袁湛拱手行礼,而后道出计策。

      “并州郭太白波军,对策有三:

      其一,先抚胁从。白波军多裹流民,剿伐之时,宜明‘唯诛首恶,余皆不问’,许流民归乡复业,免其赋税,以溃其众。次联地方,借势协防。并州、河东卫氏、贾氏等,素有私兵自守,可授官职,令佐官军守境,既防其与白波合流,亦减朝廷出兵之压。

      其二,可假力制敌。今匈奴之乱稍平,可暂调边军一部南下,用其骑兵以制白波。另令河东、太原太守,自行募本地丁壮为团练,掌城防、剿小股,朝廷仅助少量军械。如此,既省粮饷,又得地利之便。

      其三,徐图压缩。白波最大之患,在南渡黄河以胁洛阳。故当集力固河阳津、蒲坂津诸渡,筑壁垒、积箭矢,遣皇甫嵩旧部等老将镇守。待防线稳固,以少量精锐协团练,渐清其在太原、河东之据点,断其粮道,迫退回白波谷,再久困之,不急于攻坚其巢穴。”

      袁湛看向何进,见他目含深思之色,便继续说道:“最后,当协司隶、兖州之援。白波军若不得南渡,恐东窜司隶,或南连汝南黄巾。宜预檄邻州,令加强边备,成联防之势,以防其流窜为祸。”

      何进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他粗重地哼了一声:“来人……”

      他哑着嗓子吩咐,声音里仍带着未消的怒气:“重换酒来。”

      侍立的仆役如蒙大赦,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与酒渍,不多时便捧着新的酒樽与酒壶上前。

      何进端起酒樽,却没喝,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的袁绍:“本初以为,袁议郎所献计策如何?”

      袁绍闻言微微倾身:“绍以为,此确乃良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湛:“此策之妙,在于‘不贪近功,先固藩篱’。白波势盛,若一味强剿,朝廷兵赋已绌,恐难持久;今先分其党、假其力,再扼黄河津渡之要,是断其窥洛之念,此乃釜底抽薪之法也。”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尤其‘招抚胁从’一条,正中其要。黄巾余党,多为饥民,迫于饥寒而铤险,若予生路,其众自溃。至若联结地方豪强,绍以为,河东卫氏,百年经营,私兵骁锐,若能为朝廷所用,诚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何进听着袁绍逐条剖析,方才因军报而起的躁怒渐渐平息,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连带着端着酒樽的手指也悄悄松了些力道。

      酒液在樽中轻轻晃了晃,映出他眼中渐散的怒气。

      何进目光转向袁湛,先前的不耐已褪去大半,眼角眉梢染上几分真切的赞赏,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依方才本初所言,袁议郎此策,果可行也?”

      “可行!”不等袁湛开口,座中几位僚属已纷纷颔首附和,有人抚掌道:“袁议郎此计,既扼白波之要,又省朝廷兵粮,诚为周全之策!”

      也有人接话:“大将军,依此计而行,定能速速平定叛乱!”

      一时间,室内的沉闷被这齐声应和冲散了不少,

      袁湛知道,何进不过屠夫出身,并不懂得这些计策,倘若身边人迎合,自是同意。

      袁绍还想说什么,何进已抬手打断,将酒樽往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沉声道,“传我令:河东太守王邑,即募团练;卫氏、贾氏,授讨寇都尉之职,许其自募兵勇,粮饷由本州府库支给。另调并州边军三千,协防河阳津。”

      下令之后,何进转身看向袁湛,语气缓和了些:“袁议郎之计若能成,当居首功。”

      袁湛起身拱手,语气平静:“此皆大将军运筹之功,湛不过效微劳耳。今汝南葛陂黄巾,亦当早图。可仿此计而行:令汝南太守联本地士族,先固平舆,再分化招抚,或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方才所议,虽为平叛急策,暂可收功,然久则隐患生焉。故湛尚有三策补之:短期之内,宜以舟师锁河,限地方兵额,募边军子弟为新卒;稍定之后,推行军械贷与,设烽火预警,以堡垒渐进;终则授田免役,置监军直奏之制,分治匈奴。”

      何进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案几:“善!悉传之!”

      他终于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先前的怒气彻底散了。半晌之后,何进看着袁湛,忽然笑道:““袁议郎年纪轻轻,竟有老成谋国之姿。久居郎署,恐屈其才。”

      这话一出,袁绍心头微动,袁湛却依旧躬身垂目,语气谦卑:“能为大将军分忧,此湛之幸也。”

      何进听到此处不久,便已将议事会解散。袁湛缓步走出,眼见袁绍自走在前,便快步跟上。

      “兄长方才似有未尽之言,莫非尚有良策欲言?”

      袁绍听此脚步稍顿,与袁湛走至亭中,道出顾虑:“非也。只是以我对大将军之知,今短期之策若奏功,久则恐难继行矣。”

      袁湛闻言缓缓点头,目光却落在亭外抽芽的柳枝上,并未多言。他心里清楚,袁绍的顾虑并非多余。

      袁绍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心中自有计较,也不再多言。今日能让何进全盘接纳平叛之策,已是意料之外的进展。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过巳时。

      “说来,”袁绍忽然转头看向袁湛,“大将军前几日征孟德入洛,据其先前所书行程,今日午时当至。”

      此前黄巾军起义被平定之后,曹操调任济南国国相。在济南相任内,曹操治事如初,大力整饬,一下奏免十分之八的长吏,致使贪官污吏纷纷逃窜。一时间政教大行,一郡清平。

      此后,朝廷徵还曹操为东郡太守,拜为议郎,曹操只是托病回归乡里,暂时隐居。

      此番何进征辟,想来也算是强辟。他微微颔首:“孟德兄素怀干才,此番入洛,或可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袁绍微微颔首,一时间辨不出喜怒。袁湛上前一步,微笑道:“孟德兄既将至,兄长欲往迎故友否?”

      袁湛这话,原是念着早年与曹操同游的几分情分。如今曹操既被征辟来洛阳,往后便是同僚,于情于理,且合礼数,故而才顺口提了这一句。

      岂料袁绍闻言,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不过奉召入洛之征臣耳,非王侯贵胄,何足劳我亲往迎之?”

      他转过身,袖袍轻轻一甩,“若欲叙旧,待其安顿妥帖,择一休沐之日,你我邀之,寻猎场纵马射猎,饮酒畅谈,岂不较此仓促迎送更显情谊?”

      袁湛浅浅一笑,眉眼温润。他望着袁绍,语气里带了几分了然的通透:“兄长智计过人,岂不知孟德兄书中特言‘午时当至’之深意乎?”

      他顿了顿,见袁绍眼帘微垂,便又续道:“孟德兄素非精察之人,若非有意早见兄长,何必于行程处言之凿凿?其隐于乡野数载,此番被强征入洛,心中未必无波澜。若得兄长片言问候、一面之见,或可稍安其心。”

      袁绍却只是瞥开眼,目光落在亭外那株抽芽的柳树上,语气淡淡:“我午后已与僚属约议,断不可耽。其既至洛,自有官府安置,我往迎与否,原亦无伤大雅。”

      袁湛不再多言,只顺着他的话道:“兄长既有要务,自当以大事为先。改日再聚,亦复如是。”

      与袁绍相比,他自己确实算是个闲人。因此便不多言强求,施礼之后便缓缓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献计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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