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惆杀

16、缘由

　　“是你吗？”洛导突然肘了一下宫玉，把她从神游里拉回来了，宫玉愣了两秒，“什么？”
　　“黑桃九，是不是你？”
　　宫玉翻开自己的牌，嗯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要干什么？
　　“国王”是宋清雨，她轻轻笑了一声，说：“真心花大冒险二选一哦~”
　　这妹子不是个喜欢整人的，宫玉安心了一点，点了点头，说：“真心话。”
　　“那我就问咯，宫老师，为什么来拍戏呢？一直觉得你不太适合在这个圈子里，对你来说应该挺痛苦的，但你还是坚持下来了。”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被她这样非玩笑式的文化给吓到了。
　　宫玉思考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当年在徐导面前说的话，“人生苦短，至少拍戏的时候我是快乐的，所以会坚持。”
　　“嗯……”宋清雨接受了她的说法，“还有一位，黑桃六？”
　　“是我。”是江楼月。
　　宋清雨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江楼月：“真心话。”
　　“还是刚才的问题。”她打趣道：江老师不会也是因为快乐吧？”
　　“你这好像是两个问题？”江楼月眨眼笑了笑，“买一送一我亏了啊。”
　　宋清雨也笑，“那就回答前一个，江老师，为什么拍戏呢？”
　　“为了……”
　　一时间耳畔的春风呼啸而过——
　　“找到我自己。”
　　“什么？”
　　“我拍戏，是为了找到我自己。”
　　江楼月披着狐裘——君相离年少时身体不好，倒是便宜了她，宫玉穿了三层还冻的直哆嗦，她却脸色红润。
　　江楼月拾起吕瑾的剑，抽出一段，在日光的反射下看到宫玉泛白的侧脸，不由得笑了，随手把剑扔到一边去，握住她的手，说：“一起暖暖吧。”
　　感受到热源，宫玉打着颤的肩膀放松了，“师姐真够义气。”
　　江楼月哼哼了两声，“知道就好。”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戏里找自己？”
　　宫玉还是不死心，接着问。
　　“这个吗，”江楼月开始捏她的手，“你尊重包容就好。”
　　“再说，我还没问你为什么来拍戏呢？”赶在她开口前，江楼月抢先说。
　　宫玉于是回道：“我想看看。”
　　江楼月问：“看什么？”
　　宫玉道：“看看人间。生活实在太无聊了，而我觉得我的人生中一定有一个属于我的世界。”
　　江楼月：“什么样的世界？乌托邦？”
　　“不，我不觉得我想生活在乌托邦。”宫玉道：“怎么说呢，大概是能与自己和谐相处的世界吧。”
　　“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
　　江楼月又笑了，“你真有意思，那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宫玉轻轻地说：“我觉得那是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的世界。”
　　“你很害怕不一样吗？”
　　“做不一样的事，会变成异类。”
　　“你害怕？害怕成为异类？”
　　“不，我不害怕，我从来没害怕过，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我不太理解有什么区别。”
　　“自己选择的孤独，和被迫的孤独是不一样的。”
　　“但你不是一个人。”这话听着怪怪的，江楼月又说：“我的意思是世界上人很多，总有合得来的。”
　　“看缘分就行，顺其自然就行啦。”宫玉看得很开，又问道：“江楼月，你找到了你在哪了吗？”
　　“我吗？我也没有。”
　　徐导在叫人了，宫玉缩回自己的手，整了整衣服，和江楼月并排去场地，“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找自己？”
　　江楼月不回答，反问她：“你不想找到你自己吗？我是说，你心中的自己。”
　　宫玉却说：“我就在这里啊，我人在哪，我的心就在哪。”
　　江楼月稍顿了一步，轻声说：“你已经没有必要去找了……可我还要继续下去。”
　　她还想说什么，但随着哨声，场务大声喊道：“第七七场一次一镜——”

