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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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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齐静琢开过午朝后又去了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皇后与他说了许久的话,他回到太子府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明月已上中天。
齐静琢刚进府门,却被人请去了詹事府,还没进门就听到几位属官正在大堂议事。
齐静琢道:“大人们怎么还在,有什么事?”
左詹事面色凝重地走上前来,呈上一封奏折:“殿下,方才内阁来了消息,我们就赶紧过来了,说是沧河刚修好的堤坝又塌陷了。”
“什么?”齐静琢连忙展开内阁送来的信件,信中说苍阳县令余梦青上疏请罪,说前两日暴雨,堤坝已然再次被冲倒,请求皇上责罚,又说自己自知有罪,不敢再横加插手堤坝修筑的工事,请朝廷另派能人前往。
赞善大夫性情有些急躁,此时抱怨道:“这个余兰章,我们从前还道他治水有方呢,谁知那六万两白银竟然是他偷工减料省下来的!如今水患又起,多少人都要跟着他一同倒霉!”
左詹事劝阻道:“黄大人不忙埋怨余县令,眼下要紧的是此事该如何解决。治水一事是皇上吩咐给殿下做的,如今出了差错,皇上第一个问责的自然是咱们太子殿下,咱们总得提前想想,明日早朝殿下该如何复命啊。”
齐静琢细细看完了信件,叹了口气:“先前忙着册封大典,没能亲自前去敦促堤坝的工事,本宫确实有责任,父皇若问起来,本宫担着就是了。堤坝冲塌也算是意外之灾,何况参与修筑堤坝的也不止余县令一人,如今也不能全怪他。”
左詹事道:“殿下仁慈,可微臣最担心的是皇上因此迁怒了殿下。”
齐静琢道:“林大人不必担忧,比起父皇迁怒,本宫还是更担心水患。如今我们也只有内阁的消息罢了,还是等明日早朝听了详细奏报,若情况严重,本宫就自己去一趟,一定亲眼看着他们把堤坝修好。”
詹事府几位官员都深知齐静琢的脾性,见他拿了主意,此刻也不再多言,只左詹事又忽然想起什么来,从袖中又拿出一封包得严实的信件:“对了殿下,今日午后还有一封信件送进来呢,只是没有落款,只写着殿下亲启,还请殿下做定夺吧。”
齐静琢沉吟片刻,还是拿起剪刀将信封裁开,取出信件来细细读了,詹事府几位大人只见他越读表情越严肃,都暗暗心惊,一时之间人人敛容屏气,只等着齐静琢开口。
片刻,齐静琢深呼吸两次,将读完的信直接揉成纸团扔进了烛火之中。
厅堂内被烛火映得恍如白日,照亮齐静琢容色如冰:“林大人帮忙写封奏疏吧,本宫明日就启程去苍阳县。”
第二日早朝后,齐静琢单独留下,在皇极殿偏殿面圣。
“即便是堤坝出了事,那也是负责工事的当地官员的错,又如何需要一国储君亲自前往?太子勤政,却也不用如此事必躬亲。”
齐静琢思虑一瞬,觉得不能把余梦青私下给他写信的事说出来,一闭眼眼前却全是信中字字泣血的“臣万死”三字。
他正色道:“回父皇,父皇教导儿臣‘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既然本次水患之事是由儿臣全权操办,如今儿臣实在不能推卸责任,必要亲自处理周全才能安心,还望父皇允准。”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太子倒比朕更像个君子。”
齐省的话意味不明,齐静琢心头突地一跳:“儿臣便是有几分像君子,也是与父皇邯郸学步学来的。”
齐省沉默片刻,久到齐静琢心中有些惴惴时,他才道:“好,太子有德,朕准了,你明日便去工部选几个管事的,跟你一同启程去吧。”
齐静琢连忙道:“水患之事怕夜长梦多,儿臣请父皇允准今日晚些便启程。”
齐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笑:“太子果真爱民如子,那还不赶紧回去准备?随行的人朕替你选,你只需等着就是。”
齐静琢下跪谢恩:“儿臣谢父皇隆恩。”
齐静琢走后,御前太监为齐省奉茶时,齐省忽然开口:“周楹,你瞧着太子是否不太像朕?”
