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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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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序回头看到太子的身影时,险些呼吸一窒——无他,太子一身雪白的猎装,在翠绿的草地里被日光照得恍若明珠,实在是惹眼得很。
刚才那一箭太过突然,待齐静琢走近了,几人才回过神来,纷纷下马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齐静琢挥挥手:“免礼。本宫晨起被召入宫,这才来迟了,没错过什么才好。”
晏岫笑道:“我们才是呢,没错过太子这么精彩的一箭,今天就算来值了。”
其他几人纷纷称是,齐静琢却显然与晏岫关系最为亲近,忍俊不禁地制止道:“子岚。”
裴序混在人群里,听他们打趣了几句,还以为齐静琢并没注意到他,却没想到齐静琢那双明亮的凤眼忽地看向了他,眼底没什么情绪,语气虽说不上友好,倒也算正常,不像前些日子训斥他时那么冷厉了:“本宫倒不知道,今日裴大人也在此处。”
裴序在马背上作揖道:“回殿下,微臣今日休沐,受晏世子之邀,来遛马的。”
齐静琢年初方行了冠礼,是他们几人中年龄最小的,五官也有些偏柔,虽说不上什么气势,但出众的相貌已足够令旁人生出几分距离感来。
他前额与脸颊饱满,皮肤白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稚气,凤眼却如一双朗星,眼帘开合间隐隐有了上位者果决的影子。
“是么,”齐静琢盯着裴序漆黑的发顶和木制的发冠,自然放松的双目和唇角辨不太出喜怒,“可本宫刚才看裴大人射艺倒是不精,不知玩得是否尽兴?”
裴序像是没察觉到齐静琢对他的冷淡一般,笑道:“微臣惭愧,微臣其实并不会骑射,方才只是这位三公子力邀微臣一试罢了,让殿下见笑了。”
齐静琢目光落到裴序手中的牛角弓,微微一笑:“是把好弓。裴大人不会射箭,也算是暴殄天物。”说着向裴序伸出手。
裴序虽意识到齐静琢误会这把弓是自己的,但此时也不便分辨,只飞快地看了三公子一眼,双手把弓奉上。
齐静琢却又误会他这一眼是在向三公子示威,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角。他接过那把华贵的弓,在手中掂了掂,握紧丝带缠绕的弓把,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白羽箭,略一瞄准,箭矢“嗖”地同时飞出,却只有两支“铮”地正中活靶,另一支箭没入了更远处的树丛中。
旁边几人自然也看得出齐静琢自从刚才看见了裴序就心情不甚好的样子,有人连忙道:“殿下用不惯旁人的弓,还能有两支箭正中靶心,可见殿下功力超群!”
齐静琢却放下弓,递回裴序手中:“‘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若要习箭,还是脚踏实地用些顺手轻便的弓要好些。是本宫眼拙,这把想来是不太适合裴大人的,改日本宫派人送你一把合适的。裴大人,你说如何?”
