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解之年

2、家吗 他的家在这

　　高铁站的月台从远方缓缓驶近，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石台上方川流不息。
　　曹远从睡梦中慢慢醒来，这时，高铁上的广播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已到达终点站：三泉。请各位旅客收拾好您的行李，有序从车门下车。感谢您选择我们东彩u铁，期待您的下次乘坐……”
　　行李箱重重落地，曹远摘下帽子，合着人流一起，在乘务员们“请小心月台缝隙”的呼喊声中下了车。
　　三泉天气不同于边城的时好时坏，该灿烂的太阳绝不妥协地居于浩浩长空，纵使早上晨光熹微，也刺得人睁不开眼。曹远抬手，挡在眼睛上方，从电梯直下1楼。
　　低头，看着银灰的地板，往出站口走去。
　　人群自他身后五五分群，要么去往另一边的中转站，要么往地铁站汹涌而去。
　　正常。大多数人都只是在这儿中转，最终到另外一个城市。
　　他一个人拉着行李箱，走在空旷的出站通道上。
　　墙壁上挂着的钟显示，6:40。
　　他从兜中拿出手机，在通讯录中翻找。没费多大劲，在首字母姓氏c那一栏，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点开，给对方打电话。
　　铃声响了有一会儿，一个毫无感情的女声突然道：“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对方挂了电话。曹远霎时顿住脚步。
　　他正准备再次打出，手机自己响了。
　　不是方才的曹泉涛，是季优。
　　“小意，到了吗? ”
　　曹远拉动行李箱，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检票口，嗓音淡然：“马上出站。”
　　“那边天气如何，你冷不冷? ”
　　他刷完身份证，走出出站口，阳光刺目到他又再一次抬手，遮挡住半边阳光。
　　“还好，出太阳了。”他找了个边角位置站着，目光慢慢垂落在手机屏幕上。
　　季优那边，背景声嘈杂。她听到曹远的回答，微笑出声：“出太阳不代表热和呀，如果冷，你就去买点衣服，别冻着了。”
　　屏幕变暗，曹远手指在上面一点，屏幕又亮起。
　　“知道了，会照顾好自己的。”他往下划着屏幕。6:50。
　　“季经理，您能过来一下吗? 数据出了点问题。”
　　季优应声，然后脚步声顿住，语气迟疑：“……小意? ”
　　“妈，你那边是有事吗? ”曹远赶在对方问话前问道。
　　季优卡了一下，随即肯定道：“是有一些。”
　　“那你忙吧，待会到了给你打电话。”
　　他摁下屏幕上的红键，手机停了一会儿，通话页随即消失。
　　手机亮了一阵，片刻后，熄了屏。屏幕上，少年的眼眶看得真切。
　　手指微顿，曹远揉了下眼，再一次点开通讯录，刚要点下曹泉涛的通话键，他又犹豫了。
　　身旁，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孩推着拉车，把上面的货往下拉。
　　他目光偏离，看一下那个小小的孩子，心里不禁惊讶。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他打开来看，手机上，写着曹泉涛。
　　曹远正准备按接听，手指还没蹭上屏幕，旁边突然一声响。
　　没待曹远反应过来，小孩的声音焦急无比，匆忙喊到：“大哥哥，让一下，货掉了! ”
　　曹远不由怔住，卡了一下，他才猛然回神。
　　最上方的大纸箱已经朝他的方向飞撞过来，里面装的玻璃瓶器互相摩擦，撞得噼里啪啦响。
　　那庞然大物的一角撞在他肩上，痛得曹远刹那回神，他匆匆拉住行李箱，侧身，先往旁边躲。
　　可短短几秒内，纸箱已咫尺之遥，他再动，只不过是换个地方遭殃。
　　他有些绝望地闭眼，心想，真是糟糕透顶。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阴影，纸箱的动静一下子消失。
　　他错愕，下意识睁开眼，往旁边看。
　　小孩慌忙推着轮椅，见他望过来，满脸慌忙害怕：“哥哥，你……你没事吧? ”
　　曹远盯着对方的脸看，应激状态之后的大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周遭寂静。
　　正当曹远百思不得其解，借着行李箱要站起来时，身后，男孩子调侃的声音突然响起，好似打趣地问道：“找我吗? ”
　　他浑身一僵，不知是被吓着还是被戳穿了心思。
　　那人“噗嗤”一笑，笑声像是从唇缝边挤出的，又闷又小。
　　他错愕得不行，一下子转头往后望。
　　少年把纸箱扔过护栏，唇角轻挑，毫不收敛地笑：“没事了，你要不看看，你受伤没? ”
　　曹远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没事，又没被撞到。”
　　假的，虽说没有被整个纸箱撞着，可那么大一个纸箱的一角，依旧撞得他肩膀生疼。
　　骨折掉肉倒是没有，但肯定擦破了皮。
