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霾玉

35、第 35 章

　　一整个上午，高二八班的教室里都格外安静。

　　窗外的操场人声沸反盈天，运动会的欢呼、呐喊、鼓掌的声响层层叠叠漫进教学楼，却始终穿不透高二八班这间静谧的小天地。整间教室被一种温柔又安稳的沉寂包裹，和楼下热闹鲜活的赛场形成了极致反差。

　　姜楠整个人慵懒地趴在课桌上，睡得安稳又松弛。秋日上午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浅浅覆在他乌黑的发顶，暖意融融，抚平了少年周身自带的清冷桀骜。身侧禾朝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连绵、规律、温柔，没有一丝杂乱，成了整间教室里最动听、最安稳的安眠曲，陪着他酣睡了整整一上午。

　　禾端正端正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全身心沉陷在书本与习题之中。

　　她格外贪恋此刻难得的氛围。没有课间嘈杂的打闹，没有同学喧闹的说笑，无人打扰、无人分心，她可以安安静静顺着自己的节奏刷题、背书、复盘知识点，一点点补齐休学一年落下的所有课业，踏实又心安。

　　自从偶然得知学校本次月考新规——年级第一奖学金全额翻倍之后，禾朝心底的目标便彻底扎根、愈发坚定。

　　这笔奖励，对于家境宽裕的同学而言，不过是一笔可有可无的零花钱，是锦上添花的惊喜。可对孤身一人生活、无人依靠、事事只能靠自己的禾朝来说，是日常三餐的伙食费，是她不用被迫分心打工、可以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全部底气。

　　这笔钱，对她真的太重要了。

　　她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死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时光在笔尖流转，安静又缓慢，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正午放学时分。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几乎同一瞬间，一阵清甜悦耳的手机闹钟声骤然响起，伴随着手机贴合桌面带来的细微震动，轻轻震颤着整张课桌。

　　姜楠慢悠悠从沉睡中醒来，眉眼间裹挟着未散的睡意，慵懒又倦怠。他抬眸眯了眯眼，抬手随意一划，干脆利落地关掉了桌面的闹钟。

　　禾朝坐在一旁，看着刚刚睡醒的少年，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

　　“你……”

　　“干嘛？”

　　姜楠抬眼斜瞥她，眼底带着浓重的起床气，语气凶巴巴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不耐烦。哪怕明知道这个闹钟是他自己特意设置的，被从安稳睡眠里拽醒的烦躁，也半点没有收敛。

　　被他清冷带厉的眼神一扫，禾朝瞬间乖乖闭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她心底藏着满满的疑惑，一直想不通，明明到点自然放学，根本不需要提醒，姜楠为什么要特意设置一个放学闹钟。可看着他此刻眉眼冷沉、气场不善的模样，所有的好奇都被她硬生生压回心底，不敢多问一句。

　　姜楠随意活动着脖颈与肩背，舒展僵硬的筋骨，驱散残留的睡意。余光瞥见她拘谨乖巧、不敢言语的模样，心底的戾气悄然散去，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淡淡开口：“你想问我什么？”

　　禾朝垂着眸，依旧沉默不语。

　　“说话。”姜楠微微蹙眉，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和强势。

　　犹豫再三，禾朝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嗫嚅着问出了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你……你为什么要设置一个闹钟啊？”

　　姜楠唇角勾起一抹散漫随意的轻嗤，神色慵懒坦然，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旁人察觉不到的温柔依赖：“怕你不叫我起床吃饭。”

　　——

　　正午食堂，空旷冷清了许多。

　　恰逢运动会，绝大多数同学都留在操场看热闹、追逐嬉闹，不愿浪费片刻的热闹时光，前来食堂就餐的学生寥寥无几，往日拥挤喧闹的食堂，此刻安静又空旷。

　　姜楠依旧维持着自己的习惯，率先走进食堂，懒懒散散占据了视野最好、光线最足的靠窗位置占座。他随手将黑色饭卡扔到禾朝手边，清冷的声线带着习惯性的慵懒吩咐：“两荤一素，不要猪肉。”

