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霾玉

29、第 29 章

　　清脆悦耳的下课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利落终结了最后一节地理课的授课。

　　讲台上的陈军老师素来不爱拖堂，话音骤然停落，手里利落合上地理课本与教案，没有半句多余的叮嘱，转身便迈步走出了教室，步履从容。

　　紧绷了一下午的班级瞬间彻底松弛下来，喧闹声、收拾书本的窸窣声此起彼伏，漫满整间教室。所有同学都卸下了上课的拘谨，眉眼带着放学的轻松，忙着整理桌面书本、收拾书包，满心盼着结束一天的课业。

　　禾朝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笔尖在笔记本空白处堪堪停驻，半行工整的笔记悬在纸上。黑板上的知识点早已讲解完毕，留白干净，再也没有需要誊抄的重点。她垂眸静静看着纸面规整的字迹，指尖轻轻收拢笔杆，慢慢回过神来。

　　“朝朝，走啦走啦，放学啦！”

　　闫佳麻利地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身侧还在静坐的禾朝，目光无意间扫过桌前摊开的习题册，随口问道，“今天的作业你都写完了？”

　　“嗯。”

　　禾朝软声应了一句，轻轻点头，抬手将几本整理整齐的习题册递了过去。

　　这是她们相处许久养成的专属小默契。平日里课堂作业、课后习题，禾朝总会认真工整写完，闫佳偶尔来不及完成，便会借来参考，两人从不多言，默契十足。

　　递完习题册，禾朝低头慢条斯理收拾自己的书包，将课本、笔记本一一归位，拉链轻轻拉合，动作温顺又利落。

　　身侧的姜楠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桃花眼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空荡荡的桌面，漫声开口：“今天不帮忙带作业了？”

　　以往各科堆积的作业，小姑娘总会默默顺手帮他整理收好。

　　禾朝收拾书包的动作未停，声音细细软软，老实解释：“下午历史、地理课都没有布置课后作业。”

　　“上午的呢？”姜楠挑眉追问。

　　“午休的时候，我已经帮你全部写完了。”

　　少女语调平平，乖巧又认真，没有半分邀功的意味，只是如实陈述事实。

　　姜楠闻言，沉默两秒，没再继续搭话，眼底却悄悄掠过一层浅浅的暖意。

　　这时，后方的姚烨慢悠悠站起身，脸上的敷料贴得规整，他带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幽怨，一步步踱到姜楠桌前，伸手熟练地拿起桌上几本写好的习题册。

　　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心情却格外憋屈。

　　“你这什么表情？”姜楠抬眸，瞥见他满脸不爽的模样，淡淡发问。

　　姚烨垮着一张脸，语气满是哀怨：“不爽。”

　　“因为下午打球被肘击的事，记仇了？”姜楠随口猜测。

　　“不是。”姚烨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复杂又憋屈，死死盯着手里工整的习题册，一字一顿，“我不爽是因为，我这辈子居然有一天，会沦落到抄你姜楠的作业！”

　　从小到大，两人并肩长大，向来都是他随性糊弄作业，姜楠常年空白摆烂。谁能想到如今颠倒过来，他反倒要乖乖抄这位学渣的作业，离谱又扎心。

　　姜楠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随意：“那不想抄就放回来。”

　　“那不可能。”姚烨立刻抱紧习题册，变脸速度极快，憋屈归憋屈，作业还是要抄的，绝不跟分数过不去。

　　姜楠懒得逗他，慵懒起身，背上宽松的书包。

　　四人结伴，并肩顺着走廊走出教室，踩着落日余晖，一同朝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早已热闹喧嚣，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街边的摊贩陆续出摊，烟火气满满。

　　一辆黑色的私家车稳稳停在路边，是专程来接闫佳的车，早已等候多时。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闫佳挥了挥手，准备上车离去。

　　姜楠随手推了一把身侧的姚烨，语气漫不经心，随意叮嘱：“顺路把他一起捎回去。”

　　姚烨瞬间愣住：“啊？”

　　“我待会儿有事，不跟你们一起。”姜楠淡淡解释。

　　一听这话，姚烨瞬间眼神发亮，瞬间脑补八百字剧情，立刻一脸义气凛然，拍着胸脯笃定开口：“阿楠！你是不是要去找赵腾飞算账，替我报仇？要去一起去！我绝对不拖你后腿！”

　　在他心里，除了替自己出气报仇，姜楠根本不会有别的急事。

　　“赶紧滚上车。”姜楠眉峰微蹙，语气透着几分无奈的不耐烦。

　　“我不走！”