周楹笑道:“陛下,太子是您的亲骨肉,怎会不像您呢。最多,还有那么一半儿像他的生母温慧皇后吧。”
“他的生母?”齐省冷笑一声,丝毫看不出他对发妻的任何怀缅,“他才被生母教养过几年?妇人之仁,不像也罢。”
周楹瞧着齐省要起身,连忙双手接过茶盏:“奴婢愚钝,还请陛下恕罪。”
齐省慢慢踱到窗前,宫廷内并无什么花草,一年四季看着都是光秃秃的青石板大地,无甚趣味。齐省一年四季目中所见的,不过如此而已,皆是天长日久的肃穆,如万马齐喑。
对此他虽早已经习惯,但偶尔也总会觉得无趣。只是远处,齐静琢急匆匆的背影已经看得不大真切,却让人无端觉得意气风发。
齐省背着手,眼神意味不明,目光一直追着齐静琢的背影,到看不见了才作罢。
“周楹,叫人去通知工部那几个会治水的官员跟太子同去苍阳。”
“是。”周楹这便要退下,却又被叫住。
“慢着,”齐省思虑片刻,“也通知裴序一声,叫他也跟着去,每日写封折子上禀。”
周楹应了,连忙退下去办,心中却知道,皇上的疑心病又要犯了。
苍阳距京城有一百六十余里,齐静琢和几位大人乘轿行了将近两日方到。到达县衙时正是午后,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小吏都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口迎接太子殿下和朝廷命官,上书求援的县令余梦青却不在,有个一把白胡子的县丞说是又出门赈灾去了。
一行人旅途疲惫,齐静琢便作主先去驿站让几名工部官员梳洗休息,又命随侍备些简单饭菜。他知道自己在时县衙的人一定诚惶诚恐,因此并没有在县衙中久待,只让他们等余梦青回来了去驿站通报一声。
几人沐浴过后,坐在一桌吃饭,齐静琢不时向几名对治水颇有经验的官员们请教几句,一边的裴序自知自己是个添头,并不多言,只静静听着。
他们出发那日,是周楹亲自来通知的他,并悄悄嘱咐他每日写封折子,不必过内阁,直接送进皇极殿。
齐省要这封折子是什么意图他心下了然,只是齐静琢和其他几名官员当然是不清楚内情的,他们对裴序为何与他们同行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因为是齐省挑的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两日路上,齐静琢看向裴序的眼神总带了三分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欲言又止,但可能是顾念到上次与裴序不欢而散,始终没有开口询问,裴序看着他犹犹豫豫的表情很是忍俊不禁,自然也没有多解释什么。
饭毕,几人正在驿站大堂喝茶时,余梦青却忽然来了,自驿站大门急急地冲进来,险些被大堂的门槛绊住在坐在下首的裴序面前摔个狗啃泥。
余梦青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刚做县令一年,见了太子殿下和几名朝廷命官十分战战兢兢,二话不说拜倒在齐静琢面前,惶恐道:“微臣未能亲自迎太子殿下大驾,望殿下降罪!”
齐静琢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余大人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余梦青却像是黏在了地面上,开口还带了些不大明显的哭腔:“微臣自知身负重罪,愿在殿下面前长跪不起以赎罪孽……”
齐静琢头疼不已,抬眼时恰好与裴序的眼神撞上,就势给他使了个眼色。
裴序本来正在扬着眉毛看戏,此时也连忙迎上前去,牢牢搀住余梦青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余县令,莫要请罪了,还是快跟殿下汇报一下堤坝的情况吧。”
余梦青这才勉强被搀扶起来,却又怎么都不愿坐下,只站在一旁,脸上表情仍然如丧考妣:“这位大人说的是……回太子殿下的话,前些日子河两岸的堤坝突发垮塌,微臣本已经组织了一些人去修补,可我们经验不足,总是修补不好,只好眼见洪水肆虐,微臣实在是……实在是……”
眼看他急得快掉泪,齐静琢连忙道:“余大人先别急,我们来就是为了协助你的,不如先问问对沧河水患最有经验的张大人吧。”
水部郎中张大人思索道:“是,殿下。方才听余县令说,是河两岸的堤坝一同垮塌?这微臣倒有些不明白了。”
齐静琢问:“有何不妥吗?”
张大人道:“殿下有所不知,沧河流域地势不平,又经过多次人为改道,河道多有弯曲,苍阳县旁的堤坝正是在河道弯曲处修筑的,若说河水涨潮时冲坏了内侧的堤坝倒还说得过去,可外侧的河水流速要比内侧慢些,若是河道两侧的堤坝一同垮塌,微臣愚见,觉得是不大可能的。”
张大人虽然话说得并不满,但确实有理,其他几名大人也连忙赞同,余梦青连忙道:“微臣愚钝,但水患以来每日早晚都会亲自去河道旁检查一番,那两侧的堤坝确实是一夜之间一同垮塌的没错呀!”
张大人怕他哭哭啼啼,便道:“余县令别急,我也并不是怀疑余县令说的话,只是按我们几人的经验看来,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几人一同沉默了一阵,各自思索,裴序这几日一直安静得好像自己并不存在一般,此时却难得地插了句话:“几位大人经验丰富,既然几位大人都说两侧堤坝不会一同垮塌,那怎么也有七八分可信。微臣斗胆猜测一番,若这堤坝并不是被河水冲塌的,那又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