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白》霾玉

2、第 2 章

　　走廊的日光炽白透亮，将地面瓷砖照得反光。

　　姜楠挺拔的黑色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前时，脚步慵懒散漫，没有半分被老师训斥的窘迫，反倒像只是随手打发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方才被他戏耍一番的闹剧落幕，教室里死寂的气氛迟迟没有回暖，全班几十道目光，依旧若有似无地黏在门口的禾朝身上。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尘土气与未散尽的血腥味，混杂着少年们打闹过后燥热的气息，沉闷又压抑。

　　禾朝还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心口堵着一股说不清的憋闷。她长到十七岁，向来循规蹈矩、温顺谦和，从小到大待人处事皆是温柔得体，从未被人如此轻佻又肆意地戏弄过。那张她递出去的、带着善意的干净纸巾，被鲜血染脏、随意丢弃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让她耳根微微发烫，窘迫又无措。

　　就在这凝滞的氛围里，一道低沉凉薄的笑声，突兀地从走廊尽头传来。

　　是姜楠。

　　他没有走远，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倚在走廊栏杆边，侧脸落在浅浅的阴影里。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一声短促的冷笑，轻飘飘落进教室，带着明目张胆的嘲弄与漫不经心，像是在嘲讽这场无趣的闹剧，又像是在戏谑手足无措的她。

　　这声冷笑彻底点燃了李艳积压的怒火。

　　她忍了姜楠整整一个学期，开学第一天当众打架、顶撞秩序、戏弄新同学，嚣张跋扈的性子丝毫未改。

　　李艳快步上前，动作干脆又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声响清晰刺耳，瞬间穿透整栋喧闹的教学楼。

　　力道不重，却极具震慑力，结结实实地落在姜楠的侧脸。少年乌黑的发丝被扇得微微晃动，下颌线紧绷，原本散漫垂着的眼皮骤然抬起，漆黑的眸底瞬间褪去所有慵懒，翻涌着沉沉的戾气，周身冷意骤然暴涨。

　　他没有躲，也没有恼羞成怒地发作，只是静静抬着眼，漠然地看着面前盛怒的班主任，眼底一片荒芜冰冷，没有半点愧疚与悔改，只剩一片桀骜的漠然。

　　李艳胸口剧烈起伏，被他这副死性不改的模样气得心口发疼，却也深知惩戒有度，再闹下去只会让场面更失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不再理会依旧一身戾气的姜楠，转头看向门口局促伫立的禾朝，语气瞬间从凛冽暴怒变回温和舒缓。

　　“禾朝，进来吧。”

　　温柔的话语，和方才的厉声呵斥、清脆掌掴形成极致的反差，温柔地包裹住窘迫的少女。

　　禾朝轻轻点头，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提着书包，小心翼翼地抬脚走进喧闹未平的高二八班教室。

　　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细碎的议论、窥探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让人无所遁形。

　　李艳转过身，面向全班依旧躁动的学生，抬手重重拍了拍讲台桌面，声音清亮有力，带着班主任的威严：“都安静！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开学第一天纪律全无，谁再交头接耳，直接记名字扣量化分！”

　　讲台前的威压落下，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桌椅响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还乱糟糟、闹哄哄的教室，短短两秒就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乖乖坐直身体，不敢再肆意打闹张望，空气中的浮躁气息一点点沉淀下来。

　　待教室彻底安静规整，李艳的目光柔和下来，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将禾朝推到全班视野中央，温声介绍：“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这位是禾朝，休学一年，这学期重新回到我们高二就读，分班后分配到了我们八班，大家掌声欢迎。”

　　话音落下，零星的掌声慢慢响起，逐渐连成一片不算热烈、却足够体面的声响。

　　站在讲台中央的禾朝，瞬间成了全班唯一的焦点。

　　她本就性格内向腼腆，时隔一年重返校园，又骤然落入一个完全陌生、风气散漫的班级，心底的紧张与不安早已攒满。被几十双眼睛齐齐注视的瞬间，她整个人瞬间绷紧，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纤细白皙的双手紧紧攥住校服下摆，指节微微泛白，将平整的衣料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齐肩的短发乖巧贴在脸颊两侧，衬得一张小脸白皙小巧，眉眼清浅温顺，眼尾微微垂着，自带几分柔弱乖巧的气质，一眼看去，便是楚楚可怜、温顺无害的模样。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众人直白的视线，声音轻柔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乖乖开口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禾朝，往后一年请大家多多关照。”

