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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招揽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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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湛的直觉是对的,他猜到袁基甚至袁逢都知道什么,猜到身边的人都在为他谋划。
纵使是对此并不知道很多,甚至于一概不知,却也都在为他谋划。
父亲的擘画,兄长的庇护,先生的教诲,甚至左慈那语焉不详的预言,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护在中央,也推着他往前。
“兄长,”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我知所当为矣。”
袁基看着他,缓缓松开搭在在袁湛背上的手,却又贴了贴他湿濡的脸颊,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阿瑽,勿急。”
“天色已晚,且先就寝。”袁基躺下,替他掖了掖被角,“此事明日再议。”
当代茂才主要考核被举荐者的政绩和才能,同时也要求其具备良好的德行,通晓经学等。
朝廷下令举荐茂才后,中央和各州皆开始考查人才,实则为世家子弟所垄断。
冀州牧王芬的举荐文书送到洛阳时,袁湛正在书房临摹《熹平石经》。宣纸铺开半张,朱砂点校的经文墨迹未干,就见袁基掀帘而入,手里捏着那卷竹简,眉峰微扬:“王使君已上荐书,举你为茂才。”
因为丧期已过,袁基复职,袭爵安国亭侯,任太仆。
袁基将竹简放在案上,上面的漆字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俟朝廷录其名,即下诏书。”
他语气微缓,补充道,“陛下即位以来,凡举孝廉、茂才,虽需考核,然未尝以考核黜落者。故阿瑽无庸过虑。”
袁湛如期接受考核。三卷策题,一卷考经学要义,一卷论时政得失,最后一卷竟是关于冀州水利的实务策问。
袁湛提笔作答,写至“修堤固渠,当因势利导”时,忽然想起三年前漳水泛滥,百姓流离。那时他说“若能筑坝分流,或可解此患”,袁基当时只说他“年纪尚小,不懂实务”,转头却让人画了水利图送来。
墨迹在竹简上渐渐铺满,待他搁笔时,窗外的日影已移过三竿。
光禄勋刘弘接过策卷,逐字细看,眉头渐渐舒展,最后在卷末题了“通经达变,可堪任用”八字。
三日后,朝廷的任命诏书下达:袁湛以茂才入仕,授议郎,秩六百石,供职于光禄勋。
光禄勋主要负责宫殿门户的守卫和值宿警卫,设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三个官署,分别统领中郎、侍郎、郎中。
这些郎官名义上是承担宿卫职责,实际上是储备后备官员的地方。
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羽林左右监仍然统领禁军,负责值宿警卫和侍从皇帝。那些负责顾问参议的大夫、负责传达事务与接待的谒者,以及骑都尉、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名义上也隶属于光禄勋。
虽拜议郎,却并没有固定的日常行政职事。不需要处理民政,也没有具体文书工作。平时多是“备顾问”,只有在朝廷需要议政、皇帝咨询或有特定议题时,才需要参与讨论或上书建言。
若非应召时,可自由活动。且当今天子不事朝政,袁湛适应了几日,仍如之前一般读书习武。
傍晚归家,门仆报闻侍御史拜访,袁湛整理好衣着,便前往前厅迎见袁绍。
自袁绍过继到袁成名下,虽失了兄弟名分,闲暇之时仍旧相邀狩猎。
前厅的灯多点了几盏。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来,落在青砖地上。
袁绍已卸了朝服,换上素色的锦袍,背着手看壁上挂的《冀州舆图》,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
袁湛拱手行礼:“今日家兄与同僚议事,未归。且由弟侍奉兄长,望兄长勿嫌。”
他示意仆役上茶,与袁绍一同坐在席上。
袁绍道:“自无妨碍。兄闻阿瑽授议郎,特来恭贺。”
小小一个议郎,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并不放在眼里。只是按照惯例,一两年之后,或是出任地方官员,或是留中央升任。
袁绍拿起茶盏并未饮下,摸着杯壁,似乎是在斟酌言语。
袁湛便道:“多谢兄长垂念。弟年幼,初入朝堂,犹未熟习。幸今闲暇,正可渐习。”
袁绍叹道:“固然清闲,然此间清闲中藏利刃也。”
袁绍放下茶盏,指尖微动,目光扫过壁上的舆图,最终落在袁湛脸上,“当今天子不亲政事。宦官窃据内宫,地方动乱,洛阳城表面晏然,内里早已腐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在云台,必每日见诸郎官、大夫,闻其议论。然其间孰能真明当下局势?”
