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白》霾玉

3、第 3 章

　　“砰——”

　　剧烈的拍桌巨响震颤着整张木质课桌，桌角的笔袋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桌面，发出哗啦一阵乱响。

　　原本沉寂慵懒的教室，被这突兀的巨响彻底撕碎平静。

　　全班所有视线齐刷刷向后排聚拢，呼吸声下意识放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闫佳这一下，是彻底把熟睡中的姜楠惹醒了，甚至是惹恼了。

　　课桌下少年单薄的脊背骤然僵硬一瞬，下一秒，极其不耐地缓缓抬起头。

　　姜楠睡得本就浅，被人这般粗暴惊醒，眼底没有半点睡醒的惺忪，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戾气与烦躁。

　　他脸上的青紫淤痕还未消退，侧脸那道浅浅的巴掌印依旧清晰，混杂着少年冷冽凌厉的眉眼，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感。漆黑的眸子沉沉抬着，目光直直锁定身前叉腰而立、满脸愤然的闫佳，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裹着刺骨的冷意。

　　“闫佳，你有病？”

　　四个字，直白又冷硬，没有丝毫留情，瞬间让教室里的空气冷了大半。

　　闫佳被他这双阴沉沉的眸子盯得心头微怵，却依旧硬着头皮瞪大眼睛，半点不退让。她素来不怕姜楠，也看不惯他平日里无法无天的样子，此刻更是为身边温顺的禾朝打抱不平，眉眼绷得笔直，语气带着十足的义愤填膺：

　　“姜楠！你别太过分了！”

　　“人家禾朝今天才刚转来我们班，第一天上学，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压根没惹你半分，你凭什么故意欺负她？！”

　　她的声音清亮响亮，字字清晰地落在全班人的耳朵里，立场坦荡又坚定。

　　站在一旁的禾朝指尖紧紧攥着校服衣角，单薄的身子微微紧绷，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分。她看着对峙的两人，心里又慌又乱，根本不想因为自己闹出这样的风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底满是无措。

　　姜楠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疑惑，随即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语气散漫又嘲讽：“我欺负她？”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慵懒地撑着桌面站起身，身形高挑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闫佳，压迫感瞬间拉满。

　　少年周身的冷戾气场散开，周遭看热闹的同学纷纷下意识屏住呼吸，没人敢随意出声插嘴。

　　“难道不是吗？！”闫佳理直气壮，伸手重重指着眼前双人课桌的空位，一字一句质问道，“这本来就是双人座位！是标准同桌位！你凭什么把禾朝赶出去，让她一个新同学孤零零站在走廊吹风？上课时间不让人进教室，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她句句占理，语气铿锵，把所有委屈都替禾朝说了出来。

　　姜楠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扫过空荡荡的邻座，又淡淡瞥了一眼身侧低着头、怯懦拘谨的禾朝，眼底戾气稍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懒懒散散地没再接话。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教室里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候，教学楼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铃声穿透整栋教学楼，彻底打断了这场对峙。

　　喧闹的走廊瞬间归于安静，隔壁班级的读书声整齐响起，八班教室内却依旧凝滞紧绷。

　　闫佳见状，顺势撂下狠话，语气带着警告：“姜楠，我最后说一次！禾朝性格软、不跟你计较，但你别得寸进尺！你要是再故意欺负她、刁难她，我直接去找李老师告状，看老师还惯不惯着你！”

　　说完，她狠狠瞪了姜楠一眼，又转头看向局促不安的禾朝，语气瞬间温柔下来，轻声安抚：“禾朝，你别怕，安心坐这里上课，他要是敢找事你就喊我。”

　　禾朝抬头看向仗义护着自己的闫佳，眼底满是感激，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谢谢你。”

　　得到回应，闫佳才放心转身，踩着利落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喧闹落幕，对峙结束。

　　教室里彻底恢复安静，只剩下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偌大的后排，只剩下禾朝和姜楠两人，气氛安静得诡异。

　　禾朝小心翼翼地挪开脚步，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动作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来身边少年的不悦，整个人绷着神经，脊背挺得笔直，却从头到尾不敢偏头看身侧的人一眼。

　　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少年身上清冽又冷的气息，裹挟着她，让她浑身紧绷，坐立难安。

　　就在她指尖刚刚触碰到课本扉页，试图静下心看书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带着戏谑凉意的冷笑。

　　下一秒，“嗒、嗒、嗒——”

　　干净修长的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木质桌面。

　　节奏缓慢，慵懒随意，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每一声都精准落在禾朝的心上，敲得她心跳杂乱无章。

　　全程安静了数秒，少年低沉散漫的嗓音，缓缓在她耳边响起，距离极近，气息浅浅扫过她的耳畔。

　　“喂，你叫禾朝？”

　　简单的一句问话，却让禾朝的身子瞬间僵住。

　　她依旧低着头，齐肩的短发遮住大半张脸颊，露出的耳廓泛着淡淡的粉色，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嗯。”

　　软糯的一个字，轻得像风，怯懦又乖巧。

　　姜楠垂眸，目光落在她紧紧抿起的唇瓣、微微颤抖的肩头，还有始终低垂不肯抬起的小脸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依旧没停。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精准，直戳方才的误会：“中午我在教室换衣服，我有说过不让你回来？”

　　问话直白，没有半点刁难，却让禾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指尖骤然攥紧书页，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小声局促地回答：“没、没说。”

　　“那你默认，是我欺负你？”

　　姜楠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她单薄的侧影上，语气淡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无奈与戏谑：“所以，你刚刚默认她的话，算不算冤枉我？”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重重砸在禾朝的心头。

