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霾玉

34、第 34 章

　　教室彻底归于静谧，只剩下时光缓缓流淌的温柔质感。

　　头顶老旧的吊扇匀速转动着，泛黄的叶片划过温热的空气，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偶尔夹杂着几声细微刺耳的齿轮摩擦声，不吵不闹，恰好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窗外秋日的蝉鸣迟迟未曾褪去，细碎清亮的声响连绵不绝，揉碎在慵懒的午后光影里。暖金色的阳光穿透洁净的玻璃窗，洋洋洒洒落满整间教室，一半铺在少年乌黑蓬松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勾勒出他优越利落的侧脸轮廓；一半落在少女摊开的习题纸页上，照亮密密麻麻的字迹与工整的演算步骤。

　　一室安静，一光两人，岁月温柔静好，简单又治愈。

　　时间在笔尖流转、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悄无声息，不曾停歇。

　　时针缓缓挪动，精准指向下午两点。

　　清脆响亮的下课兼运动会开赛铃声骤然划破整片校园的沉寂，穿透窗外的蝉鸣与风声，清晰钻进安静的教室里。

　　伏案演算习题的禾朝指尖一顿，握着笔的动作骤然停下，轻轻将黑色水笔搁在习题册边缘。她微微抬眸，侧头看向身侧熟睡的姜楠。

　　少年微微垂着眼睑，长睫浓密卷翘，褪去了平日里的慵懒戏谑与清冷强势，眉眼舒展，神色安稳平和，睡得格外沉。

　　禾朝心里早已摸清规律，姜楠的睡眠向来极好，寻常的上课铃声、周遭细碎的动静，根本没办法将他吵醒。

　　想起下午运动会还有各类赛事有序开展，她生怕他睡得太沉，错过自己报名的项目，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手臂上，小心翼翼拍了拍，软糯的嗓音压得极轻：“姜楠……醒醒。”

　　轻轻拍了两下。

　　身侧的少年纹丝不动，呼吸均匀绵长，依旧睡得安稳，半点被惊扰的迹象都没有。

　　禾朝收回手，眼底泛起几分无措的纠结。

　　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姚烨和闫佳平日里喊姜楠起床的模样，向来都是干脆利落、力道十足，从不会这般小心翼翼。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姜楠干净整洁的桌面，指尖微微蜷缩犹豫再三，终究是胆子太小，不敢用力拍打惊扰，生怕惹得熟睡的他烦躁不悦。

　　无奈之下，她只能俯低身子，一次次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反复轻声唤他。

　　整整摇晃、催促了近一分钟。

　　原本安稳熟睡的少年，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姜楠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掀开眼帘，眼底还裹挟着刚睡醒的惺忪慵懒，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睡意与不耐。他下意识蹙起眉峰，唇边绷紧，本欲脱口而出一句带着戾气的呵斥，可视线聚焦，看清身侧只有禾朝一人，小姑娘正睁着一双澄澈湿漉漉的眼眸，小心翼翼望着自己，所有烦躁的话语瞬间尽数咽回心底。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与不耐：“干嘛？”

　　“运动会……开始了。”禾朝被他清冷的神色吓得心头微紧，声音下意识放得更软更轻。

　　“所以呢？”姜楠语气散漫，依旧带着未消的倦意。

　　他漫不经心的反问，带着淡淡的疏离与敷衍，让禾朝瞬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嗓音愈发细小，近乎呢喃：“你……你有没有要参加的比赛项目？我怕你错过了。”

　　“没有。”

　　姜楠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平淡无波。

　　“哦。”

　　禾朝乖乖应了一声，立刻乖巧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说一句话，默默低下头，准备继续低头刷题，安分守己不再打扰他。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身侧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随意的探究：“你不知道我报名了哪些项目？”

　　禾朝微微抬眸，轻轻摇头，眼神纯粹又乖巧：“不知道。”

　　姜楠单手撑着桌面，微微直起身，慵懒靠着椅背，淡淡开口告知她：“一百米冲刺跑，一千五百米长跑，分别在明天下午和后天下午。”

