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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主题 你叫冬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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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立洗漱完喊我起来,重新叮嘱了一遍要吃的药,开电动车送我到了地铁站。
我和他互相微笑告别,然后一人跨步走进扶手电梯,一人调转车头离开。
姚君对地铁已经有了初印象,正在系统里编写情报明细,还是语音输入?
也太酷了。得找个时间问下姚君,我能不能用语音输入。
提前十分钟到了地铁站,我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等小姑娘。
姚君见我无聊,转了个文档给我,是他今早整理的游乐园资料。
建造背景,园区规划和管理架构等等一应俱全,甚至列了近十年的财务报表,还提出几个园区现有的问题以及对策……看来姚君能辅佐君君登上帝位,不是虚谈。
只是,我现在更像个混日子的乐子人,于是只点开最感兴趣的部分看。
姚君见我浏览一遍,最终停在鬼屋,植物园,海洋馆,过山车之类的项目,略叹了口气。
“你还是小孩子吧。”比起姚君这种不知几千岁的树精,我确实是个小孩子。
“君君看到这份资料,会想办法把项目分类分条件拆成科考题目,出题给未来众臣回答,兴许可以集思广益,应用到燃眉之急的问题上,或者把思路用到未来某处的战略部署。”
“……”很显然,我不具备君君那样的雄韬武略。
“五姑娘的话,设想一通之后,会跟华子羽和林府娘家商讨,结合林府华府的产业做个发挥,试行几个精选项目,慢慢培养人手,积累客源,最后大概率会办一个中药针灸主题的山庄。”
“……”更明显的,我也不具备林如意的商业头脑。
“你呀……”
我已经等着听姚君对我无情的批评了。
姚君顿了几秒,我以为是小姑娘到了,紧张地左顾右盼,却不见人,再又看了姚君一眼,眼神问他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姚君略慈祥地说,“阿冬,好好享受生活。”
言下之意是,姚君根本没期望我赚什么积分,我别因为一些低级错误把小命搭进去就万事大吉了。
我有点郁闷。可姚君说的不无道理。人与人之间,是不应该比的。比了,就总有一方更胜一筹,一方略逊一筹。何况我这个条件,不要说君君了,连五姑娘都比不起。
我好像确实没什么道理还站在这里。
姚君见我神色不对,稍稍错愕,“你食物中毒,难道不是意外?”
我心里一顿。
“……想什么呢。”
论生死,我到底是个凡人,还是害怕的。但究竟怕些什么?不过是贪有些事没完成,不甘心而已。比起那些慷慨殉道的人,我大抵是个他们看也不会看一眼的懦夫。
懦弱。
但那顿饭,我确实无意为之。再不想上班,我也不会真闹出病来才请。
“……阿冬?”
“小哥哥!”
我的思绪没想个通透,却见小姑娘来了。
她递给我门票,见我有些发愣,随口问道,“怎么了?走吧!”
“稍等。”我点出支付宝,给她转了票价。
小姑娘比昨天更高兴的样子,跟我讲了一会要去什么项目排,顺带问我有什么项目想玩的。
我想起姚君整理的资料,“……过山车吧,还有海洋馆。”小姑娘没反对,拿出地图,兴致勃勃地规划路线。
我昨天来游乐园,一是散心,二是穿着玩偶服做兼职,以搜集情报为由,并不知道姚君的行动,今天姚君大概对游乐园的情报已掌握了八成,因此不少心思放在了我和小姑娘游玩的事情上。
好在姚君觉得我现在状态不太好,只不远不近地跟着,能听到我和小姑娘对话的距离,并不评论什么。
排旋转茶杯的时候,游乐园的大道已经有些拥挤。我和小姑娘抢了座,后来有一家三口也坐了上来。
小姑娘眼神闪了一闪,目光转而研究中间调速的罗盘。
对面的阿姨很亲切,问道,“哥妹俩出来玩啊?”
“……对。”我报以傻笑,“今天天气好。”
“是不错,就是户外太阳大了点。”这一家的行装都是轻便又齐全的,相比之下,我和小姑娘的东西,似乎来这里玩也是很业余的。
对面的小女孩看着我,又看看小姑娘,在向我们搭话和好奇罗盘的用处之间选择了罗盘。她最后指着罗盘疑惑地问,“爸爸,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对面的家长大概还不熟悉游乐园的新设备,看了几眼,说是个装饰。彼时这一场的机器已经随着音乐声转了起来,小姑娘忽然抬头朝对面的小孩嘿然一笑,“用来加速的,要不要再快点?”
