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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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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元十四年的谷雨,正是满城烟柳的初春,京城里下了场绵绵细雨,是一年里绝佳的风光。
这天工部恰好轮到了休沐日,时任水部员外郎的裴序却反而起了个大早,从家中稍显简陋的马厩里牵出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来。
裴序在京中为官七年,做过最高的官也不过是从五品,俸禄微薄。他现下在六部之末的工部任职,更别提还有顶头上司压着,即便是想贪也没什么贪墨的机会,因此并没攒下什么身家,更没有什么房产。如今也只是在外城租住,雇着一名佣人,隔天过来帮忙打扫一下而已。
他的院子虽不算大,倒挺整洁,菜瓮在水缸旁摆得规整,几个密封的酒坛也整齐地码在门口。只有在西南角的马厩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他自己拿木材搭的,搭得不怎么成体统,刚好能给黑马栖身罢了。
黑马显然与裴序十分亲近,低下头蹭蹭他的脸,顺从地嚼了两口他手里的鲜草,呼哧呼哧喘着气。裴序买回黑马不过月余,但此马天生性情温顺,裴序又总是亲自照料,已经养得像猫狗一般亲人。
裴序摸摸黑马油亮的皮毛,忽地笑了:“‘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青云开,你可要好好保佑我跟你一样,也成了一匹黑马啊。”
他喂了会儿马,又给它梳了梳鬃毛,未久,院门被“咚咚”地敲了几声,年轻男人欢快的声音传进来:“炤列兄,你好了吗?该去马场了!”
裴序放下钉梳,微笑着打开门:“好了,我们走吧。”
天气和暖、春草鲜嫩,王公贵族家里无所事事的公子们隔三差五便呼朋引伴地去京郊的猎场遛马,冠军侯家的世子晏岫正是常常牵头的那个人。
晏岫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穿一身淡金色仿古的翻领袍,活脱脱一位不识愁滋味的贵公子。
裴序也在马上与他并行,只是因为骑术不大纯熟,总需要晏岫照顾,二人便一齐拽拽缰绳,放慢了些步子。
晏岫满含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炤列兄。我此前不知道你不常骑马,还兴冲冲邀你去围猎,想必你很为难吧?”
“子岚何须自责,也是我自己想去你才邀我的,”街上人多,马匹也不大安分,裴序拍拍黑马的脖子安抚一番,笑道,“你看,青云开可高兴得很。我正好也跟着你们学学骑术,怎么会为难呢?”
晏岫听了这话好受一些,但还是道:“炤列兄想学骑术,其实大可让教我骑射的那位师父亲自教你,他是我爹养的府兵,上过战场,单论骑射在京中可找不出多少比他强的,总比跟着一群纨绔子弟学要好得多。”
听他把自己也算进了纨绔子弟里面,裴序忍俊不禁:“子岚怎么如此自贬,方才若不是你帮忙,我已经一头撞上南墙了。看你这么熟练,我便是跟你学上半年,想必也够上战场走一遭的了。”
晏岫有些不好意思,笑得却更灿烂:“炤列兄别取笑我了,我这点能耐,我自己还是知道的。”
裴序拽着缰绳,笑而不语。
二人相携骑行至东郊建在一座小山头上的马场,只见山脚下稀疏候着几名勋贵子弟们带来的仆从和马夫,便知来的时间恰好。
黑白两匹骏马踱入嫩绿的草地,早晨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累。裴序下了马,微眯着眼看向远处供人们休憩的帐子,像是在找什么人。
晏岫把缰绳交给马场的仆从,打算也先去帐中喝口茶再去跑马,顺着裴序的目光看去,了然道:“你放心,我前几日特意亲自去太子府送的帖子,太子殿下今天一定会来。只是……想来殿下出行没咱们这么方便,可能要稍晚一阵吧。”
裴序回过神,笑道:“子岚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想到要见太子殿下,心里总还是有些惶恐。”
晏岫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炤列兄,这你也不用担心,殿下最喜欢跑马了,今天心情一定绝佳,到时候我也帮你说两句好话,水部那点小事,殿下肯定忘光了!”
裴序抿唇一笑:“那就多多仰仗子岚兄了。”
晏岫摆手:“从前在国子监你在课业上帮了我多少忙,我还怕还不清你人情呢,一切好说!”