齐静琢念的这句诗是反对奢靡风气的,在场的几人都读过诗书,自然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是在嫌这把弓有些靡费,裴序自然不觉得如何,悄悄一看三公子,发现这把弓真正的主人已经心虚得低下了头。
莫名被扣了顶靡费的帽子,裴序心中颇觉好笑,但面上还是谦逊地一欠身:“微臣多谢太子殿下教诲,日后做事一定脚踏实地。”
齐静琢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裴大人少年登科,才能出众,想来很多事一定不需本宫提点,本宫多嘴几句,裴大人不要见怪。”
裴序笑说不敢,趁机提议道:“殿下,眼见日头更盛了,殿下不如去帐子里喝口茶吧,微臣带您去拴马。”他答应晏岫今天来这里跑马的目的就是想单独跟太子说几句话,如今太子来了,便想赶紧说完了告辞。
裴序心道,本来也懒得与这几个纨绔子弟多费口舌,平白与他们浪费了半日休沐,早知道叫晏岫不请别人作陪了。
齐静琢却以为他是殷勤讨好,刚想拒绝,却见裴序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显是欲言又止,便道:“好吧,本宫和裴大人同去,你们继续吧。”
裴序一拉缰绳,请太子先走,然后飞快地与晏岫交换了个眼神,冲他一笑,然后走在了太子身后,落后了他半个马身。
等到行至其他人听不见他们对话的距离,裴序才开口:“微臣有幸得太子殿下教诲,本应谦虚受教,只是……关于之前的事,还请殿下容微臣多言几句。”
“裴大人如果是要为治水一事与本宫分辨,那就不必再说了,”齐静琢道,裴序还以为他提起这事会再申斥自己两句,却没想到他话音一转,“本宫后来也想过,那日没忍住在大堂斥责你,是本宫的不是,本宫该向你道声歉。”
见他说得不似作假,裴序一愣,连缰绳都忘了拽:“殿下……”
裴序落后了几步,齐静琢也并未回头看他,微微低头,续道:“朝廷拨银不足,你也是拆东墙补西墙,不算你的过失。你在意河堤早日修复,本宫却更想尽快救治灾民,你只是与本宫最在意的东西不同罢了。”
裴序自认为看人的眼光不差,却怎么都没想到当朝太子居然会跟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认错,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齐静琢听他停在原地半天没言语,便调转马头看向他,又道:“但是,本宫知道你从前在吏部供职,此次想来是你第一次处理天灾,本宫虽然也是纸上谈兵,但却希望你能听本宫一言。”
裴序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殿下请讲,微臣受教。”
“本宫虽然也是个富贵闲人,但受民所养,便要行利于民。本宫希望裴大人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把百姓民生放在第一位。”
齐静琢眼眸明亮,虽然表情严肃,但却总让人觉得他像头初出茅庐却英气勃然的小兽:“裴大人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从五品,想来日后前程大好,本宫这些不成熟的想法若能得裴大人认可,于未来的朝廷应当也是有益的。”
裴序虽然听出齐静琢对自己仍有些偏见,但也知道,能对所有人恳切相待确实也是齐静琢的本事。裴序扪心自问,这番话换做自己,对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应该是说不出口的。
裴序道:“微臣知晓了,可是微臣也有话想对殿下……”
他话音未落,却忽然听到与刚才相似的羽箭破空声,顿感不妙,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听到沉闷的一声响,居然是有人射箭射偏了二里地,偏偏扎进了裴序的马后腿!
黑马皮糙肉厚,按理来说他们射偏的箭扎不进皮肉里去,后腿忽然一痛却把大黑马吓得嘶鸣出声,后脚不受控制地乱蹬几下,险些把裴序摔了下去。
只在原地杵了这么一阵子,马屁股就被射中了,裴序瞬间颇感流年不利,却也只敢分神一瞬,连忙双腿夹紧了马背,双手也紧拽着缰绳,喊着黑马的名字安抚:“青云开!”
大黑马却不听他的,仍旧嘶鸣着要逃跑,裴序眼前天旋地转,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颠下去了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跳上了马背,紧贴着他的后背,两只手绕过他抓紧了缰绳,有个好听的声音指挥他道:“冷静!把缰绳往右边拉!”
裴序连忙照做,受惊的大黑马被两人一同拽得往右侧打转,嘶叫着跑了两圈,却终究慢慢平静了些许,裴序这才意识到齐静琢正坐在自己身后。他身量不及裴序,这么坐着有些别扭,下巴还磕在裴序后背上几回。
大黑马本就胆小,发疯般跑了几圈,终究被累得倒了地,把马背上的两人都甩到了地上。裴序连忙起身,要扶齐静琢起来,笑道:“多谢太子殿下救微臣于水火。”
齐静琢倒也没什么事,摆摆手表示不许他帮忙,也自己站了起来:“本宫无事。裴大人还好吧?”
