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霾玉

30、第 30 章

　　黄昏落日缓缓沉落西边天际，漫天流云被晕染成大片温柔的绯红霞色，暖融融的霞光铺满整条街巷，褪去了白日盛夏的燥热，晚风携着微凉的秋意，轻轻拂过校外的烟火小巷。

　　放学的人潮彻底褪去，方才喧闹拥挤的小吃街渐渐归于安静。沿路推着餐车摆摊的商贩们陆续收拾好摊位，推着小车缓缓离开，袅袅烟火气慢慢消散，只余下街边店铺淡淡的食物香气，萦绕在微凉的晚风里。

　　禾朝、姜楠、姚烨三人并肩从暖香四溢的孙记面馆缓步走了出来。

　　方才餐桌上短暂的纠结与局促尽数落定，没人争抢买单，最后依旧是禾朝悄悄提前结好了三人全部的面钱。

　　她心思细腻又稳妥，出门前便早已在心底细细算好了价格。自己点的那一碗极简的小份清汤面花销最低，省下的零钱刚刚好够预留出两块钱的公交路费，不多不少，刚刚好足够她傍晚坐车回家。

　　晚风轻轻吹起少女额前细碎的刘海，禾朝垂着眸，小手轻轻攥着书包背带，眉眼温顺又恬淡。

　　一旁的姚烨满脸写着幽怨委屈，耷拉着眉眼，看了一眼路边刚刚停靠到位的网约车，核对了一眼车尾号码，闷闷不乐地抬脚走了过去。

　　被兄弟区别对待、被迫独自打车的憋屈，尽数写在他脸上，却又偏偏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接受。

　　目送姚烨上车的间隙，禾朝悄悄侧眸瞄了一眼身侧的姜楠。

　　两人独处的氛围总是让她莫名心慌局促，暧昧又微妙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萌生了开溜的念头，指尖微微收紧，小声嗫嚅着开口：“我……我也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踩着细碎的小步子，慌慌张张朝着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快步走去，姿态怯懦又笨拙，只想尽快逃离这份让她无措的近距离。

　　身后，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抬步稳稳跟上。

　　姜楠的脚步修长从容，几步便追上少女仓促的步伐，清冷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凉意，骤然在她身后响起：“小同桌，最近有钱了？”

　　突如其来的称呼让禾朝身形猛地一顿，瞬间僵在原地。

　　从小到大，身边的同学、老师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叫她禾朝，或是温和唤她的名字，这般亲昵又随意的“小同桌”，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

　　陌生又软糯的称呼，让她心头轻轻一颤，一时之间全然无法适应。

　　直到听清后半句的问话，捕捉到“钱”这个字眼，禾朝才骤然回神，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宽松的校裤口袋，指尖微微用力，将兜里仅剩的零钱牢牢护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她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怯意：“没钱了。”

　　“没钱还这么大方，一口气结了三个人的账单，”姜楠缓步站在她身侧，垂眸静静打量着眼前不敢抬头、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小姑娘，桃花眼里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语气带着淡淡的玩味，“还有钱坐公交回家？”

　　禾朝的脑袋垂得更低，小脸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还有最后两块钱……刚好够车费。”

　　姜楠低低嗤笑一声，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眉眼慵懒肆意，目光牢牢锁着她拘谨怯懦的模样，缓缓开口：“账算得倒是挺精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禾朝更加手足无措，只能死死低着头，不敢应声。

　　“不用我开车送你回去？”他收敛了调侃的语气，嗓音添了几分温和。

　　禾朝连忙轻轻摇头，语速飞快：“不……不用麻烦你了。”

　　她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更怕和他单独相处，每一次独处，都让她心慌意乱，乱了所有分寸。

　　“行。”

　　姜楠没有勉强，淡淡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认真叮嘱：“明天中午食堂吃饭，让姚烨请客。”

　　禾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突如其来的安排，一时怔在原地。

　　见她呆呆傻傻不说话的模样，姜楠微微俯身，刻意放低音量，带着一丝佯装的凶意，轻声督促：“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少女的耳畔，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

　　禾朝耳膜微微发烫，心底一颤，连忙乖巧点头，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胆怯：“好。”

　　“回去吧。”

　　得到答复，姜楠直起身，恢复了慵懒随意的姿态。

　　禾朝如蒙大赦，瞬间松了一口气，不敢多做停留，立刻抬脚加快步伐，朝着前方的公交站台快步冲去，自始至终，都没有敢回头多看他一眼。

　　街道侧边的梧桐树下，一辆黑色酷炫的摩托静静停靠在路边。

　　少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随意捏着黑色头盔，白皙利落的皮肤在漫天橘色夕阳的映衬下，泛着一层温柔的浅红光晕。