　　是啊。

　　从头到尾，姜楠从来没有说过不让她回来、不让她落座。

　　是她自己慌乱窘迫，下意识躲开，独自站在走廊；是闫佳冲动出头，理所当然替她判定了对错，认定是姜楠故意欺负人。

　　而她，自始至终没有解释，没有辩驳，默默承受了所有人的默认，也默默冤枉了身边的少年。

　　愧疚与窘迫瞬间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慌乱裹得她喘不过气。

　　禾朝的头彻底埋了下去，额头几乎抵在冰凉的课本上，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软糯又愧疚，细弱的声音闷闷响起：“对、对不起。”

　　她真的错了。

　　不该不辨对错，默认别人的指责，平白无故给别人安上欺负新同学的罪名。

　　看着她这副垂头丧气、满心愧疚的模样，姜楠敲击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

　　几秒的静默过后，他微微俯身，身形缓缓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清冽的少年气息彻底笼罩住她。

　　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戏谑：“只有口头道歉有什么用？”

　　“道歉，是需要诚意的。”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带着少年独有的磁性，近距离的压迫感让禾朝浑身瞬间僵硬，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

　　她紧张得浑身发颤，双手下意识紧紧攥住校服口袋的布料，指尖用力到泛白，整个人局促到了极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拿出什么诚意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她家境普通，性格怯懦，刚转学过来，一无所有，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慌乱、无措、愧疚层层叠叠压在心头，鼻尖骤然一酸，酸涩的情绪瞬间冲上眼眶。

　　下一秒，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浸湿了眼底，顺着白皙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课本纸页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不敢抬头，依旧死死低着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小声哭了出来，声音破碎又委屈：

　　“我、我身上……只剩下回家的车钱了……”

　　“我刚刚不是故意冤枉你的……你别、别要我的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少女的哭声很轻，细细软软的，没有嚎啕大哭的狼狈，只有极致的委屈、怯懦与慌张，像一只受了惊、拼命道歉的小兽，脆弱得让人不忍苛责。

　　泪珠不断滚落，打湿了薄薄的书页，也狠狠砸进了姜楠的眼底、心底。

　　就在女孩哽咽落泪的瞬间，姜楠整个人彻底愣住。

　　俯身的动作骤然僵住，所有戏谑、散漫、刻意的压迫感瞬间尽数褪去。

　　他垂眸看着眼前哭得肩膀微微颤抖、卑微又惶恐的小姑娘，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湿红的眼尾，听着她小心翼翼、生怕被为难的哭声。

　　脑海里瞬间闪过自己刚刚刻意逼近、故意逗她、逼她拿出诚意的模样。

　　明明只是随口一句玩笑，想逗逗这个过分乖巧怯懦的新同桌，压根没想过要她任何补偿，更没想过要为难她半分。

　　可他随口的一句调侃，却让这个小姑娘慌成这样，甚至以为他要抢她仅有的几块车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懊恼。

　　姜楠心底瞬间窜出一个念头——

　　我真该死。

　　跟一个刚转学、怯懦乖巧、满心愧疚的小姑娘较真，还故意吓唬她，简直幼稚又离谱。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所有的冷意与戏谑尽数消散，只剩下一丝不自然的慌乱与无措，是从未有过的手足无措。

　　他飞快直起身，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刻意收回所有压迫感，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几分生硬的别扭，语速极快地开口：

　　“行了，别哭了。”

　　“这点小事，没必要哭。”

　　“好好上你的课，我不找你麻烦。”

　　说完，他像是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迅速转回头，重新趴在课桌上，侧对着她的方向，闭上眼睛，干脆利落继续补觉。

　　只是这一次，少年的心底，再也没有半分慵懒惬意，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懊恼与烦躁。

　　身后的禾朝依旧微微哽咽着，慢慢抬手，用指尖轻轻擦掉脸颊的泪水。

　　温热的眼泪擦干净，眼底的酸涩却迟迟散不去。

　　她乖乖坐直身子，敛好所有情绪，拿起笔，安安静静地看着课本。

　　只是心底乱糟糟的，愧疚、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萦绕不散。

　　身边的少年安安静静趴着，不再吵闹，不再调侃，全程沉默。

　　一整节课，后排安安静静，一前一后，一个安静听课，一个沉沉熟睡。

　　时光在安静的课堂里缓缓流淌，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落在两人的课桌上，冲淡了先前所有的针锋相对。

　　一晃眼，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叮铃——”

　　悠长的放学铃声响彻校园，瞬间驱散了课堂的沉寂。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沸腾起来，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同学的说笑声、桌椅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

　　班里的同学陆续起身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

　　禾朝慢慢合上课本，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桌面的书本，轻轻背上白色的双肩包。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依旧趴着熟睡的少年，动作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他，随后顺着过道，安安静静、独自走出教室。

　　初秋傍晚的风温柔微凉，吹在脸上，抚平了一整天的局促与慌乱。

　　她背着书包，慢慢走下教学楼台阶，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未散。

　　大部分同学都已经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收拾东西。

　　一道干净爽朗的少年身影快步走到最后一排课桌前，弯腰拍了拍姜楠的后背，语气轻快活泼。

　　是姚烨，姜楠为数不多的好友，性格开朗外向，是班里最活泼的男生。

　　“阿楠，别睡了！放学了！”

　　姚烨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雀跃：“晚上出来玩啊，兄弟们约好了去楼下新开的台球厅打球，缺一，赶紧起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刚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的闫佳，扬声笑着邀约：“闫佳，一起不？打完台球请你喝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