裴序道:“托殿下的福,微臣没事。”
方才射箭的几人也连忙跑了过来,其中一人跪下请罪,齐静琢也没说什么,只让他们准头不好就别再吓人,放他们继续去玩了。
经过这一遭,裴序与太子不再骑马,牵着缰绳在草地上步行,往草场边缘的马棚走去。
齐静琢问道:“刚才裴大人想说什么?本宫没有听清楚。”
裴序仍旧落后着太子半步,闻言微微一笑:“微臣愚钝,但也听得出太子殿下这番话真心。微臣惶恐。”
齐静琢疑惑道:“惶恐?”
“正是,微臣并非不同意太子殿下的话,而是……总忍不住为殿下忧心。”
二人刚好走进马棚,齐静琢打发走了几名马夫,只留下他们二人:“裴大人为本宫忧心什么?”
裴序却只作揖道:“微臣斗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齐静琢栓好了马,看向裴序,沉吟片刻,还是道:“你说,本宫不怪罪你。”
裴序这才直起身:“不知殿下是否知道,十年前,皇上曾经贬斥过一位地方官员,名为公孙郅。”
“有所耳闻,本宫只知道他是前任首辅公孙邺的弟弟。此人怎么了?”
裴序续道:“微臣听说,公孙郅在先帝时便科举入仕,先帝知人善用,知道他刚直不阿、不善逢迎,便派他去南方做了个地方官,后来他在当地颇有政绩,却一直未被召入京。等到今上登基,才终于调他回了京城,在刑部任职。
“但他入刑部后依旧刚直,惹恼了不少人,处事手段也像在地方一般大刀阔斧,因此没过几年便被皇上又贬去了地方,几年之内一贬再贬,前几年已经郁郁而终。”
齐静琢若有所思:“你想说什么?”
裴序正色道:“微臣是想说,殿下行事与当年的公孙郅多少有些相似,而这样的人,皇上可能并不欣赏。”
“放肆!”齐静琢皱眉,“皇上也是你能私下揣测的吗?”
裴序很清楚齐静琢听了这些话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因此道:“殿下仁慈,因此微臣斗胆,想向殿下助言几句。殿下胸有抱负,可是在实现您的抱负之前,最紧要的是让皇上完全承认您的储君之位。”
裴序敛衽弯腰,向齐静琢行的是古时诸侯谒见天子时行的土揖:“若殿下不弃,微臣愿为殿下筹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齐静琢静静看着他:“本宫已是太子,要你肝脑涂地何用?”
他很觉得荒唐,转身欲走,却又听见裴序缓缓道:“皇上是否是因为忌惮礼议之争而提前立了太子,殿下您应该比微臣更清楚,又有谁知未来某日大皇子不会长子上位呢?”
齐静琢近二十岁才被册封太子,从前的数年确实都在与兄弟们相互抗衡,听了这话,他步子微顿,转身看向裴序,显然是动了气,但多少也因为裴序的话而松动了一分:“私下如此议论一国之君,你就不怕掉脑袋吗?”
“微臣不敢。微臣是为了殿下,关心则乱。”说完,他上前一步,轻轻拂去齐静琢肩上刚才因为坠马而沾上的草叶,然后施施然再次作揖。
“既然殿下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当,那么还望殿下好好思虑,是否真的不需要微臣的助力。”
齐静琢身为中宫所出的二皇子,从小到大遇到过许多人向他递投名状,像裴序这么直接的还是头一位,这样处事的人他平日里并不喜欢,因此只是凉凉道:“裴大人心有丘壑,但在朝为官应该忠君为上,再让本宫听见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本宫可不会再替你遮掩。”
说完,转身就走,不再多看裴序一眼。
在他身后,裴序缓缓直起身来,脸上却带了几分笑意。
他自然知道向齐静琢表忠心乃是兵行险招,但唯有如此才能让齐静琢知道,谁才是他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