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解之年

5、初识 邹盛终于知

　　好巧其实是骗鬼的。
　　出门前，在换鞋的间隙给小橙子打视频电话，就看到对方走进了包子铺。动作忍不住停下来，眼前一下子闪过对方那天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这，第一反应是，要不今早别去松狗那儿了 ?
　　这个想法来得非常快，快到邹盛甚至来不及细想它为什么会出现，转头就忘记了。
　　莫名其妙。他盯了一眼大门上的镜子，一字一顿地骂自己。
　　走出房门，拧上把手，细细的声响让楼梯间内的灯光微亮。
　　邹盛顺势往上看了一眼。楼梯间的灯装在蜘蛛网密布的天花板上，不知是什么黑东西糊在上面，连灯都不怎么照得出来，光病怏怏的。
　　为这个灯默哀三秒钟，邹盛才开始下楼。
　　通常，他起得比较早，余白接应着把轮椅推到楼下，他抱小橙子——也就是邹辰，下楼去坐轮椅。
　　下意识往下看，楼下空空如也。他脚步顿了一下，迷糊着想，松狗已经把小橙子抱下楼了。
　　抱……
　　几乎一瞬间清醒，对啊，他起晚了。
　　所以去不去松狗那儿，是他决定吗？
　　下楼之后，四周都是汽车。邹盛站在这中间，在脑子里想出曹远的面庞。
　　所以，如果不爽，怪不着我喽。
　　老旧小区特有的味道一瞬间就堵满了来人的四肢百骸，就像在用实际行动在告诉人，外人别进来。
　　天上已经层层叠叠堆起了黄云。邹盛慢慢走在街道的花砖上。
　　他有耳鸣的习惯。只要过度安静，耳边就嗡嗡嗡响个不停。
　　所以当大腿根儿被震得发痒时，他才反应过来，手机在响。
　　那痒劲儿一上来，他顺手就去抠。指甲“啪”一下撞铁屏上，疼得他手指一缩。
　　邹盛低下头，甩了下发麻的手就掏裤兜。拿出来时，手机还亮着，指甲触碰，不由共振。
　　他刚准备点开，弹了他指甲的钢玩意儿熄了屏。
　　嘴角一抽，但还没来得及笑，钻心的疼就让他放下嘴角。
　　屏幕里，少年嘴角还是一点擦伤。
　　而隐隐的，肩膀一直往后延伸，一道新结的痂突兀隆起，隔着屏幕看，就感觉一阵又痒又痛。
　　顺手抠了一下，收回手时，按亮的屏幕没有了少年因为痛而龇牙咧嘴的脸。
　　划下提示栏，几个未接来电。
　　看到名字，他原本停下的脚隐隐作痛，然后跟有恶鬼抓似的，撒丫子跑起来。
　　重新打去电话。嘟了几声，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扩音器处响起，尾音像在飞。
　　“在哪？”
　　他左拐右拐，跑过了身侧的旅馆，走出了林荫道，又走了几条小巷。
　　前面十字路口，红灯在亮着。
　　邹盛盯着提示灯的红色小人，脱口答道：“在河边练竞走。”
　　赵琪那边静了几秒，再开口，语气有些嚣张。
　　“小橙子他们说你不久前跟邹小明打了架，他该不会是把你打脑残了吧。” 女声听起来一本正经，好像医院里坐诊的大夫。
　　“没。”他左看右看，和行人一起穿过斑马线。似乎想到什么，他无奈，对着手机，“你能别套他们的话吗 ? ”
　　隔着屏幕，能盲猜到赵琪应该在喝啤酒。果然，一阵细碎声响，易拉罐被捏扁的声音响起。
　　女声不甚在意，拒绝的意味明显：“切，你的八卦多难得，不套他们我套麻袋啊。”
　　邹盛没吱声。面对赵琪，他一向像个孩子。
　　这事儿怎么说呢……
　　赵琪，女生。性格有点飞扬。喜欢机车运动服。素颜美破天。
　　当然，按刘松狗的话说，她还有个能成为邹盛朋友的“通病”——说话做事胆大心细。
　　“最近橙儿生日，记得来啊。”赵琪四周望了一圈，似乎不耐烦挑起眉，“神啊，你是牙齿啃地挪过来的吗？人呢？”
　　听声音，她应该是踢开了路边的石子，两腿一弯蹲下来，抬眼瞅着手机。
　　邹盛无奈地笑笑：“离商业街还有一条街，你要不耐烦就别等了。”
　　赵琪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别假装自己很贴心，赖床到现在，我就要等在这内疚死你。”
　　“……抱歉，赵七女王。”邹盛叹了口气，败下阵来，“我发誓，我内疚死了。”
　　到了商业街，人就多了起来。邹盛走过那条小巷，老远就瞥见一群女生，一直往同一个方向回头望。
　　他了然地也往那边望。
　　一个穿着粉色紧身背心、外面一件撞色夹克的女生蹲在电线杆旁，一张漂亮的很有辨识度的脸此刻写满不耐烦。
　　赵琪正抬头四处望着，目光划过他往右看，又突然刹车，往回定格在邹盛脸上。
　　“恭迎邹大圣取经凯旋。” 赵琪嗖地一跳，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灰，特别嫌弃，“我还真‘千年等一回 ’哈。”
　　邹盛拱手：“哪敢，是女王大人赏脸罢了。”
　　“滚犊子。”赵琪摁亮手机，随便看了几眼，“小鱼子没跟我碰上，说是去买水。小橙儿倒是看到了，提前走了。”
　　“哦。”邹盛随声附和，瞥一眼赵琪，又思量着移开目光。
　　赵琪收了手机，看他一眼。“瞅啥。”
　　“……”邹盛干笑，有些犹豫，“你，那个闺蜜……最近怎么样？”
　　“哟，你还挺关心她，”赵琪有些好笑地望向他，答道：“就那样呗，公司又没倒闭。生活…正常普通。”
　　“正常”前面停的那一下，邹盛敏感地察觉到了。
　　下意识感受了一下。心里没什么感觉。
　　估计赵琪答的时候没反应，临着说了才发现好像不太合适，但觉得住嘴也不合适，所以说了。
　　他迅速不在意地笑笑，克制语气：“那冯阿姨呢 ?”