　　“赵娴！”甘霖撑着栏杆，喊道：“赵娴！”
　　赵娴已经混在了人群里，送别的人太多，十四亿分之一的概率让他们遇见了，但谁知道下一次相见又是什么时候呢？
　　也许是听见了她的叫喊，赵娴忽然挤开人群逆流往回走了几步，惹来人群的咒骂，但她现在不在乎了。
　　赵娴气喘吁吁地站在甘霖面前，用力地拥抱了她——这一生，她再也不会遇到这么一个人，在最好的年纪，为她停留，为她落泪。
　　“我想……”
　　我想和你化作天上的日月、地下的骸骨，这样便不必考虑人间的是非，除非地球大爆炸，你我总有再见到时候。
　　可那终究是死物，我舍不得。
　　甘霖颤抖着手落在她的背上，“你把我的一部分带走了，如果不能再找到你，我就失去了十七岁的自己。”
　　“别让我一直缺失，好吗？”她问。
　　赵娴不敢回答。
　　乘务大喊着最后倒计时，甘霖一把推开她，“走吧，带着我，回大陆。”
　　赵娴最终还是被推搡着回退，她一边退一边看向站台，“甘霖，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风把她的眼泪吹落进海里，真奇怪，为什么人的眼泪会和海水是一样的滋味，难道精卫是靠眼泪把海填满的吗？
　　“一路平安。”
　　甘霖远远地望着她，能说的只剩这一句话，轮船开动了，声响盖过了人群的告别与哭声。
　　“你可千万、千万要记得我……”她自言自语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那船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终于忍不住扶着柱子哭起来。
　　一生太久，相遇的时间太短，人却要用数倍的时间去消解这段难得，等到最后伤疤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同时也意味着失去了对她的感知。
　　周围有同情的目光看过来，年轻人的感情总是充沛，也许她只是伤心此时此刻，但没人知道，大概率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赵娴了。
　　大陆是在太大了，她知道那里有许多省许多市，但是赵娴没说过她来自哪，就算她以后能去大陆读书，如果赵娴不再联系她了，她又怎么去找赵娴呢？
　　人生中总会遇见这么一个人，也许是很多年以后，也许是几个月，或者短短几天，又或者只需要一个瞬间，你就知道，并且深刻认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忘记她了。
　　人们通常称之为爱情。
　　也许更有深度与宽度的人生会遇到很多爱的人，不仅仅局限于恋爱关系，但按照甘霖的年纪和见识来看，她只是感觉，除了父母，这些年对她负责的姨妈一家，她再也没爱过谁了。
　　再也不会在这样的年纪，不求未来，不要名利，不顾身份地去爱一个人……
　　“卡——宫玉，最后三十秒，你哭的不太认真，不要一副跟江楼月说明天见的表情OK？那段是有内心戏的，拍完要录旁白插进去，但你看上去像是在神游。”
　　洛导盯着屏幕，把镜头往回拖了一下，“还有江楼月，往回走的那段，路人踩着你脚了还是怎么的？表情太外放了，收着点会更好，镜头是很敏锐的。”
　　“那几个路人也别太放松，笑什么笑呢？好笑吗？这是在拍戏！要是觉得跑龙套不用认真那你们工资我也不用认真结算了！”
　　洛导说着说着就带了点火气，她就这样，开喷的时候经常把自己说红温了，师灵秀在一边没事人似的踢了她一脚，“边啲唔好重拍就OK了，即刻过冬都咁大热气。”
　　“你在这干什么，滚回休息室去。”洛导瞪了她一眼，还是收了脾气，扭头却仍然是个火药桶：“还不快退回去重拍！”
　　师灵秀接话道：“我唔返，我仲要喺呢救大家于水火之中呢。”
　　“爱回不回，边上凉快去，别在这碍事。”洛导叫场务过来，还不忘损几句师灵秀。
　　“第七十七场二次一镜！”
　　第二次还算顺利，没NG，也满足了洛导的要求……只是两个主演的脸色各有古怪。
