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白》霾玉

4、第 4 章

　　傍晚的夕阳透过教室西侧的玻璃窗斜切进来，金红的柔光铺满杂乱的课桌，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喧闹的放学浪潮席卷整间教室，大半同学早已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离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收拾着残局，桌椅挪动的声响细碎交织，衬得后排格外醒目。

　　姚烨弯腰拍着姜楠的后背，少年眉眼弯弯，浑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爽朗，满心期待着傍晚的台球局。可话音落下，迎面走来的闫佳只是淡淡抬眼，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往日活泼明亮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冷硬的漠然。

　　她微微颔首，语气干脆又疏离，不带一丝温度：“不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回绝了姚烨的邀约，没有丝毫犹豫。

　　热闹的气氛瞬间被浇灭大半。

　　姚烨脸上的笑意僵住，愣了两秒，心里莫名窜起几分火气。他素来脾气好，极少闹别扭，此刻却被闫佳冷淡的态度弄得有些憋屈，又看着身旁睡得死死、怎么喊都不醒的姜楠，心头的烦躁骤然翻涌上来。

　　他没多想，抬手狠狠拍在姜楠趴着的课桌上。

　　“砰！”

　　沉重的拍桌声突兀炸响，力道十足，震得桌面书本簌簌滑动，比上午闫佳的动静还要猛烈几分。

　　本就浅眠、心底还压着懊恼烦躁的姜楠，被这粗暴的动静瞬间惊醒。

　　他猛地抬头，眼底没有半点睡醒的清明，只剩滔天戾气。刚褪去的冷冽暴戾尽数回笼，眉眼阴鸷骇人，下颌线紧绷得近乎凌厉。不等姚烨再说半个字，他骤然起身，单手扣住身侧的实木板凳，手腕发力，沉重的凳子瞬间被他拎起，带着破空的风势，作势就要朝着姚烨砸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动作迅猛又凶狠，毫无缓冲。

　　姚烨吓得瞳孔骤缩，浑身一僵，下意识高高抬手阻拦，声音慌张又急促：“哎别别别！阿楠松手！”

　　他慌忙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姜楠眼底实打实的怒意，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无奈：“我这不是叫你放学嘛！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别的方式根本喊不醒你，我没别的意思！”

　　姜楠拎着板凳的手臂微微顿住。

　　夕阳落在他棱角锋利的侧脸上，将眼底的戾气衬得愈发浓重，周身低压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他死死盯着姚烨，胸膛微微起伏，半晌后，指尖猛地松开。

　　板凳重重落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却依旧凝滞得让人窒息。

　　姜楠垂着手，周身冷意未散，懒得再多纠缠，转身就打算迈步离开教室。

　　姚烨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想起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想起那个怯懦乖巧、无端受了委屈的新同桌禾朝，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认真的不满与规劝：“阿楠，别的我都不说。你跟薛家阳打架、闹矛盾，我从来没拦过你，也没半点意见，你们俩的恩怨本来就说不清。”

　　“但你欺负小女生，就真的太没品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戳中了姜楠最忌讳的点。

　　他本就因为上午吓哭禾朝的事满心懊恼、浑身烦躁，此刻被好友当众直白指责，心底的火气瞬间彻底炸开。

　　姜楠骤然止步，猛地回头，漆黑的眸子沉沉盯着姚烨，嗓音嘶哑冰冷，带着极致的不耐烦与暴怒，直接吼了出来：“我欺负你大爷！”

　　“你到底走不走？！”

　　凶戾的语气裹挟着满满的火气，震得姚烨下意识闭了嘴。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姚烨知道他是真的动怒了，不敢再继续触碰逆鳞，连忙顺着台阶服软：“走走走，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姚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快步追上即将走出教室的姜楠，挑眉提醒道：“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师太早上特意叮嘱我，让我转告你，今天打架的检讨必须明天早读之前交上去，你写好了？”