　　答案对方似乎毫不意外。他撑着栏杆，手臂用力，整个人顺势就翻了过来。
　　落地后，他双手互拍下沾上的灰。
　　“你刚撞上啥了，怎么货都差掉下来了。”少年拉起小孩子的手，上上下下粗略扫了一遍，蹲下身，与小孩平视。
　　小孩眼神紧张，他匆忙撇开少年的手，推着轮椅，吃力地往曹远这方来。
　　“唉，小橙子，你往哪……”
　　那小孩年龄也不大，曹远看着估摸9岁。
　　身下盖着毯子，毛毯下鼓鼓囊囊，也不知下面是否还有双腿。
　　搭在轮胎上的手背，青筋随着用力时隐时现，骨节根根分明。
　　很瘦。也很苍白。
　　“对，对不起，我刚刚没拉稳，吓到你了。”小孩气喘吁吁，仰起头看他时，眼里满是无措。
　　曹远一米七几的身高，对于一个坐在轮椅上也不到一米的小孩而言，着实是仰之弥高。
　　握着行李箱的手飞快一松，他慢慢蹲下来，和小孩对望：“没事，箱子没撞到我，就被拦下来了。”
　　小孩脸一下红了。他小声说：“真…真的? ”
　　曹远微愣，旋即答道：“是。”
　　小孩窘迫地挠脑袋，又出声说道，“那，那，哥哥你……要走了吗? ”
　　“嗯。”曹远看着小孩的反应，手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站起身后，他略微迟疑地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做出抉择，旁边，少年含笑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真撞到哪儿了？”
　　曹远暗自松了口气。摩挲着中指骨节的手指放下，他伸出手，看着对方：“刚才，谢谢你。”
　　看了一眼他的手，对方一握，歪头笑了：“没事。”
　　接触到的皮肤都很干燥。不过，一方略带暖意，一方却有些寒凉。
　　“小孩闯的祸，我做大人的，举手之劳而已。”握了有一会儿，对方好笑地看着他，“还要继续握吗 ?”
　　曹远尴尬地松了手。犹豫片刻，他跟对方摆手：“……那，先走了。”
　　少年没回，双手插兜，只看着他。曹远低了眉眼，又和小孩挥手，“你也再见。”
　　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他正转身要走。身后，那吊儿郎当的腔调突然出声：
　　“你好? ”
　　脚步顿住，曹远扭头，满脸写着“怎么了”。
　　对方如沐春风的笑意隔着半米的距离，依旧看得很清楚。
　　“刚刚不是有个人给你打电话吗? 你要不回一下? ”
　　曹远豁然开朗，他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飞快摁下开机键。

　　打开的第一眼，屏幕显示7:10。
　　曹泉涛依旧没有出现在车站周围。而三泉的太阳已经开始宣誓主权，不再收敛它的骄傲，没有温度的同时，愈发大了。
　　车站周围有树，他穿过马路，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微风轻拂，他摁着手机，给对方回去电话。
　　这一次，手机没有再出现任何其他情况。
　　“嘟嘟“，对方接通。
　　率先入耳的就是略带歉意和笑意的声音。“小曹，你在哪儿啊? ”
　　他梗了一下，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多愚蠢，尴尬地笑了笑：“刚刚我有一点事，处理得有些久。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没事。”曹远揉了揉眉心，环顾了一圈四周，“我在出站口前面的长椅上，你找得到吗? ”
　　“能找得到。”对方迅速答道。
　　曹远应声：“如果你是开车来的，慢点开。”
　　对方也梗了一下，吞吞吐吐不知多久，曹远才听到他的回答。
　　“好。”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的确没什么好说的。光是一个离婚和二婚，隔阂就已经够大了。
　　曹远对他这个父亲没什么留恋。相对应的，曹泉涛对他也如此。
　　“小曹? 小曹? ”
　　曹远迅速回神，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手机，耐心地回应道：“怎么了? ”
　　“你康阿姨……今天也来了，待会儿……”
　　康阿姨。康和
　　他出声打断：“我知道。”
　　随即无话。
　　没什么好玩的。曹远从不玩手机。他干脆抬头，望着树叶缝隙间无微不至的太阳。
　　盛夏要到了。而他高二的下学期，将在三泉开始。
　　远远的，有一个喇叭声鸣响在他万千的思绪中。他回眸。三Z56g45正从右边的马路潇洒拐弯，停在他长椅面前。
　　黑色的SUV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男人的脸渐渐露了出来。
　　曹泉涛含笑望向他，顶着那张那么多年来曹远铭记在心的脸，礼貌地问他：“要帮你拿行李吗？”
　　曹远摇头。可对方依旧拉开车门下了车。