　　赵琪微不可察地顿了脚步。邹盛本就落后于她，这下也不由慢下来。
　　女生含笑的丹凤眼扫向这边时，他下意识张嘴，反应过来，又闭上了。
　　“虽然吧……”赵琪好笑地看他，语调不由上扬，“她那病早就那样了，没发病的时候正常地吃喝玩乐，发起病来还是不记得人，包括我……”
　　说到这，她也彻底不掩饰自己想笑了，十指交叉放在脑后，枕着道：“但你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关心……”
　　左手比一个ok状，不怎么用力的弹邹盛的脑瓜子：“本宫很受用。”
　　“……女王英明。”在对方笑看自己时，他知道八成赵琪看透他了。他做势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心里暗自叹气。
　　“我老板是我闺蜜，我那会计当着也本来是个闲差。所以缺我一个，那个公司还能做。”赵琪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向远处一个人挥手。
　　“我暂时还不打算走，你甭操这心了。”
　　邹盛眯了下眼，看清来人是刘松沟。赵琪心情颇好，插兜等着。刘松沟过来时，她左手打了个响亮的响指：“狗儿！”
　　刘松沟笑着，精神小伙的很：“你咋来了。”
　　邹盛才放下手，刘松沟询问的眼神就看了过来。邹盛回他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就见刘松沟眼睛里盛了苦笑。
　　赵琪还跟刘松沟说着什么，邹盛已经率先看到了余白和邹辰。
　　于是，这么一群人，就浩浩荡荡结在了一起。
　　……
　　所以，好巧真的是骗鬼的。
　　而且，也不怪他们走到这位少年跟前。周围的桌子都是一片狼藉，光看那“惨绝人寰”的食物油渍，可想而知这群学生跑的有多快。
　　也就这位少年前的桌子干净了。
　　与其上学迟到，邹盛还是宁愿尴尬一下。再说，吃个早点而已，对方总不至于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什么叫出格？
　　这人连个纸箱都能吓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相比之下，他倒是更像出格的那方。
　　刘松狗跟他擦肩而过，在跟那人说着什么，言罢，去厨房拿了个塑料口袋，递给少年。
　　少年低头声音温墩地说了声“谢谢”，手上的包子也不啃，就和着盘子里的东西一起装进口袋。
　　一切做完，刘松狗重返厨房，还没出来。对方从钱包中掏出几张纸币，抬头时，目光四下扫视，毫无预兆的撞上邹盛的目光。
　　被现场抓包，他有些心虚，飞快笑起来。
　　“怎么了? ”
　　耳边有轻响，邹盛耳尖，分辨出是脚步声和呼吸声。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算不上快。对方正在走过来。
　　他无所谓垂眸，却不知为何，鼻子突然一皱。
　　他好像闻到了什么气味。和这儿的油污与早点香，都不一样。很格格不入。
　　是薰衣草或者阳光的气味。有点……温暖。
　　他震惊地抬眸，眼睛一酸，但入目的是少年干净的北山校服。
　　崭新到连上面的校徽都透着些许天真。
　　“同学。同学 ? ……同学你在吗？”
　　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修长且白皙，而虎口和中指骨节上都有着茧，被灯光衬得光滑。
　　应当是常年握笔的缘故。
　　他迅速回过神，使劲眨眼，声音却仿佛染上了眼底的涩意：“啊 ?”
　　他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少年下意识抿唇，目光里透着深深的不解。但他声线平淡，没什么起伏：“我说，”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两张钱扬在男生眼前，“老板人在里面半天了，我等不及了，你能帮我给他吗 ?”
　　邹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话，慢半拍地“好”了一声。
　　对方低声道了谢，继而拿着东西，低头往外走。
　　在经过他身侧的时候，邹盛下意识往对方短袖袖口上看了一眼。
　　北山中学的校服都有个习惯，为防止拿错或遗漏，都会习惯性在校服袖口处绣上这个人的名字。
　　宋体。一撇一捺都很严肃。
　　上面绣的是，曹远。
　　莫名的，看到这个人……
　　他会想起自己早逝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