　　“师太”是全班同学私下对班主任李艳的戏称，温和却较真，最看重纪律惩戒。

　　姜楠脚步一顿，脸上的戾气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茫然与错愕。

　　他睡了整整一下午，被吵架、对峙、闹剧搅得心烦意乱，从头到尾压根忘了检讨这回事。整天逃课打闹、敷衍作业的他，最头疼的就是写这种规规矩矩、满是套话的检讨，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烦躁。

　　姚烨看着他这副模样，瞬间了然，无奈摊手，提前撇清关系：“你别指望我帮你。我这学期替你写的检讨都能堆一摞了，师太早就把我的字认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能看穿，帮不了你半分。”

　　两人就站在教室后门的走廊处低声争执，光影交错，少年之间的争执略显焦灼。

　　而此刻的校门口，晚风徐徐吹拂，带走了白日最后的燥热。

　　禾朝背着白色的双肩包，跟着放学的人潮走出校门，站在公交站台前等候许久。直到指尖触碰到空荡荡的书包内层，才骤然瞳孔一紧，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语文课本，落在教室课桌里忘了拿。

　　明天一早第一节课就是语文早读，没有课本根本没法上课。

　　犹豫片刻，禾朝咬了咬下唇，转身朝着教学楼快步折返而去。

　　空荡荡的教学楼已经褪去了白日的喧闹，走廊安安静静，只剩下保洁阿姨打扫的细碎声响。禾朝轻手轻脚走上二楼，刚走到八班教室门口，就清晰听见里面传来少年争执的声音。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教室里的姜楠恰好余光瞥见了门口纤细单薄的身影。

　　看着门口怯生生、仿佛随时都会转身逃走的小姑娘，他烦躁紧绷的思绪骤然活络，心底瞬间冒出一个绝佳的主意。

　　没时间再和姚烨废话，姜楠直接撇开好友，抬步朝着门口的禾朝走去。

　　少年身形挺拔，步履慵懒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几步就走到她的面前。

　　“同桌。”

　　他开口，声音清冽低沉，骤然响起的声音让毫无防备的禾朝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睫毛剧烈颤动，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应声：“啊、啊？”

　　看着她瞬间受惊的乖巧模样，姜楠眼底的烦躁淡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温度，淡淡开口，精准提起上午的旧事：“你还记得，下午上课前，我说你道歉没有诚意的事吧？”

　　这句话如同开关，瞬间唤醒了禾朝所有的窘迫与慌张。

　　上午被逼着道歉、误以为他要要钱、委屈落泪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她瞬间绷紧全身神经，双手下意识死死攥住校服口袋，指尖精准按住里面仅有的几块零钱——那是她每天往返家校的公交钱，是她身上仅有的积蓄。

　　少女眉眼瞬间染上浓浓的慌张，眼底瞬间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软乎乎又卑微：“我、我明天把早饭钱补给你，可以吗……但是能不能少一点？我要是把钱都给你，晚上就没钱坐车，回不了家了……”

　　话说到最后，细碎的哭腔彻底藏不住，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再次落下来。

　　一旁还没走远的姚烨亲眼目睹这一幕，瞬间皱紧了眉头，看向姜楠的眼神满是失望与不赞同。

　　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指责：“阿楠，你过分了啊！揪着这点小事不放，还逼刚转学的小姑娘要钱，我真的有点看不起你了。”

　　两人争执的动静不小，刚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闫佳恰好撞见这一幕。

　　闫佳瞳孔一瞪，瞬间怒火上涌，快步冲过来，抬手指着姜楠，义正言辞地怒斥：“姜楠！你简直太过分了！得理不饶人，专门欺负性格软的同学，你能不能有点分寸！”

　　四面围攻的指责，加上眼前少女泪眼婆娑的模样，彻底点燃了姜楠心底的火气。

　　他最讨厌被人胡乱曲解、被道德绑架。

　　姜楠五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拳头死死攥紧，眼底戾气翻涌，对着手足无措的禾朝几乎是咬牙低吼：“我他妈——”