　　简单质朴的一句话，温柔又谦卑，没有半分张扬。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掌声变得热烈了几分，夹杂着少年少女们细碎的打量与小声的善意议论，紧绷的氛围彻底缓和。

　　李艳看着她乖巧腼腆的模样，眼底满是满意与怜惜，转头看向台下，柔声询问：“班里有没有同学愿意主动和禾朝交换一下座位？给新同学一个方便，后续班级统一调座，我会优先考虑主动帮忙的同学。”

　　话音落，教室里一片静默。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下意识低下头，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出声。

　　八班的座位早已固定许久，每个人都习惯了身边的同桌与位置，没人愿意无端变动，更没人想随便接手一个陌生的新同桌。尴尬的沉默蔓延在教室里，气氛微微僵硬。

　　李艳扫过全班沉默的模样，心里早已预料到结果，无奈地轻轻叹气，没有勉强任何人，转头看向局促不安的禾朝，温和安抚：“没关系，禾朝。班里座位确实都固定好了，你不用尴尬。教室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一个空位置，你先暂时坐在那里，等过两天月考结束，班级统一调整座位，我再给你安排合适的位置。”

　　闻言，禾朝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依旧带着浓浓的不自信。

　　她轻轻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低落，小声应道：“嗯，谢谢老师。”

　　声音轻得像羽毛，怯懦又温顺。

　　在全班温和或好奇的注视下，禾朝提着白色的双肩包，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穿过整齐的课桌过道，朝着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走去。

　　过道不算宽敞，她走得很慢，身姿纤细单薄，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拘谨。短短十几步的路程，却让她觉得格外漫长。

　　走到空位旁，她轻轻放下书包，安静落座，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响。

　　她慢慢翻开崭新的课本，白纸黑字映入眼帘，可心底却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心来看书。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老师那句——缺考成绩默认为年级倒数第一。

　　年级最后一名。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底，反复作祟。从前的她，是重点一班稳稳跟上进度的学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贴上全校倒数的标签，落坐于全校最散漫普通的八班末尾。

　　心底的落差、自卑与茫然，层层叠叠地包裹住她，让她浑身都透着怯懦与不安。

　　就在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纸页，暗自心绪翻涌时，一道清脆活泼、带着几分好奇与八卦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喂，你就是新来的禾朝？”

　　禾朝微微一怔，连忙回头。

　　身后的女生扎着高高竖起的马尾，发丝蓬松利落，眉眼明亮鲜活，脸颊带着满满的元气，是典型的外向活泼的性格。她穿着整齐的校服，坐姿随意，眼神亮晶晶地打量着禾朝，丝毫没有生疏感。

　　女生名叫闫佳，是八班出了名的小太阳，性格直爽泼辣，爱打抱不平，在班里人缘极好。

　　不等禾朝应声，闫佳便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听刚刚老师说了，你休学缺考，成绩默认年级倒数第一？那这么说，你可是把常年霸占年级倒数第一的姜楠，给挤下去了啊！”

　　挤掉姜楠，成为新的年级倒数第一。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瞬间在禾朝心底掀起波澜。

　　姜楠。

　　这个名字再次闯入脑海，方才少年那张桀骜冷戾、眉眼疏离的脸，还有他被老师掌掴后依旧漠然冰冷的神情、鼻青脸肿却依旧嚣张散漫的模样，瞬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下意识攥紧了课本边角，心底莫名一紧，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忌惮。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口。

　　姜楠回来了。

　　他刚刚在办公室挨了训，脸颊还带着清晰的掌印，侧脸微微泛红，眉眼间带着未散的戾气，嘴角、下颌带着方才打架留下的青紫淤痕，整张脸看着鼻青脸肿，添了几分狼狈，却丝毫折损不了他身上桀骜张扬的气场，反倒多了几分野性破碎的痞气。