　　他目光直直落在她温顺的小脸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叮嘱：“记住了，到时候准时提醒我。”

　　“好。”

　　禾朝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将两个比赛项目与时间默默记在心底，生怕自己记错、漏记，耽误了他的赛事。

　　没过多久，窗外骤然传来一阵阵铺天盖地的高亢呐喊，热烈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瞬间填满整个校园，彻底驱散了午后的慵懒沉寂。

　　清亮悦耳的校园广播准时响起，温柔治愈的女声缓缓流淌，播报着各班同学投递的加油稿件：“踏上跑道，是一种选择。离开起点，是一种勇气。驰骋赛场，是一种胜利……”

　　广播里的音色温润清朗，格外悦耳，禾朝静静听着，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她微微垂眸回想，很快反应过来，这道温柔沉稳的声音，正是出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霸——高二一班的薛向阳。

　　“想去看比赛？”

　　姜楠目光精准捕捉到她望向窗外操场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开口发问。

　　禾朝连忙收回目光，轻轻摇头，认真解释：“没有，我就是觉得广播里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姜楠微微侧耳听了两秒，眉宇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不耐，抬手起身，干脆利落地伸手拉动窗边滑轨。

　　“哗啦——”

　　两扇玻璃窗瞬间合拢，隔绝了窗外大半喧闹的欢呼与广播声。

　　他淡淡嗤了一声，语气满是嫌弃：“吵死了。”

　　转头看向瞬间安静下来、乖乖低头的小姑娘，他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严厉，轻轻督促：“看你的书，月考奖学金不想要了？”

　　“哦。”禾朝乖乖应声。

　　“再分心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就把你扔出去。”

　　姜楠随口补了一句，语气凶巴巴的，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恶意，更像是独属于他的、别扭又温柔的督促。

　　被他这般略带强势的叮嘱约束着，禾朝彻底收心，不敢再有半点走神。她重新握紧笔杆，目光专注地落在习题册上，全身心投入学习之中。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安静的八班教室始终只有他们两人。

　　姜楠没有再睡觉，戴着黑色耳机靠在椅背上，安静玩着手机游戏，指尖利落操作，全程安安静静，丝毫没有打扰身旁埋头苦学的小姑娘。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悄悄落在禾朝认真的侧脸上。

　　见她稍有走神、下意识倾听窗外喧闹的瞬间，他便会压低声音，不厌其烦地开口督促：
　　“看你的书，再走神听广播就把你扔出去。”
　　“别发呆，赶紧学习。”

　　一句句带着痞气的叮嘱，温柔又霸道。

　　长这么大，禾朝还是第一次生出这样奇妙的错觉——自己不是独自一人咬牙努力，反而像是被人时时刻刻盯着、逼着往前走，枯燥的备考时光，也悄悄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暖意。

　　中途偶尔有八班的同学趁着比赛间隙回教室拿矿泉水、换运动衣物，可刚走到教室门口，对上姜楠那双清冷带煞、略带威慑的眼眸，所有人都瞬间噤声，不敢多做停留，麻溜拿完东西就转身离开，没人敢打破教室里安静的氛围。

　　偌大的教室，从午后到傍晚，始终只留存着两人安稳的气息，安静又私密。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五点半，临近放学时分。

　　姜楠摘下耳边的耳机，随手揣进校服口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漫不经心地转头发问：“晚上直接回家？”

　　“嗯嗯。”禾朝认真点头，低头收拾着桌面的书本。

　　“行。”

　　姜楠淡淡应声，起身准备收拾东西离校。

　　禾朝见状，也连忙加快动作，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黑板上方的挂钟，指针已然临近放学时刻，便有条不紊地将习题册、课本一一塞进书包。

　　“不拿我的习题册了？”

　　身旁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

　　禾朝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微微抬眸，小声软糯地解释：“今天老师没有布置额外作业，你的作业我早上已经全部帮你写完了……”

　　姜楠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眼底忽然漾开几分玩味的笑意，语气慵懒散漫：“问你个事。”

　　“嗯？”禾朝抬头看他，眼神懵懂乖巧。

　　“你每次做两份作业，是不是能让你把知识点记得更牢？”