　　话到嘴边，看着女孩通红的眼眶、瑟瑟发抖的模样，所有暴怒的脏话、戾气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紧绷的气场骤然收敛，他松开攥紧的拳头，脸色几番变幻，最后硬生生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语气瞬间从轻厉变得平淡随意，反差极大。

　　“我不要你的钱。”

　　禾朝愣住了，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僵住，茫然地抬着湿漉漉的眼眸看向他。

　　姜楠垂眸盯着她清澈又慌张的眼睛，慢悠悠开口，说出自己刚刚想好的打算：“问你个事，你写过检讨吗？”

　　禾朝轻轻摇头，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声音软糯微弱：“没、没有。”

　　她一直安分守己、勤恳读书，从小到大从未违纪犯错，自然从来没有写过检讨。

　　“正好。”姜楠挑眉，语气散漫随意，理所当然地开口吩咐，“那你帮我写一份道歉信，就当弥补你上午冤枉我的事，不用多，一千字左右。”

　　他简单直白地交代要求：“主要内容是我向薛家阳道歉，深刻认识这次打架的错误，反思自身问题，保证以后遵守纪律、不再冲动闹事。明天班主任大概率会让我在班上当众念出来，你认真写，别写得太敷衍。”

　　全程紧绷、惶恐不安的禾朝，听完这番话，悬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

　　不用给钱，不用被为难，只是写一篇检讨而已。

　　压在心底所有的委屈、慌张瞬间消散，眼眶的水光慢慢褪去，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她连忙用力点头，语气诚恳又轻快：“好！我写，我明天一定给你写好！”

　　这件突如其来的刁难，就这样轻飘飘化解。

　　一旁的姚烨和闫佳面面相觑，看着眼前反转的局面，脸上的怒火与失望尽数僵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误会解开，紧绷的氛围彻底消散。

　　禾朝松了一大口气，弯腰拿起自己落在课桌里的语文课本，小心翼翼收好。闫佳看着她柔和乖巧的模样，主动走上前，伸手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眼底满是温柔，再也没有方才的怒意。

　　“走吧朝朝，我们一起出校门。”

　　两人并肩顺着空旷的楼梯下楼，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又安静。

　　走出明德中学的校门，傍晚的晚风愈发轻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禾朝下意识抬眼，瞬间微微怔住。

　　校门口的马路边，整整齐齐停着好几辆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豪车，黑色车身在暮色里泛着细腻的光泽，低调又奢华。几名穿着正装的司机恭敬地站在车旁，目光落在闫佳身上，明显是专程来接她的。

　　禾朝这才恍然察觉，平日里大大咧咧、随和仗义的闫佳，家境远比她想象的优越。

　　闫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大方：“我家里人来接我了。对了朝朝，你家在哪条路？天色快黑了，我让司机顺路送你回去吧，方便得很。”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禾朝连忙回神，她下意识用力摇摇头，小手紧张地攥着书包背带，态度恳切又局促：“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可以了，很方便的！”

　　她性子内敛，不习惯麻烦别人，更不想无端接受别人的优待，心底满是拘谨与不安。

　　闫佳看出了她的腼腆与坚持，没有勉强，笑着挥了挥手，语气轻快：“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明天学校见啦！”

　　“嗯，明天见。”禾朝轻轻应声。

　　看着闫佳弯腰坐进豪车、车辆缓缓驶离校门口的背影，禾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即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暮色一点点浸染天空，橘红色的晚霞慢慢褪去，天际从暖橙转为浅灰，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人行道。

　　秋日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暖意，轻轻拂过她的短发，吹散了一整天的局促、慌乱与委屈。

　　站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等车的路人，晚风卷着街边草木的清香，安静又治愈。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公交车缓缓驶来的马达声响。

　　绿色的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车载提示音清晰响起，温柔地回荡在微凉的夜色里：

　　“车辆进站，请注意安全。本次终点站：大湖方向。”

　　禾朝抬步上车，投下仅有的公交零钱，找了靠窗的空位坐下。

　　车窗缓缓打开，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心底所有的杂乱心绪。她望着窗外逐渐倒退的街景，看着彻底沉下来的夜色，轻轻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