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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针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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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快结束了,宫玉坐在后座想。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她一边沉思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的夜景。
“宫老师最近还好吗?”也许是看出她的尴尬,江楼月率先问了一句。
宫玉脑子里那跟筋又抽了,惜字如金地回道:“挺好的。”
江楼月没回话。
一秒,两秒,三秒……
“徐导呢?也有段时间没见了。”过了一会儿她受不了这么沉默的氛围了,又问。
好在江楼月大发慈悲,有了跟她搭话的意思:“上次不是说了,在磨问道,我来之前去看过一次,也挺好的。”
开了头,终于能聊下去了,宫玉问:“什么时候能写好,她说了吗?”
什么时候写好,就决定了她和江楼月什么时候会三搭。
江楼月:“没,你很期待?”
“当然,”宫玉说:“那可是问道。”
江楼月笑了一声,语出惊人道:“期待剧本还是期待跟我一起拍戏?”
宫玉虎躯一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终于把头扭了过来,“你说什么?”
疯了?
江楼月稳声复述一遍,“你期待徐导的新剧本,还是期待和我一起拍戏?”
宫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四年过去江楼月扰乱人心的功夫愈发熟练了,这是干什么,调戏前女友?
压力太大找乐子吗?还是她对这些已经完全无感了?
一瞬间宫玉脑子里蹦出来八百个想法,不管怎么样,她得自己不能服输,于是笑道:“期待新剧本,但更期待和你对戏。”
然后说完她就后悔了,欲盖弥彰地找补:“听影帝说你进不了不少。”
“你知不知道你笑的很假,去营业都要被骂工业糖精。”江楼月嗤道,“你肯定想的是要是到时候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撞档期就好了。”
宫玉“……”
出奇意外但说中了呢。
江楼月:“被我说中理亏了?”
宫玉磨了一下牙,反问道:“我理亏什么?你到底是在说你怎么想的,还是在猜我的想法?”
光是可逆的,人心也一样,除非没想过,不然不会说出来。
江楼月非常无赖且无辜道:“只是按照我对你的了解程度猜一下而已,你急什么?”
宫玉假装没听懂,说:“我怎么想的很重要吗?”
江楼月:“对我来说很重要。”
一句话使宫玉心中警铃大作——不好,江楼月竟然会打直球了!
俗话说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宫玉被这一下真伤打的血槽空了,撇撇嘴,不想就这么认输,嘴硬道:“真的撞档期了也不一定。”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问道》就是他们这群人的故事,不管是少了谁,就不再是《问道》了。宫玉和大家一样,只要徐导不提出换人,她是不会主动拒绝参演的。
没想到江楼月又笑了,“宫玉,你现在有撞档期这个待遇吗?”
瞧不起谁呢真当我找不到能拍的啊?宫玉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不定我这两个本子拍完就爆红了呢。”
先不论热度,宫玉对自己挑剧本的眼光还是有信心的,洛导和黄导也是可信得过的人,只看网友买不买她的账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在娱乐圈就是放屁,再香的酒也没有人造味精香,就算是有人想闻,那也要先钻进巷子里再说。
江楼月接着说:“我就说你爱装,就算你翻红了,谁敢跟徐导抢人?”
不得不说她搓火也是更上一层楼,宫玉简直服了,“不是,我装什么了?”
这沃尔玛购物袋还带升级的?多真诚一人啊我!宫玉腹诽。
“装糊涂不是你最擅长吗?”江楼月直直地盯着她。
“是你装不下去了吧。”宫玉坐直身体,感觉这种斗嘴根本没什么意义,自己真是脑抽了才嘴瓢说那一句话,“停车,放我下去。”
真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江楼月收回刺人的目光,皱眉问:“又去买什么东西?”
她当然知道上次宫玉完全是找借口,这人哪来这么多朋友?自己一个人待着都待不够。
记仇已经成为此人种种罪大恶极中最不足道的一个,宫玉脸不红心不跳地瞎编道:“晕车,想吐。”
江楼月冷笑,“我怎么不记得你晕车,找理由好歹找个让我信的。”
宫玉心说你不记得的东西那可海了去了,还有我以前说过这么多话你信一句了?真是的。
她道:“我现在晕了,你这助理技术不行。”
无辜躺枪的助理:“?”
“那个玉老师,”她目视前方,说道:“我开了好几年车了从来没人晕过……”
有你这NPC说话的份吗?宫玉鼻子里喷出来一口气,没搭理她。
“那你就更得好好歇着了。”江楼月吩咐助理开慢点,又对宫玉说:“想吐就吐,车里吐脏了看在徐导的面子上我不让你赔钱。”
宫玉心里那簇小火苗烧了又灭,好好说话和冷嘲热讽的想法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最终深吸一口气,问:“我真想不明你到底想干嘛?”