　　“哦。”

　　禾朝软软应了一声，捏着饭卡，迈着细碎乖巧的小步子，径直走向人流量最少的五号普通窗口。

　　这个窗口向来清净，几乎不用排队等候，省去了所有拥挤折腾，是她日复一日的专属选择。

　　“阿姨。”禾朝站在窗口前，声音软软糯糯，乖巧礼貌。

　　食堂阿姨抬眼，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日日准时前来、安静懂事的小姑娘，早已将她熟记于心，熟稔笑着问道：“今天想吃点什么？”

　　“我要麻婆豆腐，还有鱼香肉丝，麻烦阿姨。”

　　“好嘞。”

　　阿姨动作麻利熟练地打菜，手稳得丝毫不抖，满满当当的菜品铺在餐盘里，分量远超其他窗口的寻常份量。她看着禾朝单薄纤细的身形，一如既往温柔叮嘱：“拿着，小姑娘这么瘦，多吃一点长身体。”

　　“嗯嗯，谢谢阿姨。”

　　禾朝轻轻点头，早已习惯了阿姨这句温柔的口头禅。她从校裤口袋摸出平整的纸币递过去，付完自己的餐费，随后熟练按照姜楠不吃猪肉的忌口，精心搭配了一份两荤一素，刷卡结算。

　　端着两份温热的餐盘回到靠窗座位，姜楠手里已经提前备好两双干净的木质筷子。他指尖微动，用筷头轻轻点了点自己身侧的空位，示意她落座。

　　禾朝放下餐盘，安安静静在他身侧坐下。

　　这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心照不宣的奇怪默契。姜楠平日里嘴硬别扭，总对外调侃说禾朝长相普通，坐在对面看着影响自己食欲，所以只允许她坐在自己身侧。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般贴身相近的距离，是他下意识默许、不愿更改的专属偏爱。

　　“每天中午都吃同一家窗口，吃不腻？”姜楠扒了一口饭，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不腻。”禾朝小口进食，轻声认真作答。

　　“……”

　　姜楠抬眼扫过食堂其他热闹拥挤的窗口，语气随意地吩咐：“明天换一家。”

　　禾朝微微摇头，没有出声解释，只是安静低头吃饭。

　　她偶尔也听班里同学闲聊，说其他窗口菜式花样更多、口味更好，远比五号窗口出彩。可她从来没想过更换。曾经她处境窘迫、三餐拮据、无人照拂的艰难日子里，是五号窗口的阿姨悄悄心疼她、照顾她，每次都会多给满满一勺菜，用最朴素的善意温暖了孤身一人的她。

　　这份细碎又珍贵的温柔，禾朝一直牢牢记在心底。她不善言辞，不懂如何报答，只能日复一日坚守这个窗口，用最简单的方式回馈善意。

　　餐桌间陷入安静，只剩餐具轻碰的细碎声响。

　　禾朝维持着多年以来刻入骨子里的饮食习惯，一小口菜、一大口饭，进食拘谨又克制，温顺得让人心疼。她早已记不清这个习惯从何时养成，细细回想，大抵是父亲离开之后。

　　无人庇护、孤身长大的岁月，让原本温柔软糯的小姑娘，慢慢变得谨小慎微、小心翼翼，连吃饭这样寻常小事，都带着根深蒂固的安分与怯懦。

　　“朝朝~”

　　清脆活泼的呼唤骤然打破沉寂。

　　禾朝下意识抬头，便看见闫佳和姚烨并肩朝这边走来。闫佳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砂锅米线，白雾袅袅，香气四溢；姚烨捧着一碗铺满红油的牛肉面，面条丰厚扎实，面上卧着金黄酥脆的煎蛋，还配着一个油润入味的卤鸡腿，看着格外诱人。

　　两人顺势在他们对面空位坐下。

　　禾朝看着两人熟悉的餐食，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意外，轻声问道：“你们……今天不吃石锅拌饭了吗？”