　　姜楠抬眸，一双狭长勾人的桃花眼，静静凝望着不远处A城一中的公交站台。

　　目光所及之处，蓝白校服的少女背着简单朴素的书包，安安静静伫立在站台中央，身形瘦小温顺，安静地等候着公交车的到来，在漫天晚霞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乖巧柔软。

　　没过多久，绿色的三路公交车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缓缓驶入站台，稳稳停靠。

　　禾朝背起书包，动作轻盈迅速，抬脚登上公交车。

　　车门缓缓闭合，公交车缓缓起步，沿着宽阔的淮南大道缓缓驶离。车窗玻璃映着漫天橘色斜阳，将少女安静的身影衬得温柔朦胧，车子越驶越远，最终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彻底没了踪迹。

　　晚风掠过空荡的街道，只余下少年一人静静伫立树下，目送着少女离去的方向，眼底情绪沉沉，说不清道不明。

　　——

　　时光悄然流转，往后的数日，高二八班彻底归于平静。

　　此前体育课上两班斗殴的风波，已然彻底烟消云散。

　　高二一班与八班的两位班主任经过一番私下协商，为了不影响班级评优、不给学生留下违纪处分，最终一致决定将这场冲突私下压下，不上报学校德育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姚烨与一班的赵腾飞，各自乖乖写了一千字的深刻检讨，在两位班主任的共同监督下，别扭又敷衍地握手言和，这场轰轰烈烈的班级冲突，便这般草草落幕。

　　至于当初混乱之中，姜楠踹在赵腾飞小腹的那一脚，班主任李艳特意定性为及时劝架、制止冲突的正当行为，没有给予任何批评与处罚，轻轻揭过。

　　风波彻底平息，校园生活回归往日的平淡安稳。

　　禾朝也渐渐慢慢融入了高二八班的集体生活。

　　她依旧保持着认真自律的性子，每一堂课都专注认真听讲，分毫不敢走神，课后默默工整书写自己和姜楠的双份作业，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相处日久，她渐渐熟识了班里的同学，能清晰叫出大多数人的名字，慢慢褪去了初来乍到的生疏与怯懦。

　　每日中午，她依旧会跟着闫佳、姜楠、姚烨四人结伴去食堂吃饭，维持着固定的相处模式。

　　只是心底存有分寸的禾朝，开始下意识刻意避嫌。

　　除了被迫帮姜楠书写作业、四人集体同行的必要相处之外，她竭尽全力避开所有和姜楠单独接触的机会，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小心翼翼规避校园里多余的流言蜚语和不必要的误会，安分守己，始终保持着普通同桌的分寸。

　　这般平静安稳、循规蹈矩的校园日常，一直持续到周三，全校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幕。

　　——

　　周三清晨，天朗气清，秋风和煦。

　　激昂嘹亮的运动会进行曲响彻整个A城一中的上空，清脆又振奋的旋律铺满整片操场。

　　各个班级的班主任早早带领着本班学生抵达操场，按照提前排好的方队顺序，整齐列队、有序站立，等待着盛大的运动会开幕入场仪式。

　　主席台上，各位校领导端正落座，目光平视前方，如同检阅方阵的长官一般，静静注视着一个个整齐有序的班级方队，踏着整齐的步伐，依次从主席台前方齐步走过。

　　偌大的操场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氛围感拉满。

　　禾朝没有参与班级方阵列队。

　　因为体质偏弱、常年体虚的个人原因，她早早便被班主任李艳特意特批，不用参与高强度的列队训练与入场仪式，得以清闲地坐在侧边的观众看台上，安静等候仪式结束。

　　“禾朝，你也是被师太赶出方阵偷懒的？”

　　姚烨大大咧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带着几分同道中人的雀跃。

　　姜楠紧随其后，姿态慵懒随意，漫不经心地在看台的空位上落座，身姿松弛，眉眼淡漠。

　　他们二人同样被李艳特批免了方阵入场，理由简单又直白——站姿散漫、毫无精气神，站在方队里有损高二八班的整体班级形象。

　　禾朝轻轻抿了抿柔软的唇瓣，没有开口过多解释自己的身体缘由，只是安静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下方整齐划一的方队上。

　　三人并肩坐在空旷的看台上，静静俯瞰着下方有序行进的各班方阵。

　　很快，高二年级的入场仪式正式开始。

　　高二一班作为年级优秀班级，方队排在最前方打头。

　　队伍最前方，一道亮眼挺拔的身影格外吸睛。

　　举牌的女生身着一袭干净优雅的白色礼服长裙，身形高挑匀称，五官精致绝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精致淡妆，褪去了高中生的稚嫩青涩，多了几分温婉动人的成熟气质，夺目又耀眼。

