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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暴利 这回,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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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照得满堂寂静。
沈夷亭靠着椅背,沉默地望着面前摊开的账簿。
“禀东家,租了场子后,山西携出之银,止一千九百两。孟州、温县两处铺面库房,尽数调用,合一千二百两。”
“票号那边,”沈安翻过一页,眉头紧锁:“据裕泰厚分号掌柜说,年底各商争提结账,加之漕运停滞,开封众粮商竞兑买粮,他家库银几乎见底,最多支四千两。”
“洛阳永丰昌的情形比开封好些,只是总号严令:年底,以防别家挤兑,各地分号留银不得低于存银五成。好说歹说,才给了三千两。”
“至于大德通在郑州的分号,”沈安翻到最后一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分号去岁新开,底子本就薄。加上今秋河南巡抚衙门向他们借银充饷,至今未还。库中能动者不过数万,再多就得出郑州城调了——眼下只能支两千两。”
“三处票号,加手头与铺中,凡一万三千两上下……东家,就这么多了。”
沈安合上册子,掌心已全是汗,忧心忡忡地望向东主。
炭盆里的火燃了大半夜,余温渐消。
打算盘的那群账房先生撤走后,分号堂中剩下了十几个主事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自打汪家的煤车运到黄河渡口,大伙的心气都散了大半。
“正常年份下,孟津煤炭三文钱一斤,而汪家的商队一来,煤价就定在了二十文一斤,这比往年,是翻出了好几倍的利润。”
老掌柜捋了捋胡须,语气颇有些感慨,照利润来看,这生意是做得的,“可汪家事前储备了三十万斤煤,即便咱们从散商里压价收来,怕也只是小打小闹,渡口那些人,还是小头,停在河南的几万漕兵,才是用煤的大头。”
“是这个理。”
一人接茬道,面露难色,“大伙在山西,同总兵做生意,同蒙古人做生意,做的都是百万的茶砖生意,现今汪家的摊子已然铺开了,咱们收煤是亏本地收,收得还少,压价再比他们低,那还有什么赚头?”
他摇了摇头,目光觑向主座上的人,“事已至此,望东主三思。”
“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
沈夷亭神情肃穆,扶着檀木椅站起来。
周遭众人见东家起身,也便安静下来,才听清堂外雪后,四面已是风声鹤唳。
“先前,林、范二位掌柜已经来找过我,大家做了十多年的运商,一趟货收进卖出,钱赚得有来头,现下是困在这个小地方,收货卖货,已是半个场商。”
“不光赚不到大头,囤货租场子还要一大笔钱,我未开始收煤,就租下了附近十几个窑窖,花出去一大笔银子,让大家心里不舒坦。”
“东家言重了。”
老掌柜闻言起身,拄着拐杖行了一礼,目光定定:“您的钱,谁也做不了您的主,只是货谈不下来,还先租了窑窖,租的还是靠官衙街市的窑窖,如此高价,就这么一直空着,难道大伙要等它生出钱来么?”
“您说得不错,”沈夷亭倏忽看向他,神情温和:“这回,我就是要空手套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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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遮天蔽日,河岸冻土成冰。
两日之间,煤价已一路窜到了四十五文。岸上人心惶惶,饿红了眼的亡命之徒,已经开始偷抢劫掠,买煤的车队也不得不由镖队持刀护送。
今日车队刚到,乌泱泱的人群便像决了口的水,疯了似的往前涌。
人们舞着装煤的袋子,挤到煤案前。
“我们在这里困了十几天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老汉几乎把脸贴到了他身上。
汪四迁见多了这样的人,只懒懒抬起眼皮,朝身后扫了一眼。
四五十个腰挎雁翎刀的镖师走了出来,凶神恶煞,直直逼到人群前面。
众人被逼得踉跄后退,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跌坐在地,汪四迁悠闲地端起紫砂壶,呷了一口。
那老汉还站在原地,整张脸冻得发紫,嘴唇裂着血口子。
一个镖师冷笑着瞥他一眼,伸手就要把人推出去。可刚跨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他挣了一下,竟没挣动,猛地抬头,便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家伙站在老汉身后:“你是什么人?”
“这位大哥,”那人松开镖师的手腕,语气平和,“老人家说话冲了些,不值当动手。”
镖师冷笑:“与你何干?”
汪四迁这时慢悠悠地打量了那人一眼,穿得破旧,摞着补丁,肩上的雪还没化净,便知是个穷苦人,命镖师退下,不必与之计较,而后朝煤案努了努嘴:“买煤?”
那人点了点头。
“买多少?”