　　在她的印象里，食堂最火爆、排队最久的石锅拌饭，一直是闫佳和姚烨的最爱，往日午餐几乎次次都是这一款。

　　“石锅拌饭出餐太慢了，每次都要排超级长的队。”闫佳摆摆手，一脸无奈，随即好奇看向两人一成不变的餐食，“五号窗口真这么好吃吗？你们俩天天都吃这家，从来没换过。”

　　“一般。”姜楠语气淡淡，随意敷衍，眉眼间毫无波澜。

　　禾朝依旧默不作声，安静低头吃饭，不愿细说心底的温柔执念。

　　四人围坐一桌，慢慢用餐。闫佳和姚烨性子活泼外向，嘴里不停聊着上午运动会的各类趣闻，叽叽喳喳热闹不停。一会儿笑着调侃某位同学跳远失误摔得狼狈滑稽，一会儿吐槽有人投掷铅球时重心不稳，器械险些砸到场边裁判老师，细碎鲜活的趣事填满了餐桌空隙。

　　禾朝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温顺听着所有热闹，不插嘴、不打趣、不发表任何意见，安静融入这份难得的少年烟火气中。

　　不多时，四人吃完午饭，一同收拾餐盘走出食堂。

　　今日的午后格外不同，姜楠没有像往常一样折返教室补觉，禾朝也没有急着回去刷题背书。四人并肩顺着林荫小道，迎着暖洋洋的午后日光，一同朝着人声鼎沸的操场走去，去往高二八班的专属大本营。

　　所谓大本营，不过是班里同学临时拼凑的几张课桌，稳稳摆在操场侧边的树荫凉地，桌上整齐堆放着班费统一采购的矿泉水与葡萄糖饮料，专供参赛选手和围观同学补水补给，简简单单，却盛满了独属于八班的鲜活朝气。

　　下午的赛场重头戏，是男子一百米短跑与两百米竞速，姜楠和姚烨便是代表高二八班出战的参赛选手。

　　两人的体育天赋向来拔尖，是全年级公认的运动健将。早在高一运动会时，姜楠便一举拿下五十米短跑、一千五百米长跑两项年级第一，速度与耐力双双碾压一众专业体育生，惊艳了整个年级。

　　学校的体育教练早早看中他得天独厚的顶尖天赋，数次主动找他沟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极力劝说他放弃繁重的文化课压力，走体育生特招的捷径，稳保重点高校。

　　可每一次恳切邀约，都被姜楠干脆利落回绝。

　　他的理由简单直白，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桀骜与懒散：既然你知道我不喜欢学习，那凭什么觉得我会喜欢日复一日枯燥艰苦的体能训练？

　　“下午三点才开赛，时间还早，阿楠，打球去吗？”姚烨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出声邀约。

　　“嗯。”姜楠微微颔首，淡淡应声，转身跟着姚烨一同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

　　闫佳停下脚步，转头留在原地的禾朝，笑着发出热情邀请：“朝朝，他们去打篮球了，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热闹？”

　　“不……不了。”

　　禾朝轻轻摇头，婉言拒绝。她独自走到大本营最边缘、最清净的椅子上坐下，避开人群喧嚣，小心翼翼从校服内侧口袋，摸出一本薄薄的便携小册子。

　　这是一本巴掌大小的英语单词本，页面密密麻麻整理标注着高中三年所有必考核心词汇，是她专门用来利用碎片时间背诵、查漏补缺的专属工具书，日日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闫佳看到这一幕，瞬间整个人都懵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的震惊，呆呆望着低头翻书的禾朝：“朝朝，你这也太拼了吧！运动会这么热闹好玩的时候，你居然还在啃单词？”

　　“下周就要月考了。”

　　禾朝垂着温顺的眉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印满单词的纸页，声音轻轻软软，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与执着。

　　闫佳看着她认真执拗的模样，脸上满是呆滞迷茫的神情，眼底清清楚楚写着疑惑：所以呢？不过一场普通月考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