除此之外,宫玉其实还想问别的,诸如——
为什么之前会突然回北京?
为什么偏偏要接这个本子?
为什么帮洛导找我拍戏?
但她发现,她还是不太能问出口。
有些答案就在眼前,但人们常常没有勇气,或者不忍心去看。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江楼月又让助理把门锁死了,话题一杆子支到八百里远,“为什么走,为什么回来?”
曾经她以为真的是自己把宫玉打击到了,毕竟在宫玉离开前她们大吵了一架,为表决心她还说了句“别再让我看到你”,想想也是挺伤人的。
但有时候,江楼月又不由得想,也许她没这么在乎我呢?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对这个圈子彻底失望呢?
想了这么久,她还没有说服自己,宫玉却又回来了。
宫玉早想过江楼月会问,迅速答:“因为我想。”
事实就是这么简单。
不管其中有多少曲折,归根结底还是她想离开,又想回来。
“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的。”江楼月真是愣了一下,“你太自由了。”
宫玉说:“羡慕我什么?被网友喷的狗血淋头?没人敢找我拍戏怕我跑路?”
那你付出过的心血呢?就这么不要了?
江楼月一直不明白宫玉这种什么都可以放弃的心态到底是哪来的,她到底想要什么。
“自由也是有代价的。”宫玉耸肩。
人不能太贪心,在世事不由心的生活里还想要自由,那就必须得放弃些什么。
然而自由并非是能定义的,对于江楼月来说,她只知道什么是不自由,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她哼了一声表示不信,“圈里人哪个不被喷的爹妈不认识,你在乎?有宫老师在接本子不是什么难事吧,是你自己不愿意去用。”
“那你就想多了,只是我懒得做且没必要而已,影帝也就是个演员——比起我,靠着徐导的赏识能拿不少资源,你怎么不去拿呢?”
也许是看在宫玉的直白,江楼月也坦诚道:“拿着烫手。”
完全在宫玉意料之中,她不置可否道:“你不去拿,那些资源就要给我这种关系户了。”
“你真的不明白吗?”江楼月道:“不只是自由,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宫玉语塞。
就算徐导能为她拉资源,然后呢?谁知道资源方会提出什么要求,光鲜亮丽的背后,是钱权势力的交易,在一无所有的人面前,往往只有出卖自己这条路。
这根本不是想拒绝就能拒绝的,从踏进圈子的那一刻开始,就有另一种向下的“自由”在拉扯着每一个人。
宫玉一开始是不明白的的,她不能否认,虽然宫玄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家长,但确实有在保护她。在拍《问道》以前,她真的只是在体验拍戏这件事本身而已。
直到演了吕瑾,那些与她认知相悖的“自由”才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各种各样的正式或非正式场合,老板们,制片方,或者导演,用那副谈正事的嘴脸告诉宫玉她一个晚上值多少钱,一个月的“陪伴”又能换来什么。
他们告诉她仅仅付出一点代价就可以进入所谓的“上流社会”做上等人;告诉她如果她放弃躲在宫玄身后自立门户她会更出名。他们让她别再装清高了,欲擒故纵只会更掉价;让她不要太天真,趁着年轻,趁着美貌还在……
事实上她绝对不是个理想主义或浪漫主义者,也算不上满怀热血不知世故,只是忠于自己而已。
四年前她不是接不住热度退缩了,只是需要冷静下来想想关于自己的一切,包括和江楼月的一切。
然而此时此刻她才惊觉,江楼月比她更早认识到了这些。
“你愿意为演艺付出什么?”
“倾尽所有。”
“江老师,为什么来拍戏?”
“为了实现我的梦想。”
宫玉想:可是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代价?不如说,你想要什么,就必须要付出什么,等价交换而已。”她冷静下来以后说。
江楼月却问:“你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不相信有人能义无反顾,或者不求后果?”
宫玉答道:“你不觉得这两个词本身就很有歧义吗?不顾他人的想法成全自己,其实一切选择都是你自己决定的,别人想不想要还不一定。”
其实一切选择都是你自己决定的——这次轮到江楼月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原来在宫玉眼里,她做什么都是自己想做,对方压根就不想接受,并且觉得她有病。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应该没这么讨厌我 。”江楼月怀着嘲讽想,“我真是有点太自恋了吧?”
可是甘霖呢?
甘霖现在是宫玉心里的一根刺,即使她明白江楼月觉得愧疚,她却不能当做一切是理所当然。
“不管是付出还是牺牲,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对方并不需要。”
比如鲜花,比如猝不及防的“偶遇”,还比如听者无心说者有心的暗语,又或者难关时天降的“机会”。
可是江楼月真的需要吗?她真的想要吗?