袁湛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自下而上落在袁绍的脸上。
“兄长之意是……”
“为兄之意……”袁绍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的光在灯火下格外亮,“议郎虽不掌实务,然可出入宫廷,闻朝议,见百官。”
“为兄知你自幼聪慧,朝中局势,必已洞悉。当早作图谋,付诸行动。”
袁湛早知袁绍来意不简单,却不知他竟如此直截了当。
心中并未多想,便已经知道袁绍要他“早作图谋,付诸行动”之意。指节微动,将原本握在手里的茶盏放下,袁湛收手拢于袖中:“兄长今日枉驾,对弟言此数语,究竟出于私心,抑或别有深虑?”
袁绍顿住,眸间似有微光一闪,快若同寒星过夜,转瞬便敛入深沉的眼底。
袁湛直视袁绍的眼睛,陈述道:“兄长知叔父、长兄更欲维持朝堂平衡,不欲激进卷入外戚与宦官之斗,恐致陛下猜忌,危及根基。且叔父素亲宦官,曾与宦官相协以固其位,不愿损家族既得之利。”
“而今,兄却劝我早作图谋。所谋者为何?弟自知兄意。”
袁绍被袁湛戳破意图,不觉尴尬拂袖而去,反勾起唇角,叹道:“我来时,便知片言数语,恐不能说动阿瑽。”
“十常侍专权,抑士族、乱朝纲。我等士人,对此久已不平。而大将军亦与宦官积怨深久,欲除之以匡正朝纲。既如此,何不借外力以辅大将军,早除此祸害?”
袁湛知道袁绍亲近何进,来日必公然与宦官叫板。此番前来,是有备而来。
他坐于席上,指尖捏着茶盏耳,在仆役添茶时垂眸避开那簌簌落入杯中的热水,将袁绍的话在心里反复碾磨。
如今他任职尚短,算来不过月余,议郎的印绶还未捂热。若只凭长兄在太仆任上的照拂,或是先生杨彪的提点,想要更进一步,没有一年半载的水磨功夫怕是难成。
叔父向来缄默自守,亲近宦官。
先生杨彪虽刚正,却信奉“以礼匡乱”。长兄袁基,虽在暗中为他铺路,可太仆一职无兵无符,能调动的势力实在有限。
正因如此,董卓之乱时他人掌握生杀予夺之权,根本无力反抗,只能沦为鱼肉。
现在而言,如今如日中天大将军何进,确实更为得力。
他抬眼时,正撞见袁绍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却似早已信心在握,倒像是笃定了袁湛定会权衡利弊,做出与自己相同的选择。
袁湛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前厅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袁湛道:“兄长所言,弟亦深以为然。”
“何进身为国舅,居大将军之位,手握京畿兵权,禁军多有其部属,又有皇后为内援,名分与实力皆备,此其一也;十常侍专权日久,士大夫多受其抑,大将军欲除之,正合我等士人之心,故兄长与诸多朝臣愿为其臂助,此其二也。”
他看向袁绍,见他点头,继续道:“宦官虽势大,内部却非铁板一块,或有畏大将军威者,或有各怀私计者,其间可寻隙而入,此其三也。如此看来,大将军确有荡平阉竖之势。”
袁绍满意道:“好!阿瑽既然有此见识与决心,兄定报之大将军。”
袁湛闻言,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兄长且慢。弟所言乃大将军之势,非弟愿附势之意。”
他并未立刻出言,而是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斟酌言语后方才继续道:“我袁氏子弟入仕,当以匡扶社稷为要,而非仅为铲除一党。兄长有谋才远略,若有决定,亦当三思而后行。”
他意有所指,话锋在“三思而后行”处微微一顿,袁绍站起身来,并不为意,反倒朗笑一声:
“大将军礼贤下士,重用贤才。阿瑽若来投效,必获重用。”
袁湛站起身来。袁绍既已有离意,天色又晚,袁湛便紧跟其后,一路送至府外。
府外车马已在等候,袁绍目光亮得灼人,挟带着野心的锐劲,仿佛出鞘未久的剑。袁湛想起方穿越过来之时袁绍在家中人前总是内敛,实为自矜豪放。
“你我兄弟,皆为袁氏子弟,理应相扶。今投效大将军,皆为朝廷、为百姓。阿瑽莫要摇摆,既已决计,便与兄共图宏图。”
袁湛看着袁绍上了马车,那车驾远去,马蹄声渐浅。袁绍、袁绍投效何进,无非是因何进势大,可借其力除宦官,既合家族对抗阉竖之心,又能为自身积攒声望。
而何进拉拢袁绍、袁术、荀攸等人,一则他出身寒微,需借袁氏“四世三公”的声望笼络士族;二则这些人作为士族代表,欲除宦官,也正需大将军的兵权作靠山。
袁湛在门前伫立,久久未动。直至月上枝头,太仆车驾将至,方才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