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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边 一个小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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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随风浮动,在阳光下摇曳着。
曹远跟着进了房门。屋内挺凉,他顿时舒服不少。
脱下鞋子,整齐放在墙角,带上门,目光扫动。
行李箱貌似不见了。
那俩父子情深的人还在聊着,内容未知。曹远往他们那边瞅了一眼,发现,行李箱在康永晴手上。
“豆丁是马尔济斯犬。昨天我给它剪了毛发,它就变得帅帅的了。”
曹泉涛明显来了兴趣:“哦? ”声音透出兴奋。
康永晴笑起来,将地上嗅行李箱的狗一抱:“嗯,爸爸瞧。”说着,他把小狗往前,凑近曹泉涛。
行李箱就这样重获自由,曹远如释重负地走过去,悄无声息地提起行李箱。
趁着那对情深父子正絮叨地谈笑着,他沉默地走上楼梯。二楼,一个装修不显眼的卧室门,曹远径直走过去推开。
行李箱还是很沉的,他放好,就转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他探出手,在窗框的凹槽下来回地摸。
摸了半天,似乎没摸到般,他蹙眉,踮脚,手撑着,往窗外探出头。从左往右扫了一遍,看右边时,他才看到反光的金属杆。
将杆握在手上,曹远转过身,往床上被子的每个角落拍。
一边拍,他一边摁开手机,来回扫视一千八百次后,他点开了微信。
置顶是熟悉的头像,旁边写着妈妈。放下手机,接着将棍子往后拍,他打到床尾。
没有任何异物。
曹远松了口气,才将杆子放回原位,走回床边坐下。
聊天界面还是上次的对话。也不知道季优还在忙没有。
曹远点开输入框,又退出。再次点开,又退出。来回几遍,他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重新打开键盘。
找到M后,他开始打字。
“妈,到了,正在收拾房间。”
那边没有回复。
应该在忙。
曹远摁灭手机,站起来,去拉行李箱。打开,拿出衣物,将它们分门别类挨个放好。
并没有多少行李。除了书、洗漱用品和刚收好的三件衣服,行李箱就空了。曹远把空箱子拉好拉链,将它轻轻推回床下。
站起身,他把书摞好,放到桌上,然后环视一圈,重新坐回床边。
呆坐一会,曹远突兀打了个喷嚏。他迅速抽出一张纸,擤了下鼻涕,顺手把纸团丢进纸篓。
感冒了? 没换季吧。
他拿过手机,心想,今天几月几号?
日历主页出现,翻开,一排句子挤进视线。
“母亲,丁海。”
日期显示昨天。
曹远愣了一会,才隐约想起昨日清晨自己打字的情景。
前几天的日期也陆陆续续记过些事情。曹远瞥了眼今天的日期,然后鬼使神差的,他点击了九年前的日期。
九年前,曹远养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习惯:时不时点开日历,在相应日期内,写一些小句子。
只要心浮气躁,点开日历,看看这些话,就会更莫名其妙地心静下来。
为什么呢?
记录了整整9年的废话,莫非这样搞个仪式,就会变得有价值?
也不知道翻到了哪儿,某一个日期的小栏里,贴了一张贴纸。
2月24日。生日。
他手指一下子顿住。生日?谁的生日?
妈妈是5月,那二月是谁?
愣是想了很久,他脑子突然灵光一现。
……是他自己?
自己的生日…印象里好像是二月的。
他思索片刻,却没再有更多印象,于是,他退出回望模式,重新回到今年。点开今天的日期,他找了半天S,才开始输入:生日。
保存,退出。恰在此时,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
“微信,妈妈。”
季优已经回复了,是两条语音。
“刚刚处理完事情,现在才看到。”
“你收拾好了吗?”
曹远打字。
“嗯。”
微信有一个神奇的功能。每次等别人消息时,只要盯着手机上方的提示语,看着七个字后的省略号蹦跶几下,就可以等到别人的一条新消息。
“那你想做什么?”