　　一身儒雅的西装，领口下系着蓝色领带，长腿被西装裤包裹，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曹泉涛拉开后箱，接过对方行李箱，边放边问：“舟车劳顿不? ”
　　“一般。”曹远说了声谢谢，跟着对方走向副驾驶。
　　副驾驶没有人。曹泉涛拉开车门，曹远道谢，坐在副驾驶上。
　　曹泉涛绕着车，重新坐回座位，发动汽车。他略微偏头，看到坐在座椅上的曹远系好安全带，出声说道：“你康阿姨在后面，要跟她打个招呼吗? ”
　　曹远闻言，扭头，看向后面。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子坐在后面，见他回头，她红唇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回来了。”
　　“嗯。”曹远点头，“阿姨最近过得好吗? ”
　　康和神情一动。眼皮稍抬，双眼皮层叠遮住一颗痣，她似笑非笑望着曹远，语气散漫：“我好着呢，你妈妈呢？”
　　曹远垂下目光。“和以前一样。”
　　“嗯。”康和漫不经心地应着，随意移开目光。曹远等了半晌，见对方转头，也跟着转回头。
　　车里弥漫着真皮座椅独有的味道。曹远抬手，揉了揉鼻子，坐姿端正地望向窗外。
　　窗外，一望无际的停车场。随着公路的大转弯，一瞬间的靠近，他的目光渐渐看到三泉的三条大江。
　　陈寂江，钱沉江，张净江。三江汇合之处，故名曰三泉。
　　“你知道你要去哪里上学吗？”曹泉涛突然问道。
　　曹远眨眨眼，偏头说道：“北山中学。”
　　曹泉涛哑然，片刻后，才继续没话找话：“那是哪个班? ”
　　曹远保持着礼貌的姿态，恭恭敬敬地回答：“8班。”
　　曹泉涛点头，然后从口袋中摸索一阵，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向他的同时，在红绿灯路口停下。
　　“这是……”曹远迟疑不定，按兵不动。
　　曹泉涛没开口，倒是后面的康和先行解释：“呵，你妈给你的，建设银行的卡。正好这附近就有一家，你自己去看多少钱吧。”
　　曹远听完，低声说了句抱歉，接过被递来的卡，放在兜里。
　　外面已然是十里长街。街上倒是喧嚣不少，无论平凡饭馆还是烧烤店铺，人们嘻哈笑语，好不热闹。
　　曹远刚想看看街景，康和突然拍拍曹泉涛肩膀，声音带笑：“先走了，等会见。”
　　曹泉涛低低“嗯”声，车门解锁，发出整齐的“咔”。曹远看见一个曼妙身姿的女子走出SUV，边走边套上西装外套。
　　一袭红裙，头发卷长。
　　曹远错开视线，心里不舒服的滋味荡漾开来。
　　一个想法突然浮上脑海。
　　父亲……从来没有喜欢过母亲吧。
　　又来了。他迅速垂下目光，无意识地盯着安全带。
　　这时，曹泉涛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待会，我待会儿回公司，所以现在送你去别墅，然后，我……啊，晴晴，他也在家，”他差点说错话，改完口，飞快扫了一眼曹远。
　　“他休学在家，养着病，你回家的时候小声点。”
　　曹远没做出任何反应，视线看着自己指尖。
　　话语尽，车一下子停下，惯性让他不由得往前冲。安全带立刻警觉地勒住他的脖子，让他被晕车困扰的胃一下子翻天倒海起来。
　　他飞快捂住嘴，但又马上不留痕迹地将手顺势划开。
　　曹泉涛已拉开车门下了车。他无声地动了动唇，深呼吸一口气，才动身下车。
　　这是西山的景溪别墅区一栋大别墅。装潢精致漂亮，雕梁画栋，墙内一株榆树枝干劲瘦，枝桠被墨绿的叶子覆盖，深棕时隐时现。它正绵绵不断，向墙外的行人致以绿意盎然。
　　曹远主动拉开后备箱，和曹泉涛一起拿下行李。曹泉涛正拿着行李箱，哗啦拖着去开门。
　　谁料，铁门还没被拉开，就先从里面被推开，一个带着方框眼镜的少年从里面走出。
　　见到曹泉涛手中拿着的行李箱，他苍白病态的脸僵硬一瞬，随即语气软软道：“爸爸，你回来了。”
　　曹远帮忙合上后备箱，闻言，他瞬间抬头去看。
　　与那个少年对视，他先礼貌开口：“身体怎么样。”
　　对方体质太差，没什么晒过太阳的缘故，皮肤白到可以看见血管突突直跳。
　　少年太阳穴的青筋扭了一下。他开口，嗓音又软又糯：“不太好，哥哥。”
　　曹远眨眨眼，刚想说什么，康永晴突然松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你，更不好了。”
　　然后，跟演川剧似的，康永晴飞快笑起来，从曹泉涛手中接过行李箱。
　　苍白的手搭在扶手上，紧接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康永晴语气小心翼翼：“我可以帮哥哥拿行李箱吗? ”
　　没待曹远说话，曹泉涛就率先开口：“随你开心。”
　　“真的吗？”康永晴转头，固执地望着曹远。
　　“嗯。”曹远点头，松开自己的手。
　　康永晴嘴角终于带上笑。“我喜欢哥哥。”他转头对曹泉涛说。
　　曹泉涛温和笑起来，眼角隐隐有皱纹浮现。他拉着少年的手走进大门。
　　曹远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深深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