那人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老汉。
老汉梗着脖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只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十斤。”
那人于是走到煤案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放在案上。
伙计偷眼看过去,见汪四迁微微点了下头,便开始称煤。
这样一件小事,汪四迁并没有放在心上,也不曾在今日报账时向东家提及。
暮色压下来时,他又照旧从河滩回来。
在风雪天坐了大半日,裤腿湿了半截,他却顾不上换,径直往汪家分号那三进院落走去。
院门口点着两盏风灯,照得石阶上一层薄冰泛着冷光。
两个腰悬短刀的镖师守在门两侧,见他来了,连忙让开。
汪四迁掀开厚重的棉帘,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股热浪扑面,竟让他打了个哆嗦。
汪锡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几本账簿,手边搁着一盏祁门红茶,热气袅袅。
“三爷。”汪四迁在案前站定,拱手行礼。
汪锡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裤腿上,眉头皱了一下:“坐吧。先喝口热茶。”
汪四迁忙应了一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茶汤滚烫,从喉咙一路热下去,他才觉得冻僵的筋骨活了些。
“今日的账拢了?”汪锡山照常问。
汪四迁放下茶盏,将一本蓝布面簿册递过去,“三爷请看。”
汪锡山接过,拇指摩挲着簿册的边角,随意翻开。
汪四迁清了清嗓子:“今日从卯正到酉初,售出煤一万九千余斤。按四十五文一斤算,进账八百六十余两。如今库中存煤已不足二十万斤,照这个势头,最多再卖半月,就要见底了。”
汪锡山嘴角微微勾起,像是不以为然,“前日还有人嚷嚷着要闹事,今日倒不闹了。”
“三爷圣明。”汪四迁陪笑道,“人就是这样,饿极了什么都敢说,可等他们真冷得受不住了,莫说四十五文,就是五十文,也得咬牙掏。今儿后半晌,还有几个从温县那边赶来的粮商,说要订三千斤煤,运到他们那边的棚子去转卖。”
汪锡山抬眼看了他一眼,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粮商?他们倒会算账。你回他们,要订可以,一次最少五千斤,每斤五十文,先付三成定金,概不赊账。”
汪四迁连忙点头,提笔记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汪锡山翻了几页账簿,忽然开口:“那个盘场子的人,查到了没有?”
汪四迁心头一凛,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正色道:“正要禀三爷。我已派人盯了两日,查出来一些眉目。”
“说。”
“租场子的,不是一个人,是经由孟州一家叫‘永昌和’商号经手的,我托关系找了他家伙计吃酒,才套出话来,背后的主顾,是山西的一家茶马商。”
茶马商?
汪锡山微微蹙眉,愈发觉得怪异。
汪四迁觑着他的神色,说道:“不过那些场子租下来之后,既没有囤货,也没有动工。我使人去看过,每个场子都留了一两个看门的伙计,但问起来,只说‘东家还没吩咐’。”
没吩咐?
汪锡山更觉诧异,眉头蹙起,租了场子却不囤货,白白付着租金,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汪四迁神情凝重,“不过那家商号说,主顾出手阔绰,一次付了一月租金,连价都没还。”
汪锡山沉默片刻:“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汪四迁应了,却又迟疑了一下。
汪锡山看出他欲言又止,抬了抬下巴:“还有事?”
汪四迁斟酌着措辞,道:“三爷,还有一桩事,比这个更急。”
“说。”
“咱们存煤的场子……出了些麻烦。”
汪锡山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是同行,还是官府?”
汪四迁摇头,叹了口气:“今日午后,河滩那边又涌来一批怀庆府的流民,足有上千人,听说这边有煤有粮,拖家带口地过来了。咱们那几个存煤的场子,原在城西偏避处,今日下午,却有人扒开了西边场子的后墙,一窝蜂钻进来。看门的伙计拦不住,差点动了手。”
“后来呢?”汪锡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后来是陈管事带着十几个镖师过去,把人轰了出去,又让人把墙补上了。”汪四迁擦了擦额上的汗,“可是三爷,那些人并没有走远,就在场子外头扎了棚子,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而且还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咱们那几个场子都在城外,平日里没什么人管,可现在聚集了这么多流民,难保不会惊动官府。万一孟津县或者河防同知衙门以‘流民滋事’为由,封了咱们的场子,那可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今年,黄河不曾安澜。
河南怀庆府这边,春夏四月没落雨,大旱百日,后八月暴雨连天,沁河上游山洪暴发。
灾害如此频仍,半年之间,省内就多出了近万流民,在山野街市四处流窜。
眼下煤商、粮商纷纷在孟津囤货居奇,终于把这群人给勾了出来。
汪锡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汪四迁不敢打扰,只坐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汪锡山才睁开眼,目光清冽如刀:“那几个场子里还有多少煤?”
“三个场子加起来,大约九万斤出头。”汪四迁答道。
汪锡山沉吟片刻,“九万斤按现在的卖法,也就七八日的量。既然场子已经不安全了,那就另寻地方。”
“三爷的意思是……”
“在城里找。”汪锡山斩钉截铁,“找一处宽敞的、离衙门近的,宁可多花银子,也要把人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