宫玉没办法想象,江楼月这么喜欢吕瑾,那她做出这些事,该有多ooc啊?
她刻薄道:“再不济长点眼力见,想明白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讨人喜欢也要投其所好才对,这世界上有什么人站在那就讨人喜欢吗?纯他妈扯淡。
助理大气不敢吭一声地听她们针锋相对。
听完这一席话江楼月面沉似水,“你是觉得自己比我强?”
宫玉奇道:“我说这话了吗?”
“行,没说。那你说清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楼月的语气不善。
宫玉就是脑子缺几根筋也知道她又误会了,软下语气道:“我没有在说你。”
“没说我?那你在说谁?新欢还是旧爱?”她愤恨地看着宫玉,“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过几段?怎么,念念不忘了是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宫玉百口莫辩,“哪来的新欢旧爱?我什么时候有几段了?我对谁念念不忘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原来你谁也没念着。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江楼月明知自己不应该,却仍然问:“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那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说了我不是说你,”宫玉无奈,只能挤牙膏一样往外吐露自己心酸的想法,“我只是在想,我之前……是不是不应该做那些事。”
江楼月下意识地追问:“什么事?”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宫玉扭头看向窗户,江楼月的视角只能看到她轻微抽动的面颊,“太多了,你知道,我一直是个比较不识时务不合时宜的人。”
“你不该做的事情确实很多。”江楼月咬牙问道“但我只想问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我没说你对不起我。”宫玉轻声说道。
她很明白,就算江楼月的一切出发点都只是吕瑾,那些好处却是落在了她身上。
只是甜言蜜语后来都成了刀尖舔血……要她怎么听,不属于自己的情话。
宫玉自嘲道:“可能你觉得莫名其妙吧……可是我已经受够了。”
只有在福利院的那几年她是自己,哪怕没有名字没有归属,她也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可是后来她要做“汪语”,做影帝亏欠的另一个“自己”,做江楼月这辈子不能相见的“爱人 ”。
命运实在是很公平,她要是接受了她们附赠的一切,就要成为她们理想的存在。
可是江楼月并不能理解。
“是啊,你受够了我一厢情愿,自我感动。”江楼月激动道:“没脑子,没眼力见,我算是知道了,在你心里我一直是这样的。”
怪不得几年前断的这么干脆利落。
那几句话中的腥风血雨江楼月不知道,宫玉掐了掐眉心,也带了点火气,“我发现你真挺擅长曲解别人的意思,然后再无中生有。我都说了,那不是在说你,你有没有听进去?”
曲解?江楼月的重心完全放在了这一句上,失去的理智竟出奇意外地冷静了下来,“原来是我想错了。”
宫玉无力,“你想错了什么?”
车子缓缓停下,助理插嘴说:“江老师,玉老师,到酒店了。”
“你回去吧。”江楼月却不再说了,转头下了车,哐一声关了车门。
听她们吵了一路,助理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胳膊肘往外拐的有十八个弯这么长,轻咳了一声,“玉老师……我觉得你还是去说清楚为好。”
说清楚?这说的还不够清楚?宫玉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追上去,一把拉住江楼月,“我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江楼月用力甩开她的手,“我误会?对,我误会了太多。”
“我……”
江楼月边走边说:“少你你我我的了,我们什么关系啊?我知道,你清醒,我比不上。玉老师,你赶紧回去歇着去吧别让我再误会了,大半夜的,孤女寡女,让人拍到了不是毁你名声吗?蹭我热度还是跟我卖CP都是挨骂,我可不想仗着你现在没热度就跟你贴太近……让宫老师和徐导知道了还以为我欺负人呢。”
“那几句话是在说我自己脑子有问题,我是这个意思你懂了吗!”被她刺了一路宫玉终于不冷静了一下。
“你他妈的就是脑子有问题,我不是第一天知道。”江楼月讥讽道:“吼什么?比谁声音大吗?你不要脸我还要,不奉陪了玉老师,明天还有戏要拍快回去休息吧。”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宫玉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停下脚步,皱眉道:“你怎么一直都这样,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就当我脾气不好无理取闹吧。”江楼月脚步不停,“不满意可以去卖爆料啊,加上上一次,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顶流私下这么说话吗谁敢听’?怎么样,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你不是一直想还宫老师这么多年对你的付出吗?我都这么帮你了,还有什么不满足?”
宫玉的呼吸滞了一下,站在了夜风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江楼月,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你是这么想的?”
江楼月终于停下脚步,不假思索地回道:“对,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你说的,我知道了。”宫玉点头,彻底没心情说话了,扭头就往返方向走。
江楼月听到脚步声渐远,终于开始后悔,哑声问:“你干什么去?”
宫玉这次却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剧组长租的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