曹远出神了一会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他搜肠刮肚,重新找了下要打的字母,只是停了一下,才发送出去。
“看书。”
下意识的,脑海里响起了李天昊的声音。
“看什么书,无聊。”
曹远盯着蹦跶的省略号,出神地想。
无聊,这几乎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
李天昊几次三番被他用“看书”拒绝,最后拍桌而起,骂了他一顿,反目成仇。
但,对于打桌游去网吧或者收揽保护费,他没有什么兴趣。
手机适时“叮”了一声,他低头查看。
“那,你去看吧。妈妈先工作去了。”
对话终止,他退出界面。放下手机,他思考半晌,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
伸手,去翻看桌上书堆的书脊。
教辅教辅教辅教辅,课本,教辅。
都看过了。
他垂下手指,望向窗外,不甚意外地想。
又是无事可干的一天。
忽然,窗外吹来一股清风,四溢的清香温柔、又不由分说地飘散进鼻腔。
他思绪不由散进春风,顺着风往窗下望。
院里,青草长势正好。大抵是春风笑意太浓,它们腰弯弯,浅浅碧浪乍看,很是软软萌萌。
而榆树朝着太阳长的枝桠,被时令的绿芽裹满了生机。太阳照得发白的花点缀其间,白瓣下,一点粉色落在树枝花朵的交接处。
曹远突然垂眸,从废纸篓里随手抓了一团,再抬眼,便用力往那花上扔去。
……不知何由,太阳要是太大,没遮挡地直白照下,人们目光所及,物与影都会亮到发白。
所以,榆白这个词,可能适合艳阳天。
“叮,已开锁——”
寻声,他望向楼下。
别墅的大门前,曹泉涛换了一身运动服,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少年。
遮阳伞一晃,挡住了曹远的视线。
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在楼下哈哈大笑。
父子情深地挪到门前的车边,曹泉涛打开后座车门,让康永晴屈身坐进去。驾驶座的门关上之后,黑色的轿车发出一阵引擎声,扬长而去。
车屁股一个拐弯消失不见,曹远顺势盯着一旁围墙的花。花是浅粉色,风吹得直颤。
开学前一周,的确适合过二人世界。
这样想着,曹远视线落回桌面。
从最底下的那一本书扫视到最上层,每个书名都熟记于心。他无声片刻,手撑着桌面,起身,从抽屉里摸出钥匙。
钱包在裤兜里,手机就不拿了。
曹远走出卧室,带上门,直接往楼下走。
玄关处,换好鞋,他下意识在大门上扫了一眼。
意料之中,一张便条贴在上面。
“小曹,小晴他想出去玩玩,我们明天回来。康阿姨和我们一起,这几天照顾好自己啊。”
原来是三人行。曹远面无表情,把纸团捏进掌心。
走出别墅,他顺手把纸扔进垃圾桶。
三泉说大不大,但闲庭信步地走,一天也能混过去。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如果21点睡觉的话,他大约要浪满10个小时。
走吧。
毕竟生日。
下完公路,崭新的建筑下,热热闹闹的喧嚣声不绝于耳。笔直的街道是翻修过的,连带着路边的街灯也变得黑亮如新。
肚子已经有些饿,早上3块钱一碗的青菜粥显然失去了药效。
不过,很见鬼。曹远皱着眉,边揉太阳穴边环顾四周。
杂货铺、彩票馆、菜鸟驿站、钢琴店……晃悠半天,他什么都路过了,却没看到一家卖吃食的店铺。
……忽悠饿死鬼呢。
前些年,曹泉涛搬到新街,那时他初三,没时间逛熟这里。
所以,他是真没想到,新街是这种……反人类的布局。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光不大,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饿了,曹远整个人有些晕。
他揉了会儿,往前又走了半分钟。在心底的燥气越来越重时,他终于瞅到了一家面馆。
进去迅速点了一碗面,稀里呼噜吃完就走。
结完账,曹远边放钱包,边走着,琢磨一件事。
也算几年没去过老街了吧?
去一趟老街吧,那儿熟。
……当年老街的出入口,那家小旅馆,叫什么名字来着?
