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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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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对此次沧河水患很是关心,听闻两月过去,堤坝已经重新修筑完成,特意召了主管此事的太子和工部、户部的涉及官员入宫问询,算作午朝。
裴序听召赶到宫门口的时候,看见侧门只站着两三位同僚,等候着齐静琢来带他们一同入宫面圣。
裴序笑着与同僚互相问了好,便揣起袖口立在一旁不再言语,只感觉其他几人在他来之前还聊得热火朝天,他站过来之后却只不咸不淡地夸赞了太子几句,就都沉默了下来。
裴序默然一笑。他去年秋天从六部之首的吏部被调入工部,自六品主事升至从五品员外郎,但工部和吏部差得远,细究起来好像也不能算升迁。
自那时起工部内关于他就一直有些流言,从他得罪了上司,到他与罪臣有牵连,种种说法不一而足。不过都没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他也就很少理会。
有时他也会怀疑,齐静琢最初是否也受了这些流言影响,但又想到齐静琢不像是会听信流言的人,便也作罢。
他抬头看看远处一棵几人合抱粗的柳树,眼神追逐着风中一片飘扬的柳絮,以此打发时间。
未久,官员们到得差不多了,太子府的车架也行到了宫门口,齐静琢掀帘下车,目光恰好与裴序一碰,稍顿了顿,才又恍若无事发生地移开。
待到人员到齐,十几名官员们便排好了队,个个手中揣着要送呈皇上的文书,经过侍卫排查后,跟在齐静琢身后鱼贯而入。
按本朝的规矩,文武大臣和皇太子入宫一般都是自东华门入,一路过文华殿、文昭阁,再从侧门去皇极殿面圣。天家威严,由此可见一斑。
进了皇极殿,齐静琢候在下首,官员们就跪在大殿两侧,等候圣驾。
未久,司礼监的太监比皇帝先一步到了殿内,唱诵一声,大殿两侧的官员们便齐刷刷拜倒:“参见皇上。”
当朝皇帝齐省如今已经年近天命,对政事却毫不懈怠,事必躬亲,除了每日的早朝以外,还另开了午朝,每两三日传一些官员入宫问询。
官员们也都习惯了隔三差五被召进宫去问话,因此对皇帝的询问都提前备好了文书,并没出什么岔子,只是有个户部的新人,上报银两花费时磕绊了几次。
齐省听他说完,才问:“堤坝修筑的工费一栏,究竟所费是十四万两,还是四十万两?”
那新人有些惶恐地跪下答道:“回皇上的话,是、是十四万两。”
齐省听完,沉默了一阵,官员回话时不可直视天颜,谁也不知道齐省此刻的表情,只能都惴惴地等着皇上下一步发话。
这时候齐静琢道:“回父皇,此次主管修筑堤坝的是苍阳县令余梦青。最初儿臣预计的开销是二十万两左右,余县令知晓朝廷拨银不易,两月来去河堤亲自督管,这才减少了六万两的银耗。”
齐省“嗯”了一声,又问:“那省下来的六万两都花费去了何处?”
齐静琢续道:“往年赈灾银两都在十万两左右,但此次事发突然,当时只拨了八万两银子。故儿臣拿出两万两补贴了赈灾银,其余的都已发还户部了。”
齐省缓缓道:“嗯,太子做得不错。”
难得被父亲夸奖,齐静琢也露出淡淡笑意:“谢父皇,儿臣还需多历练。”
这次治水情况简单,齐省只问询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散了午朝,官员们再次从皇极殿鱼贯而出。
齐静琢多留了两句话的功夫,估计是在例行请安问候齐省的身体。裴序故意走慢了几步,缀在了队尾。等到齐静琢从殿内走出,便有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压低声音叫住了他。
裴序了然,停下脚步:“公公,可是还有什么事吗?”
那小太监道:“裴大人,皇上还有几句话想单独问您,麻烦您跟咱家来吧。”
裴序一路被小太监领进了皇极殿偏殿,虽然已到春天,但偏殿里仍燃着炉子,裴序怕热,跪下时刻意选了个离炉子远些的位置:“微臣参见皇上。”
齐省靠在一张罗汉床上,动作有些疏懒,却不让人觉得失了威仪。做了多年的上位者,他对待所有人的态度似乎都带了几分漫不经心:“裴卿。来人,赐座。”
“多谢皇上。”裴序起身,腰背挺直地坐在檀木圆凳上。
“朕听说,前两日太子去了东郊马场一趟,”齐省缓缓开口,“裴卿,那日你是不是也在?”
裴序心道这事果然瞒不过他,便老老实实承认:“回皇上的话,微臣那日确实在场。微臣自被太子殿下申斥过,心中总觉不安,便拜托冠军侯世子从中帮忙斡旋一二,这才约了殿下出来。”
齐省短促地低笑了一声,语气也带了几分好笑:“那么斡旋得如何?”
裴序深谙真假掺半的撒谎之道:“世子替微臣寻了机会与殿下谈话,微臣本来想向殿下请罪,却又笨嘴拙舌引得殿下不虞,微臣惭愧。”
齐省捏着小茶杯在烧蓝茶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发出类似金石相撞的声音:“罢了,太子刚刚参政,有些气性也算正常,裴卿比他年长许多,不会与他赌气吧?”