　　接下来一下拍了四场，分别这段，赵娴的独白，以及两个人交错回忆过去的片段，还有甘霖在学校的后续生活——包括当初宫玉试戏的那段。
　　到夜里的时候，又拍了两个人在维港散步，这时候甘霖穿着制服裙，赵娴也少见地穿了件裙子，为了两个人出来玩特地买的，像个拙劣的演员。
　　“甘霖，你以后想干什么呢？”她问。
　　“仲未谂好啊，你呢？”甘霖转了个圈，像这世上所有幸福的十几岁女孩一样，裙子轻轻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她又退到了赵娴身边，揽住了赵娴的脖子，听见她说：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打一辈子工吧。”
　　“咁，你会一直都系留喺香港呀。”
　　刚说完甘霖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谁能打一辈子黑工？
　　天知道赵娴什么时候就回大陆去了，她放开了赵娴，努力让气氛不沉默下来，仍然迈着轻快的脚步，说：“唔留都唔紧要，我去大陆搵你呀。”
　　“大陆可比香港封闭多了，那边人很多，但没有更包容。”
　　“噉就去容得下我哋嘅地方，中国咁大，一定有架。”
　　“你不想留在香港吗？”
　　甘霖又贴上她的胳膊，小声说：你去边，我就去边，好唔好？”
　　“我去天涯海角，你也跟着吗？”
　　“我曳上你，一世都同你喺埋一齐。”
　　“你才十几岁，不要轻易许诺一辈子。”
　　“我至十，所以先要许诺，唔系你走咗，噉点呀？”
　　甘霖撒娇似的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唔会咁快就开始想点揈咗我吖嘛？唔得，你系我架嘞。”
　　“那你是不是也要许给我？”
　　“好呀好呀！”
　　两个人笑作一团，又开始黏黏糊糊地说些不要钱的情话。
　　说了什么只有月亮知道，等到月亮被乌云遮住的时候，她们就告别了。
　　“明天见。”
　　“明天见。”
　　最后一句台词说完，甘霖和赵娴原地消失，剩下两个演员在镜头前面面相觑。
　　“好了，可以收工了……你俩在那大眼瞪小眼干什么呢？”洛导抻了抻腿，一直坐在镜头前盯着，她也有点扛不住了。
　　宫玉先收回目光，说：“我看江老师皮肤挺好的，看来是香港的风水养人。”
　　“那是因为最近在用xx面膜，保湿养颜还滋润，还你一个……咳，健康好皮肤。”江楼月脱口而出刚拍的代言广告词，说完才如梦初醒地看着宫玉。
　　宫玉：“哦——那我买个试试看吧，正好面膜快用完了。”
　　自从上次聚餐以后两个人的氛围莫名其妙松了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只是宫玉跟熄火了似的不再跟江楼月呛声了。
　　整个剧组都以为宫玉转性了，还遗憾每天没有乐子看，只有江楼月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分外忐忑起来。
　　比如现在，按照宫玉前段时间的尿性，拍完就跟屁股后面有狗撵似的跑了，哪还会在这儿瞎聊。
　　江楼月略带诡异地看了她几秒，宫玉摸了一下自己脸上，莫名道：“有东西吗？”
　　“没，看看你的肤质。挺好的，那款面膜很温和，应该不会刺激皮肤。”江楼月敛下目光，助理过了给她披上外套问她要不要回去，她点了点头，助理就说：“走吧，玉老师呢？”
　　这助理也不知道江楼月哪找来的，每次见到宫玉都跟NPC自动回复一样随机问：“要不要一起？”“要不要带一份？”
　　宫玉一般也会自动回复“不了，谢谢。”但这次脑子擅自回了一句，“好，麻烦了。”
　　直到江楼月脸色空白了一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宫玉：“……”
　　能撤回吗？

作者有话说

　　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