名字是很接地气的,叫……叫……
哦,三泉客栈。
曹远站在街头,犹豫着是过红绿灯到对面,还是径直把这一面走到底。
犹豫了很久,依旧没能做出抉择。
他不禁仰头,有些怅然地望向蓝天。下一秒,风突然地吹起,他避之不及,眼睛被吹得生疼。
低头揉眼睛,眼泪糊在了手背和脸上。
算了。随便乱走吧。
趁没车,他低头,走过了马路。
对面的街道尽头,是一个高速公路。长串的树栽种在两旁,树梢缝隙泄出阳光,在林荫道上洒下了斑驳光影。
再往前,最前面的路转了弯。这样一来,就根本不知道终点是什么。
曹远站着没动,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
春天,正是绿意和花草疯长的日子。风一吹,馨香扑鼻散开,曹远鼻尖一痒,又是一个喷嚏。
阳光时不时照在脸上,来来回回,晃得他眼睛干涩。他一边揉鼻子,一边眨眼,才缓解了一点身上的不适。
“ 哔”,车载喇叭在身后响起。
他往边上走了走。没过几秒,一辆车略过他,径直开向前方。
曹远目光粘在车身上。
这车和这马路颜色挺像。马路应该是新修的,懒洋洋在春风中泛着灰色。
对了,新修的马路……
这颜色……好像跟刚刚走过的街道马路……颜色也不一样啊。
车轮滚动,公路平直。曹远心念一动,猛地抬头往前看去。
太阳之下,一片宽敞天地间,小矮土坡和老式房屋同时屹立在春暖耕耘的大地上。
这,这是…
眼睛睁圆,他脖子一下子偏转,往后看路。
一看吓一跳,从所在位置往后望,他走了老远一段路了。
半新不新的绿化,不长的林荫小道,旧式建筑……
老街? 他走到老街了?
原地愣了有好几秒,曹远又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好几眼,也没确定下来。
真的…是吗?
拐角处,公路以一种平缓的弧度蜿蜒向右。他飞奔几步,也跑不动了,抬手,半蹲下来。
手撑着膝盖,缓了很久,心跳才重新平复下来。
抬眼,一家客栈直直映入眼帘。曹远在公路上站着,僵硬一会儿后,他眼珠子一转,一下子看到一个不甚熟悉的招牌。
“三泉客栈,不供吃食,三十一夜,喝水自取。”
一个大纸牌上写着这16个字,红墨水,毛笔字,透着刚劲有力的气度。
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客栈门楣上,入夜就发光的大字已经被拆了。四个字,留了几条竖和横,至于其他部分,只剩下了粘胶的痕迹。
不过曹远确定了一点,这里真的是老街。
除了更为破败,没任何不同。
老街,在这个春城何处不飞花的季节,不慌不忙地静静活着。
或许这份不慌只是他主观看出来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此时人不多给他的错觉。
错觉……
曹远猛得一个激灵,身上打了一个寒噤。手指神经质地抖动,他怔愣地看着街道。
是,没错的,皮鞋铺,菜市场,对面的独木桥…大概的模样没有变。
不是错觉……吧。
他低头,想看自己的手指,这才发现,土灰的街道路面在晃。
曹远移开手,盯着地面。没动。
他继续把手移过来,地面又抖了起来。
地没抖啊,那是什么抖呢?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脑子里响起轰鸣声。
他将手揣进兜,低头,往前走。
方才跑出的汗水在背上,顺着脊梁骨流下。
有点痒,又有点凉。
不真实。他另一只手拉住体桖衫的衣领,扯着让它扇进风。
真的,很不真实。
小道上,走过的足迹压平了稀松粘土,白沙遍布,已然平整。
前面有一条河,是张净江的一条小分支,七歪八拐,汇入钱沉江。
曹远翻过小土坡,有些诧异地看着修好的路。
这里也翻新了。居然还修了这么好的硅胶跑道。
道路旁边种满各种树,无名,只是美。花已经很茂盛了,杂七杂八聚在一起,但很明显能看出被一排一排整理过 ,俗气颜色中透着雅致的漂亮。
记得很久以前,他也和旁人一样种过花,是向日葵。
总有闲人打理,总有爱人关怀,精心浇灌下,不茂盛才不正常。
想到这儿,他肩背微松,胸中那口闷气才长长吐出来。
站在跑道上,他看了很久,才在道路旁杂七杂八的树中,看到了那棵系了红领巾的树。
他嘴角微微扬起,走过去一瞧,果然看到了那块大石头。用脚踩平疯长的野草,曹远一个用力,轻车熟路地跳过去。
他大致拍了下,就盘腿坐了。一抬头,就看见新街的高楼,一片山连山,和一些农庄。
拔了根籽最多狗尾草,他不厌其烦地来回摸。目光聚在面前的斜坡上,后知后觉,打了个哈欠。
困意突如其来,突兀得曹远有些不解。
长长的哈欠,导致他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再次擦掉眼角的泪,双手撑在身后,微扬起头,眯眼对着阳光想:
也行。睡一觉,这一天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