　　“……”

　　禾朝瞬间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

　　见她不说话，姜楠微微挑眉，语气刻意加重几分：“说话。”

　　“应、应该会吧……”禾朝小声嗫嚅着，软声回答。

　　姜楠满意点头，顺势追问，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歪理：“那这么说，我算不算变相帮你提升成绩？”

　　“……”

　　禾朝再次沉默，心底悄悄反驳。

　　她明明是花费自己的时间、耗费双倍精力做题复盘，哪里是他帮自己提升成绩。可看着少年笃定认真的模样，她又不敢摇头反驳，生怕惹他不开心，只能乖乖轻轻点了点头。

　　姜楠唇角弧度更深，慢悠悠抛出最终目的：“所以，你要是这次拿到月考奖学金，算不算有我一份功劳？”

　　闻言，禾朝心头骤然一紧，心底猛地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绷紧神经，眼底掠过一抹警惕，瞬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姜楠是想借着这份所谓的“功劳”，分走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奖学金。这笔奖金是她心心念念、用来支撑生活、减轻负担的全部希望，此刻瞬间生出满满的防备。

　　她抬眸，小心翼翼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紧张又无措。

　　姜楠将她眼底所有的警惕与防备尽收眼底，眉宇瞬间蹙起，神色掠过几分无奈的不悦：“我就让你拿奖学金请我吃顿饭而已，至于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闻言，禾朝悬着的心瞬间彻底落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只是请吃饭吗？”她小声确认。

　　“废话。”

　　姜楠不屑地轻嗤一声，眼底满是戏谑，故意凑近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痞气：“不然你还想干嘛？拿奖学金包养我？”

　　“……”

　　禾朝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薄红，不敢再接话，连忙低下头，假装收拾书包，彻底忽略他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调侃。

　　两人收拾妥当，并肩一同走出教室。

　　走廊晚风徐徐吹来，带着秋日傍晚的清凉。身处公共区域，禾朝下意识想要和姜楠保持安全距离，刻意拉开半步距离。

　　她犹豫片刻，试探着小声开口：“你……直接离校吗？”

　　“嗯。”姜楠淡淡应答。

　　“那我去一趟厕所。”

　　禾朝顺势找了个借口，想借着这个机会和他分开，避开两人独处同行的尴尬，说完便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可脚步还未迈开几步，身后便传来少年漫不经心、笃定随意的嗓音：“正好，一起。”

　　“……”

　　禾朝的脚步骤然死死顿在原地，浑身一僵，脸颊瞬间僵住，泛起滚烫的绯红。

　　她特意找单独上厕所的借口，本就是为了躲开和他独处同行，没想到反倒被他一句话堵死所有退路。

　　晚风拂过耳畔，带着几分燥热的羞赧。

　　“走啊。”

　　姜楠看着她僵在原地的背影，淡淡催促。

　　禾朝缓缓转过身，脸颊红得通透，眼神无措又窘迫，小声纠结地开口：“你……你是男生啊。”

　　男女有别，她从来没有和男生一起走去洗手间的经历，尴尬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姜楠垂眸看着她窘迫腼腆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又理直气壮：“所以呢？我又不进女厕，你怕什么？”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自抬步，慵懒随性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背影挺拔从容，丝毫没有半点尴尬别扭。

　　只留禾朝一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心跳慌乱不止。

　　她站在原地迟疑良久，内心百般纠结。

　　若是现在转身直接离校，难免显得太过刻意躲闪，只会让姜楠误会自己处处避开他、讨厌和他相处；可若是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洗手间，又实在太过怪异尴尬。

　　万般纠结之下，禾朝只能硬着头皮，慢吞吞抬步，远远跟在他身后。

　　短短两分钟的路程，却让她走得格外漫长煎熬。

　　抵达洗手间门口的瞬间，禾朝刚抬起头，便直直撞上从男厕门口缓步走出的姜楠。

　　四目相对，她瞳孔微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这么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楠的脸色瞬间黑了几分，嘴角微微抽搐，眼底满是无奈与无语，咬牙低声道：“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