“微臣不敢。”
齐省又道:“不过日后还是主动跟太子服个软为好,水患处理完毕后,太子预计还要留在六部理事一段日子,裴卿能在旁相佐,时时与朕传话,朕才更放心些。”
裴序腹诽,怎么说得好像在大堂训斥别人的不是太子而是他一样,但口头还是应道:“是,微臣一定尽心尽力。”
齐省笑道:“朕总想起,先帝在时,你师父与朕便是一对默契君臣。年前你师父虽因病去世,但你还在朝中,想来也能与太子成一段佳话吧。”
裴序听了这话,颇感不妙:“若皇上说的是前任首辅公孙邺,那微臣实在不敢。且不说公孙邺死前已被皇上贬为庶人,不配与皇上以君臣相称。即便是微臣本人,也并非他的学生。”
齐省语气里添了几分不知真假的讶然:“裴卿科考是始元七年吧?朕记得当年的主考官就是公孙邺,难道是朕记错了?”
裴序解释道:“皇上记性甚好。微臣及进士第时的主考官确实是公孙邺。但微臣才学平庸,当年并未入选庶吉士,也未被公孙邺收入门下,因此不敢称其为师。”
“原来如此,朕只当裴卿英才过人,必然已被考官提前收入门下了呢,”齐省略一沉吟,“无事,裴卿尽管辅佐太子,朕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裴序听出这话中的机锋和试探,便起身跪倒:“微臣惶恐。微臣为官七年,只知忠君一道,其余的一概不知,还望皇上明鉴。”
这回齐省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炉中炭火噼啪,殿中君裴序和其余几名内侍也都屏气凝神,一时间针落可闻。
听齐省一直不发话,裴序刚想再说两句表忠心的话,齐省却忽地发话,叫太监上前扶起了他。
“裴卿向来爱多虑,你为朕也做了不少事了,朕知道你忠心。不必跪着,坐下说话。”
裴序这才又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齐省又与他问起一些太子在工部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一一谨慎答了,齐省这才放他出宫。
裴序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周楹领着出宫时,已快到了日落时分。周楹是近身伺候齐省的,也是长了浑身的心眼:“裴大人与皇上说了许久的话,一定累了吧?”
裴序深知他是齐省的耳朵和喉舌:“不敢。能得皇上青眼,是为人臣子的荣幸。”
走到宫门外,周楹笑道:“裴大人莫要怪咱家多嘴,皇上虽然与太子殿下不常见面,但心中是惦念重视的,正因为这个,皇上也是重视裴大人的。就是信任您,才会通过您了解太子殿下在前朝的作为,您说是不是?”
裴序面不改色:“周公公说的是。”
周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皇上今日将他和公孙邺比作太子殿下和您,自然也是在提点您呢。您年纪轻,想来是不知道公孙邺当年是在哪里就任的。”
裴序谦虚道:“我确实不知,还请公公指教。”
周楹示意裴序附耳过去,在宫道的嘈杂声中压低声音道:“皇上做储君时,公孙邺乃是东宫的左春坊大学士。”
说完,他笑着与裴序见了礼,便又回内宫去了,留裴序在原地独自思索。一片柳叶被吹落到他发顶,他无奈地捏在手中,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要“升职”了。
齐省刚才的话虽然是试探他的忠心,他听了却难得有些动摇。
他很少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初次上京赶考的样子来,但总归不会太体面,大致应该是个穷酸得捉襟见肘,但又对别人处处防备的乡下孩子样。
他的家乡楚州在长江边上,与京城相距几千里,他进京赶考的路途走了快半年。囊中羞涩时,便找个村镇,一张布幡一支笔,替人题字写信赚点微薄的盘缠。好在他顶了个少年中举的才子名,遇到了不少照顾他生意的好心人,这才一路平安地到了京城。
他从小自认很有几分聪明,到了京城一看,才知道世界之大,才子之多,他那二两墨水根本不算什么,一入京城,就成了恒河一沙、秋毫之末,再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科考落榜后,他只好到处筹措回家路上的银两,顺便盘算着回去后要不要去县衙里找个书吏之类的小职务当一当。
正当他又挂起布幡来替人写信的时候,却有个官老爷捻着胡子站到了他面前。那官老爷说:“裴序。本官看了你的文章,锋芒太过,因此被其他大人刷了下来。但我想,你说不准会成些气候。”
裴序当时抬头看向那个一身绫罗绸缎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阁下是?”
那人蹲下身来与他平视,问出了他后来回忆时总会觉得感激的话:“你想不想去国子监读书,三年后再来一次?”
裴序并不是公孙邺唯一一个资助过的穷学生,也不是那些人里唯一一个三年就考上了进士的人,但他收到了公孙邺死前的一封绝笔信,教他如何借机成为皇帝的眼线和爪牙。
在那封信里,受过半个月牢狱之苦的公孙邺字字虚浮,唯有最后一句话力透纸背。
“我已成弃子,而君当勉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