　　姚烨态度格外倔强，双脚稳稳钉在原地，一副同生共死、誓死追随兄弟的模样。

　　越是被催促离开，他越是笃定姜楠要独自动手，心里热血翻涌，说什么也不肯独自先走，执意要陪兄弟并肩。

　　姜楠看着他一脸慷慨赴死的认真模样，彻底无语，懒得再多解释半句。

　　一旁的闫佳看着这哭笑不得的场面，无奈摇了摇头，临走前认真叮嘱：“别私自打架闹事！还有姚烨，你这几天忌烟忌酒、忌辣忌油腻，老老实实养伤口，别乱吃东西！”

　　话音落，她弯腰坐进车里。黑色轿车缓缓启动，平稳驶离校门口，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校门口的喧闹渐渐散去，街边晚风温柔吹拂，带着夏日傍晚独有的清爽燥热。

　　路边只剩三人静静伫立：姜楠、禾朝，还有一腔热血无处挥洒的姚烨。

　　姚烨依旧一脸严肃，再次拍了拍胸口，郑重其事地开口：“阿楠，现在没人了，说吧，咱们接下来去哪、干什么？我随时准备好！”

　　姜楠侧头瞥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淡淡吐出两个字：“吃饭。”

　　姚烨脸上的热血凛然瞬间僵住，满脸懵圈：“啥？”

　　他预想的拳场对峙、霸气报仇剧情全部落空，只剩平平无奇的干饭二字，落差极大。

　　不等他反应过来，姜楠已经侧身，自然而然地抬步，朝着学校侧边的小吃街方向走去。脚步下意识放缓，精准贴合身侧少女的步调，温柔又隐晦。

　　这里算不上规整热闹的商业街，只是紧邻学校的一条烟火小巷。两侧排布着几家老牌餐馆、清甜奶茶店，路边零散摆着各类热气腾腾的小吃推车。

　　每日靠着学校学生客流，这条小巷日日人声鼎沸，烟火缭绕，是所有学生放学最偏爱去处。

　　晚风卷着食物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走到巷口岔路，姜楠停下脚步，垂眸看向身侧安静乖巧的禾朝，语气温和随意：“想吃什么？随便挑。”

　　禾朝抬眸，清澈的眼眸轻轻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鼻尖萦绕着各色食物香气。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攥紧了校裤的口袋边角，指尖微微收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小声补充：“我带的钱不太多……就简单吃点就好。”

　　她不想欠人情，也不敢随意花费，心里默默算着兜里的零钱，格外乖巧懂事。

　　看着她拘谨小心翼翼的模样，姜楠心底微动，没多说什么，只是随意抬手指向巷中段一家朴素的老店：“就那家，孙记面馆。”

　　这家面馆是开了多年的老店，早餐时段永远座无虚席，深受学生喜爱，反倒傍晚的食客寥寥，格外安静清净，很适合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三人并肩抬脚走进面馆。

　　店内风扇轻轻转动，吹走午后残留的燥热，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氛围安静又温馨。

　　穿着围裙的面馆老板格外热情，见有学生进店，立刻笑着上前招呼：“三位同学，想吃点什么？看看菜单。”

　　姜楠随意落座在靠墙的位置，抬眸扫了眼墙上简单的菜单，慵懒开口：“小份牛肉面。”

　　原本想说大份，余光瞥见身旁瘦小安静的少女，下意识改了口。

　　姚烨紧随落座，完全不客气，中气十足：“我要大份红烧排骨面，再加一个溏心煎蛋！”

　　老板笑着应声，随即目光落在全程安静沉默的禾朝身上，温和等候她的选择。

　　禾朝脸颊微微泛起薄红，视线落在平价的菜单上，悄悄在心里估算价格，犹豫几秒，才软软细细地开口：“老板，我要一份小份清汤面就好，谢谢您。”

　　“好嘞！马上就来！”老板爽快应下，转身快步走进后厨忙活。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姚烨随手从桌面拿起一瓣蒜，熟练剥了起来，咔嚓咔嚓的剥蒜声，成了店内唯一的声响。

　　禾朝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卸下书包，双肩轻轻背着，长睫低垂，温顺地垂着眼眸，不敢随意抬眼看向对面两人，坐姿乖巧又拘谨，透着淡淡的局促不安。

　　姜楠看着她紧绷拘谨的模样，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书包一直背着，不重吗？”

　　“还好。”禾朝轻轻摇头，声音细弱。

　　“放旁边椅子上就行，店里没人，没人会偷你东西。”

　　“哦。”