　　是蒋熙晗。

　　身为高二一班班长，同时也是A城一中公认的校花，她一出场，便瞬间吸引了全场大半的目光。

　　姚烨下意识朝着下方方队的方向努了努嘴，啧啧惊叹出声：“阿楠，你快看。”

　　“不得不说，蒋熙晗是真的漂亮，颜值在咱们学校绝对是顶尖的。”

　　姜楠眉眼淡淡，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语气漫不经心：“你喜欢？”

　　“那必须的，”姚烨毫不避讳，大大咧咧开口，“我的择偶标准很简单，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

　　“可惜，长得好看的，都看不上你。”姜楠淡淡补刀，语气直白又扎心。

　　姚烨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一脸憋屈：“阿楠！你这么说话，我们兄弟没法当了！”

　　憋屈过后，他压下玩笑的神色，忍不住涌上满心八卦，试探着轻声开口：“不过说真的，你和蒋熙晗这事到底打算怎么解决？一直这么不清不楚吊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这话落下，看台之上瞬间安静。

　　姜楠眉眼微凉，沉默不语，没有半点想要解释的意思。

　　一旁安静旁听的禾朝，心底藏着连日来的疑惑，看着下方耀眼夺目的蒋熙晗，看着众人默认的关系，脑子一热，没忍住，小声嗫嚅着嘟囔了一句：“你应该对女朋友负责的。”

　　声音细碎轻柔，几乎微不可闻，在安静的看台里，却清晰落入了两人耳中。

　　姜楠眸色骤然一沉。

　　“你说什么？”

　　他抬眸，目光精准锁定身侧的少女，桃花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浅浅的不悦，嗓音清冷，带着压迫感。

　　禾朝心头骤然一慌，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低头摇头，飞快否认：“没……我没有说话。”

　　看着她慌乱心虚、欲盖弥彰的模样，姜楠微微挑眉，身体微微侧转，目光沉沉地凝着她，语气带着不容躲避的强势：“谁告诉你，她是我女朋友的？”

　　禾朝心脏咯噔重重一跳，慌乱无措，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不敢抬头对视。

　　“说话。”

　　姜楠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刻意的严厉。

　　威压之下，禾朝只能小心翼翼抬起头，眼眸湿漉漉的，满是忐忑，小声解释：“是……是她自己跟我说的。”

　　话音落地，姜楠眼底的不悦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多了几分荒诞好笑的意味。

　　他定定看着眼前单纯懵懂、轻易相信别人说辞的小姑娘，薄唇轻启，吐出一句极具冲击力的话，字字清晰，落于耳畔：“那我现在说，你是我女朋友，你就是了？”

　　“……”

　　禾朝瞬间大脑空白，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僵在原地，埋着头死死不敢应声，耳根红得彻底，浑身都透着无措与窘迫。

　　一旁的姚烨见状，连忙笑着出来打圆场，顺带解开缠绕多日的误会，替两人答疑解惑：“哎呀，都是乌龙！这事我最清楚。”

　　“之前蒋熙晗放学在校外小巷，被隔壁职高的混混调戏骚扰，我和阿楠刚好路过，顺手帮她解了围，还收拾了那几个混混。”

　　“就因为这件事，蒋熙晗就误以为阿楠对她有意思，一心想要报恩，转头就喜欢上阿楠了，之后隔三差五就送零食、送礼物、送情书，摆明了就是想倒追阿楠，根本就不是阿楠的女朋友！”

　　禾朝怔怔抬眸，认认真真听着每一句话，心底连日来的郁结与误会，一点点松动、消散。

　　原来……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姜楠垂眸看着若有所思的小姑娘，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淡淡发问：“听懂了？”

　　“嗯。”

　　禾朝轻轻点头，声音软糯细微，心底的石头悄然落地，却又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她沉默几秒，压下心底的纷乱，抬头看向姚烨，带着几分纯粹的疑惑，小声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当时你们是一起救的她，为什么……她从来没有给你送过礼物呀？”

　　这一句简简单单的疑问，瞬间让看台的空气彻底死寂。

　　姚烨张大嘴巴，半天发不出半点声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情呆滞恍惚，整个人如同被问住了灵魂，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几秒后。

　　他缓缓回神，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后知后觉地喃喃自语：“对啊……对啊！”

　　“卧槽？”

　　“这不对劲啊！”

　　“当时打架救人，我冲在最前面，揍混混揍得比阿楠还卖力！出力最多的是我！为什么蒋熙晗只追阿楠、只给阿楠送礼物，半分好处都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