　　全班瞬间安静一瞬。

　　他无视教室里所有的目光，目不斜视，径直朝着最后一排的座位走来——正是禾朝此刻坐着的位置。

　　禾朝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从座位上站起身，身形微微绷紧，带着无措的局促，小声解释：“同、同学，是李老师让我坐这里的，她说后续会统一调换座位，我只是暂时坐在这里……”

　　她怕他误会，怕这个性子乖张、嚣张肆意的少年生气，连忙小心翼翼地解释清楚缘由，姿态放得格外温顺。

　　姜楠脚步顿在课桌旁，漆黑的眸子垂落，淡淡扫了她一眼。

　　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漫不经心的冷淡。

　　他薄唇轻启，嗓音依旧是那副沙哑慵懒的调子，散漫又随意，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话：“我要换衣服。”

　　话音落下，不等禾朝反应，他抬手，指尖勾住黑色短袖的领口，指尖修长骨感，动作随意坦荡，毫无避讳地抬手解开身上的衣扣，准备换掉打架沾了灰尘与血迹的衣服。

　　少年动作自然利落，肌肤白皙冷感，肩线流畅利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瘦凌厉。

　　禾朝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慌得手足无措，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哪里见过这般肆意坦荡、毫无顾忌的模样，当下心跳骤快，窘迫到极致。

　　生怕打扰到他，也生怕尴尬对视，她几乎是慌乱地伸手抱起自己桌上的书本、收拾好书包，指尖忙乱得差点碰掉笔袋。

　　“对不起！我马上让开！”

　　她匆匆留下一句道歉，抱着书本，快步狼狈地走出教室，独自站在走廊空旷的过道上，隔着玻璃窗，局促地站着，不敢再进去。

　　九月的秋风穿过走廊，带着浅浅的凉意，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禾朝心底的窘迫与慌乱。

　　教室里，在她离开的瞬间，姜楠慢条斯理换好干净衣服，随手将脏衣物丢在桌角，后背随意一靠，双腿修长地伸开，姿态慵懒散漫，直接趴在课桌上。

　　不过几秒的时间，呼吸渐缓，少年闭眼小憩，竟是直接在喧闹的教室里沉沉睡了过去，对周遭的一切全然不在意。

　　走廊安静微凉，教室里喧嚣依旧。

　　禾朝独自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捧着课本，却依旧无心翻阅。眼底望着窗外的梧桐枝叶，心底乱糟糟的，对这个陌生的班级、对那个乖张桀骜的少年，生出了无尽的茫然与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刚刚和她搭话的闫佳，快步从教室里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男老师。

　　男老师是八班的副班主任，性格温和开朗，年纪轻轻，和学生相处得十分融洽。他看见独自站在走廊、孤身一人的禾朝，微微疑惑，温和开口：“禾朝同学，上课时间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教室听课？”

　　不等禾朝局促解释，一旁的闫佳已经率先皱起眉头，满脸打抱不平的怒气，拉着禾朝的手腕就往教室里拽。

　　她力道轻快却坚定，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开口：“老师，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姜楠太过分了！故意欺负新来的同学，霸占座位，还把禾朝赶了出来！上课时间公然睡觉，还欺负新同学，也太嚣张了！”

　　闫佳性子直爽，最见不得人受委屈，尤其禾朝这般温顺乖巧的小姑娘，被姜楠随意刁难驱赶，她当即就忍不住要为禾朝出头。

　　两人快步走进教室。

　　此刻的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在低头看书、小声闲聊，唯有最后一排的姜楠，依旧旁若无人地趴在桌上熟睡，睡姿慵懒，安稳又肆意，丝毫不受周遭动静的影响。

　　闫佳怒气冲冲，径直走到他的课桌前，扬手、重重一拍！

　　“砰！”

　　沉重响亮的拍桌声骤然炸响，震动了整张课桌，也瞬间划破教室所有的平静。

　　酣睡中的少年，脊背骤然一僵。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