“啊?加速?”小姑娘已经扭动了罗盘,这台机器转的落差和速度快了一些。
“噢噢!我知道,加速!呜呜呜呜!”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子们疯起来,就没大人什么事了。一群人在嚎叫中释放压力,以及因为紧张和客套一边阻止小孩一边忍着头晕的三个大人。
我余光瞥见角落的姚君。他皱着眉头,满脸不可思议。大概已经针对这种人类在某个场地内发疯的情景作为一个疑难问题重点记录了起来。
从那台茶杯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脚步都是轻飘的。
一行人朝出口走去,他们问我和小姑娘接下来去哪个项目,对着地图发现方向不同,就礼貌地道别了,说要是今天再碰到了,还一起玩。我和小姑娘笑着答应了。
小姑娘拽着我的手去赶下一个项目,“去完鬼屋,就去排过山车!”
我想起刚才阿姨的问话,在别人眼里,我跟小姑娘的搭档确实很像一个大哥哥带着自家活泼的小妹妹来玩。我刚才不怎么搭话,也是因为,我和她甚至互相不知道名字。万一穿帮了,重新解释又很尴尬。
“小姑娘,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交换一下名字。”
她一边对着地图,一边找方向疾行,“叫我小妹妹不可以吗?或者,你先说,我再告诉你。”
看着大大咧咧,警惕心却不低。“阿冬。”
“什么?”她抽空回了我一个疑惑表情。
“阿冬!”我加大了音量。
“冬哥……冬瓜哥?”她忽然笑道,“那我叫西瓜妹吧!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时竟没找到办法反驳。但总不能叫冬哥西妹吧,听起来像句骂人的。
于是我们去鬼屋嘻嘻哈哈逛了一路,西瓜妹甚至笑着摸了一把扮npc的手,我明明听到工作人员愤愤地嘀咕了几句。她毫不在意,突发奇想,说多留一会,吓一吓经过的游客,保管比npc恐怖。
我大概见识到了,什么叫社交恐怖分子。
在鬼屋这种有足够地方隐蔽的局,西瓜妹的能力得到了充分发挥。最后是我不得已跟着大吼大叫的西瓜妹追着几个哇哇大叫的游客往出口跑去。
“你上班的时候,我就来占这块地。”她话是这么说,已经拽着我赶去过山车排队去了。这会刚到十点半,大概排完队差不多十一点。然后去赶十二点的海洋馆表演,边看表演边吃东西,差不多。
这个过山车之前一直很多人排队,我听说有名,但从没玩过。或者事实来说,我从来没坐过这么大型的过山车。
过山车的路线很长,会路过几个养着大型动物的园子,在低的地方绕圈之后,再在山洞里慢慢爬升,最后中间会从瀑布轨道上滑下来,溅起的水花能把不穿雨衣的人浇个透,再然后进入丛林一样平缓的轨道慢慢漂回终点,也就是起点。我带西瓜妹到纪念品店买了雨衣套装。两人拆了包装,排到队里套雨衣雨鞋,我们听着另一边传来的水花声和尖叫声,竟有些期待和紧张了起来。
真的排到之后,我检查了两遍安全扣是扣好了的,之后手就一直抓着铁杆,直到慢悠悠漂流的那段轨道。
看大型动物那里还不要紧,早上动物大多还在瞌睡,懒懒的不动也不叫。爬升到高处时,我发觉自己心跳很快,头有点痛,而且眼前快速晃过的高空迷雾弥漫着另一边更恐怖的过山车,我大概能看到那边一列座载着狼哭鬼嚎的游客,减速加速地走着。有几瞬我幻想了一些可能性,比如设备出故障因为惯性把这船人甩了出去,然后是到最高点,船咯吱摇晃的声音慢慢变缓……
要滑下去了。我余光看了几眼同船的人,都一脸紧张和害怕。而西瓜妹闭着眼睛,直接把手伸展开,像是在迎接起飞!
我恨不得再长一只手,顺带帮她抓一下铁杆,可情况容不得我做这样的设想,船开始往下走。
实际我也不可能再长一只手了。
我的眼睛实在不知道看什么地方,紧盯着快速略过的轨道,手抓的生疼,我忘了眨眼,脑子大概某个瞬间接收到危险警告,我全部的注意力只有此时此刻以及眼前快速闪过的信息流,我觉得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喉咙里哇啊啊地响。不到两三秒,我眼睁睁看着船嘭一声冲到水里!几人高的浪花将座位都浇透了,雨衣上淌的水有些渗进衣袖。
竟是过了。
西瓜妹跟着船上的人一块大叫,“芜~”
大家一同遭遇了这场挑战,竟是互相微笑了起来,像是忽然拥有了临时战友的默契。
对前面几个小学生叽叽喳喳,说要再玩一次。
我平定呼吸,忍不住问西瓜妹,“你闭着眼睛,不害怕吗?”人晕车,一般是因为眼睛和大脑感知的信息不一致造成的,因而我刚才全程没闭眼。
我没法想象,闭着眼睛玩过山车该有多恐怖。
她却疑惑,“睁着眼睛才害怕吧?你一直睁眼玩的?”