年前,京城外百里的沧河突发水患,皇上刚宣布立储不久,令太子殿下率水部主持一应治水事宜。治水自然有专业人才,裴序这个刚从吏部调来不足半年的新人对此是一窍不通,便被太子安排去赈灾。
只是当时正值年末,户部能调出来的银子统共也没多少,裴序总听同僚哭穷,为了早些平息水患,便向主管的左侍郎提议,暂时缩减一部分赈灾的银两,将年前能拨到的银子优先修筑堤坝,左侍郎又去请示太子,却被太子丝毫不留情面地驳回,太子甚至还将提出此事的裴序在工部大堂训斥了一顿。
太子年轻,从前又很少参与过朝政,更别提颇需经验的治水之事。水部的官员们只当这次是皇上为太子积攒政绩,其实也只把他当个吉祥物,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严厉,当着工部众多同僚的面斥责裴序不知民生疾苦,“心术不正”,也算是给了水部所有官员一记闷棍。
事后,太子亲自禀明了皇上,皇上从私库拨了几万两银子出来,才算把水患解决。
而晏岫幼时曾经做过两年皇子伴读,他的姑母又是皇上的宠妃,他常常出入宫闱,自然与太子关系不错,听说了此事便主动请缨要帮裴序与太子讲和,于是想出了约太子一同跑马的主意。
太子喜爱骑射朝中人尽皆知,晏岫这么安排,裴序自然无所不应,这才去临时抱佛脚买了马匹,以应今日之邀。
裴序跟着晏岫走入马场旁的遮阳帐中,只见已经坐了三四名与晏岫相熟的勋贵子弟,晏岫便向他们介绍:“这位是几年前我在国子监读书时认识的裴序,裴炤列兄,楚州人士,如今在工部任职的。”
裴序与几人一一见了礼,也并未仔细听晏岫的介绍,只觉都是某某侯爷的几公子、某某伯府的小世子之类,他懒得记住那么多,便每人只记一个称呼,聊天时不致失礼罢了。
有位侯爷家的三公子笑道:“我兄长在吏部任职,曾与裴兄共事过,兄长也与我提起过裴兄,说是及冠之年登科的少年英才,总拿裴兄来催我用功呢。”
裴序想了想,了然道:“原来三公子是嘉行兄的弟弟,失礼了。只是在下已调任工部半年,也许久没有见过嘉行兄了。敢问令兄最近可好?”
“好得很,”那三公子意味深长道,“只是吏部是非甚多,不如裴兄所在的工部清闲哪。”
裴序面色不变,笑容愈深,道:“正是,在下也觉得工部甚合我心意,若是日后还能有与嘉行兄共事的机会,那就再好不过了。”
三公子的话被裴序轻飘飘地顶了回去,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好在在座的都是清闲的公子哥,不怎么在意他们话中的机锋,他便连忙与别人聊新买的马匹去了,裴序也悠然移开了目光。
公子们跑马,重点从来不在马身上,而是先在遮阳棚中吃了几盘点心瓜果,喝光了几壶碧螺春、普洱茶,等到日头更暖和了些,这才松松腰带,各自牵了骏马出来,上马之前顺带还要互相攀比奉承两句,才能真正拉上缰绳,不快不慢地跑上两圈。
裴序骑艺不精,但这几个公子哥好似也没精湛到哪去,他亦步亦趋地纵马跟在他们身后,倒也自在。
反倒是邀他前来的晏岫,一上了马就快活得把太子殿下忘去了九霄云外,扬鞭飞快地跑了几圈,然后大笑着差人去装些靶子,供他们射箭玩耍。
裴序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刀枪剑戟是几乎没摸过,更别提需要过人目力和手劲的射箭了。看着几位公子哥纷纷从马背褡裢里取了箭矢搭弓射靶,他便颇有自知之明地退去了不远处遛弯,不时看看草场外是否有太子的车架。
晏岫的父亲是武将,他五岁便第一次坐上了马背,射箭自然也是不在话下,十几米外的靶子对他来说毫无难度,没射了一阵便觉得无聊,朝着马场的仆从喊道:“没劲得很!去弄些活靶来,我要练练手!”
其他几位公子也是多少学过几年射箭的,自然也都应了,只有方才出言暗讽裴序的那位三公子揉着肩膀道:“光我们几个相熟的射箭也没趣,今日不是有新朋友来么?怎么不让裴兄也玩一玩?”
几人方才玩得起兴,这会才注意到原来裴序一直都没有射箭,晏岫倒是知道裴序不通武艺,连忙道:“炤列兄今日只是来跑马,并没带弓箭,况且炤列兄是读书人,哪里来的蛮力拉弓?嘉言,别胡闹了。”
“哎,子岚这是说的哪里话,裴兄看着比你还要略高些呢,打眼瞧可一点都不文弱,怎会拉不动我这几十斤的小弓呢?”说着,便把自己手中的长弓往裴序的方向一递,“无事,今天在场的都是朋友,裴兄尽管试试看,不用怕在我们面前出丑。”
此时再拒绝倒真像自己怕出丑一般,裴序微微带笑,踱到三公子身边,接过那把看着很是华贵的弓。
灰褐色的犀牛角触感温润、颇有分量,弓把上缠着的不是麻绳,而是紧绕的丝带,下坠两颗硕大明亮的宝珠,连宝珠上垂下来的两串璎珞都是玉石和珍珠穿的。裴序用指肚轻轻划过弓弦,猜测是用桑蚕丝制的,一样是最昂贵的材料。
“三公子真是有一把好弓,”裴序赞道,从晏岫的箭囊中取了一支羽箭,不甚熟练地搭在弓弦上,“只怕是在下的射艺辜负了它。”
三公子脸上仍挂着闲适的笑:“不过是普通物件罢了,能被裴兄一用也算有缘,谈何辜负?”
裴序一笑,不再理会他,转头将弓弦拉满,用箭尖追着十几米外的活靶——拉开这张拉力不过几十斤的弓对成年男子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要射活靶就比较困难了。
然而,就在他犹豫着想松手的时候,竟有三支羽箭倏地破空而来,几乎是擦着几人身侧,三支一同稳稳扎进了远处的活靶,惊得几人连忙顺着箭矢来的方向看去。
竟是当朝太子齐静琢在他们身后,骑着一匹青紫的骏马,远眺着确定了自己的箭都正中靶心,才拽着缰绳向他们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