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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露峥嵘 昔年汪锡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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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总是冷绝。
沈夷亭站在中庭廊下,望着一筐一筐的铜钱,由骡车运进来,油灯如豆,照出别样的古朴光泽。
铜钱经由票号兑过,兑出了几十车。
她将钱按在手心,格外沁凉,又格外锋利。
“东主,真要如此?”沈安忐忑地开口。
虽说“四个总商四碗盐”,但沈、汪两家同在扬州盐业,也算同气连枝,做得太狠,也有失自家体面。
沈夷亭垂眸一笑,将手中铜钱扔回筐里:“安叔,土匪有土匪的手段,商人有商人的计谋,我可没坏了规矩,况且这一着,不单是为了那位汪三爷……”
沈安一怔,他本就觉得自家主子此举不同以往,难不成真有别的考量?
沈夷亭目送车队去了银库方向。
“朝廷派御史来南,我等总得有所表示。”她走到椅边落座,脊背往后靠,双手自然搭在膝上,“士商之间,上下名分既定,若不趁早打开局面,等人一到,哪里还有说话的份?”
说着,她清咳两声,又徐徐端起茶:“昔年汪锡山逼人太甚,我不予以还手,是为了盐商的大局,如今下他的面子,也是为了盐商的大局。”
沈安沉默不言,听着自家东主平淡的语气,却不敢当这是玩笑话。
无论是驳汪三爷的面子,还是所谓的“打开局面”,沈东主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慢慢来吧,能后知后觉是最好的。”沈夷亭抿了口茶,微微仰头,想如今那些人正在兴头上,若一盆冰水泼去,只怕很快就能联想到她身上。
沈安默然片刻,又问:“那依东主看,多少人去合适?”
沈夷亭抬眼望向庭中飞雪,神情沉静:“三千人,静观后效。”
风声呜咽,午夜里,黄河两岸的人群还在沉睡中。
日复一日的封冻,也少有人能觉察到冰面之下的暗流已悄然汹涌。
汪锡山没把租场子的事放在放在心上,是因为他一门心思盯着那十几万斤煤。
也许是多年前淮盐积库的事让人记忆犹新,他对压舱的货总是提着一颗心。
腊月二十七的早晨,账房照例来报前一日进账。
汪锡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茶盏,越听眉头越紧。
前日卖了六千斤,昨日只有三千二。
汪四迁揣度着道,“天太冷,兴许那些穷鬼窝在棚子里不愿动弹,明日回暖些,人自然就上来了。”
汪锡山不想听这种说辞,只让他去查。
汪四迁这才警醒,亲自带人去河滩上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发白。
“三爷,打听清楚了,”他站在堂下,神情沉重,“是河防衙门出了钱,雇人去上游凿冰。”
汪锡山眯起眼:“去了多少人?”
“先是三千人,近来已有六千,都去了孟津上游二十里处,那里冰坝堵了河道,河防同知章大人怕凌汛破堤淹了渡口,从昨日起就在各处募工。”
“凡去的,每人每天管两顿饭,发十斤茅草。”
茅草这东西不值钱,河滩上遍地都是。
但捆成束送到工棚里,便是现成的铺盖,再不济,塞进泥灶里烧半个时辰,棚子里也能有些热气。
几千人有了茅草,自然不必来买他们的煤。
“河防同知……”汪锡山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早不疏晚不疏,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流民堵场子才没几日,卖煤的人就走了大半,两者在时间上,未免也太过巧合,“往年黄河封冻,从不凿冰,这个同知是什么来路?”
汪四迁答道:“此人名叫章奉,是同进士出身,在工部都水司蹲了六年冷板凳,前年才放的外任,这回估计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想出个凿冰的昏招。”
汪锡山冷笑:“把一群人弄去凿冰,即便没有工钱,吃住也是一大笔花销,河防同知真能如此大方?即便大方如斯,可他章奉若真有这么一大笔钱,何至于还要坐冷板凳。”
汪四迁眸光忽滞,河防派人凿冰,本是分内之事,他不以为意,可如今听三爷此说,似乎也有些蹊跷。
直觉往往先于结论而到来,更何况这样一手,汪锡山过去经历得也太多了。
但雇上千人去疏通河道,必是一笔大花销,若说有人为了对付他,不惜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干的还是损人不利己的事,他心里是不相信的。
“去河防,问个清楚。”
冷风灌进车窗,远处黄河冰面泛着惨白的光,天边黑压压的,像是憋了一场大雪。
汪锡山静静看着,耳边是河防衙门师爷的回话:“几日前,一位山西茶马商人,拿总兵的信过了门,自称为国事忧心,愿出一笔钱,充作工费伙食,将上游河道打通,以免‘凌汛’一至,措手不及。”
“可知姓名?”
“此人姓沈,上夷下亭,就是苏州那个夷亭。”
狂风骤然大作,烛火边,几点冷光在他眼前晃过。
握盏的手缓缓攥紧。
沈夷亭,果然是你,我早该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