“是啊。倒是没想到会有这种差别……”我看着前方悠悠的溪流,开始思考。
她似乎燃了好奇心,“我下午试试。”她注意力没停,继续左顾右盼。
刚才,在过山车把压力堆积到最大,让大脑从理性和感性一致判断有危险,心跳加快、甚至联想到死亡的时候……我想起之前看的一篇帖子,讲的沉浸类游戏,忽然觉得,过山车就是一种沉浸类游戏,而且显而易见,这个园区的主题过山车做到了。
设计并且控制好游客体验到的恐惧感,在达到安全范围的极值后一瞬间爆发: 从瀑布里死而复生,然后在平缓以及足够长的丛林漂流里治愈。
或者说,这是以游戏的形式,以过山车的载体,让游客在知道“我是安全的”的前提下直面死亡,感受恐惧。然后,每一个挑战成功的游客,都获得新生般的彻底放松和仿佛劫后余生的兴奋。
我重新想起来门口拍大合照的字,就写着xx主题公园。
也许这个游乐园,本身就是一个大型主题沉浸游戏……主题就是生命。
植物,动物,人类……游乐园模拟了“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情景,甚至大胆设计了让游客体验动物本能对死亡的恐惧,从唤起到释放。还贴心地设计了如何治愈:除了宁静又富有生机的自然造景,同行人的互相支撑也是治愈的一部分。这段时间内,人与人关系无意间完成了重建,即使,是暂时成为共患难战友之间的认同与默契。
又出题,又给答案,设计出这种园区的,也是一帮妙人。
这种沉浸不止于过山车,刚才玩的旋转茶杯、鬼屋也是。
我带西瓜妹到纪念品店旁边排吹风机,正为悟出游乐园的迷题而得意,却看到姚君顶着凌乱的发型幽幽地看着我。
“你是玩嗨了。拜托,下次你好心考虑一下我吧……”
下次会注意的。我肃然。
姚君简单打理了一番,感慨道,“你好像还蛮有想法的?回去聊聊?”
那是一定。我勾了勾嘴角,愉快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接着看着脚下赶路。
这边西瓜妹拽着我挤到前往看表演的熙攘人群,挪到场馆里,找了两个空座,然后掏出她背包里的零食。
十二点的表演已经开始,我把带来的饭盒分了她一半。我主要是吃饭,余光看两眼表演,听听大广播就算了。她看的很投入,东西只扒了几口。注意到我抓了把药就水吞了,她还以为我偷摸着嚼了一把糖,伸手朝我要糖。
“感冒药来的。”
她皱了下眉头,选了一袋芝士饼。表演还没结束,我得提前报道,于是告诉她下午记得来冰淇淋店,或者游客中心找我。
“不加个手机吗?”
“你打电话给我,我也接不了电话好吧。”
西瓜妹不高兴地撅了嘴,“知道了知道了,去吧冬瓜。”
下午无事。西瓜妹看完表演就过来合照了,比起昨天想和卡通人合照,其实还是想有人陪她玩。她打算排几个项目,跟我约好五点前她来游客中心找我,就独自跑了。
派气球的时候,我碰见早上一起坐旋转茶杯的那家子,正和另一个有小孩的家庭交谈,小孩们估计在排队洗手间,并没有人注意到拿着气球的卡通玩偶。
之后再碰到的机会怕是很低。我等到小孩们出来,卖力做了点滑稽动作,顺利把一个彩色气球送给了那个小孩。
……
到再次送西瓜妹进车厢,我也不清楚西瓜妹真名如何,我们没有加手机,只是高兴又默契地互相挥挥手。
以前出差,我时不时要打车,曾经碰到个聊的挺投缘的师傅。聊到最后,他感慨,这趟旅程结束,也许是我们的第一次认识,也许是最后一次认识。
我点点头,伤感归伤感,但心里清楚,就算加了联系方式,也只是徒增对这次同行的无限怀念而已。
既回不到过去,不如让记忆停在最好的时候。
有缘江湖再见。
“冬瓜,下次请我喝一点点。”
但是无需告别。
“一定。”
就像一部讲精灵,人类,矮人和僧侣的故事的作品所说。
我们不适合告别。
因为下次碰面的时候,会很尴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