　　禾朝乖巧应声，慢腾腾抬手取下双肩书包，轻轻放在身侧空置的座椅上，动作轻柔，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这时，姚烨剥好了一整颗白白胖胖的蒜瓣，热心递向禾朝：“禾朝，吃蒜不？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不、不用了，谢谢你。”禾朝连忙轻轻摆手，礼貌委婉拒绝。

　　姚烨也不勉强，转而递向一旁的姜楠：“阿楠，你吃？”

　　“拿开。”姜楠眼神都懒得抬，语气嫌弃。

　　“切，不吃算了。”

　　姚烨悻悻收回手，把蒜瓣放在桌面纸巾上，自顾自继续剥第二颗，吃得不亦乐乎。

　　没过多久，后厨传来端碗的动静。

　　老板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稳稳依次摆在三人桌前。

　　姜楠面前的小份牛肉面色泽诱人，清亮红油裹着劲道的面条，几块肥瘦均匀的牛肉铺在面上，香气扑鼻，分量恰到好处。

　　禾朝的清汤面格外清爽干净，澄澈面汤浮着细柔面条，只点缀两片嫩绿青菜，清淡朴素，没有半点油腻。

　　对比最夸张的就是姚烨的排骨面，碗具都比两人的大上一圈，满满当当的红烧排骨堆叠在面上，金黄流油的溏心煎蛋卧在顶端，看着分量十足、丰盛至极。

　　“谢谢老板。”禾朝微微颔首，礼貌地道谢，眉眼温顺。

　　三人纷纷拿起筷子，低头开始用餐。

　　禾朝小口小口细细吃着面条，动作斯文又轻柔。她平日里很少在外就餐，这般简单清淡的清汤面，热气暖暖，入口鲜香，于她而言已经格外好吃满足。

　　姚烨一边大口啃着软烂入味的排骨，一边满心疑惑地看向姜楠，忍不住开口发问：“阿楠，你今天饭量怎么突然变小了？从来没见你吃小份面。”

　　以往吃饭，姜楠向来量大随性，从不委屈自己。

　　“减肥。”姜楠淡淡扯出两个字，敷衍了事。

　　“那煎蛋怎么也不点了？你以前最爱吃面馆的溏心蛋。”姚烨继续追问，满心好奇。

　　“没胃口。”

　　姜楠头也不抬，干脆利落打断他的话，懒得应付他源源不断的问题，下一秒，指尖捏着筷子，精准夹起碗中一块最大最规整的牛肉。

　　动作自然又随意，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稳稳放进了身旁禾朝的清汤面碗里。

　　浓郁的红油顺着牛肉边缘，在澄澈清淡的面汤里缓缓晕开一圈浅红，打破了整碗清汤的素净。

　　突如其来的投喂，让禾朝拿着筷子的手骤然一顿。

　　她猛地抬眸，澄澈的眼眸猝不及防撞进少年那双狭长勾人的桃花眼里。

　　灯光落在他轮廓利落的侧脸上，温柔又散漫，眼神坦荡从容，没有半分暧昧刻意，却让禾朝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无措起来。

　　在她内敛乖巧的认知里，互相夹菜、投喂食物，是极其亲密的举动，是只有情侣之间才会有的温柔默契，陌生又亲近，让她心慌局促。

　　姜楠看着她瞬间愣住的模样，淡淡开口，嗓音温和低沉：“牛肉过敏？”

　　禾朝立刻回神，连忙轻轻摇头：“不过敏。”

　　“那是嫌弃我夹的？”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试探。

　　“没有！绝对没有！”

　　禾朝慌忙摆手，生怕他误会，立刻低头，小口认真地将那块鲜嫩的牛肉送入口中，软糯咀嚼，心底乱糟糟的，脸颊温度悄然攀升。

　　安静的面馆里，只剩轻柔的吃面声。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见底。

　　禾朝放下筷子，轻轻抿了抿唇，规整坐好，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两人，默默起身，打算履行承诺结账。

　　她记得自己欠他一顿饭，今天说好由她买单。

　　可她刚抬脚迈出座位，身侧就传来姜楠冷不丁的一句叮嘱，语气随意又腹黑：“姚烨的面，让他自己付钱。”

　　正摸着肚子、一脸满足的姚烨：“？？？”

　　他满脸错愕，瞬间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等他反应，姜楠抬眸，神色坦荡自然，继续补了一句，字字清晰：“吃完我开车送她回家，你自己打车回去。”

　　姚烨脸上的满足瞬间消失殆尽，满脸震惊、委屈、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