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霾玉

28、第 28 章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燥热的晚风褪去几分浓烈暑气，只余下淡淡的温热，漫过A城一中安静的医务室走廊。

　　纯白的墙面干净清爽，空气中萦绕着碘伏与消毒水交织的淡凉气息，冲淡了球场残留的燥热与躁动。

　　校医李云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指尖捏着无菌棉签，蘸取微凉的碘伏，小心翼翼替姚烨擦拭着脸颊的擦伤。棉签轻轻蹭过泛红破皮的肌肤，动作轻柔稳妥。

　　他抬眸扫了眼少年带着擦伤的侧脸，语气随意平淡，是日复一日接诊的从容淡然：“名字，班级。”

　　“姚烨，高二八班。”姚烨坐姿散漫，半点不在意脸上的擦伤，语气随性慵懒。

　　李云隆手上动作未停，淡淡追问一句：“打架了？”

　　“嗯。”姚烨坦然点头，没有辩解，也没有遮掩，一副无所谓的松弛模样。

　　一旁的闫佳立刻上前半步，眉眼带着急切，连忙出声帮他遮掩，语气恳切：“医生，他这是打球不小心自己摔的，没有打架，真的！”

　　李云闻言低低“呵呵”轻笑一声，眼底了然，却没有再多追问半句。

　　他在校医室任职多年，早已见惯了高中生的小打小闹、互相包庇。他的职责从来只是治病疗伤，学生违纪打闹的管教问题，自有班主任和德育处负责，他从不多问、不干涉，懒得费心深究伤口背后的缘由。

　　仔细清理完伤口，贴上透气的无菌敷料，李云放下棉签，语气认真地叮嘱注意事项：“这几天忌糖、忌辣，烟酒全部不能碰，油腻重口的食物也少吃，暂时不要做剧烈运动，避免伤口二次开裂发炎。”

　　姚烨压根不在意忌口这些小事，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的敷料，满心担忧的只有自己的样貌，随口问道：“医生，我这伤口会不会留疤、毁容？”

　　“放心，只是轻微表皮擦伤，伤口很浅，好好养护不会留疤。”李云淡淡安抚，随即补充，“就是消肿还要两三天，我给你开一盒消炎药，记得按时吃。”

　　说罢，他低头快速开好药单，转身取来盒装消炎药，随手递给身侧的闫佳，视线落在姚烨身上，又随口多问一句：“平时抽烟吗？”

　　姚烨还没应声，闫佳立刻抢先答道：“抽的！”

　　“这几天必须戒掉，抽烟会影响伤口愈合，容易发炎留印子。”李云语气严肃叮嘱。

　　“好，我盯着他，绝对不让他碰。”闫佳郑重点头，小心翼翼接过药品，收好药单，随即带着姚烨一同走出了医务室。

　　两人离开后，医务室再度恢复安静。

　　“下一个，姓名班级。”李云隆扬声开口。

　　门口走进来的是垂头丧气、胳膊带着轻微磕碰伤的赵腾飞，他闷声答道：“赵腾飞，高二一班。”

　　李云闻言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不满：“又是高二一班，你们班的学生怎么格外喜欢打架闹事？上周刚送来两个擦伤磕碰的，这周又闹冲突。”

　　赵腾飞脸色窘迫，抿着嘴不敢应声，只能默默低头任由校医处理伤口，满心憋屈却无从辩驳。

　　——

　　与此同时，操场的喧闹彻底落幕。

　　下课铃声清脆响彻整个校园，结束了一下午的体育课，一班和八班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拖着疲惫的身影陆续离场，空旷的塑胶跑道和篮球场渐渐变得冷清。

　　禾朝手里轻轻提着那个透明零食塑料袋，袋中还剩着姜楠没吃完的薯片、未动的肉松面包和温热牛奶。

　　她站在看台下方，静静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闫佳和姚烨回来。四周的同学尽数走空，操场上只剩下零星打扫卫生的值日生，风掠过空旷球场，带着夏日末余的燥热。

　　犹豫片刻，她便不再等候，提着袋子，脚步轻轻，独自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缓步回到高二八班教室。

　　刚推开教室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午后教室独有的闷热气息。头顶的老式吊扇开到五档，飞速旋转着，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与刺耳的破风声，呼呼的热风不断盘旋洒落。

　　混杂着男生们体育课剧烈运动过后淡淡的汗味，交织成属于夏日校园最真实鲜活的味道。

　　教室里已经坐满大半同学，大家都趁着课前闲暇，低头收拾书本、小声闲聊，驱散运动过后的疲惫。

　　禾朝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座位落座，将手里的零食袋轻轻放在桌肚角落，随后乖乖拿出下午最后一节的地理课本，平整摊开在桌面，端正坐好，安静等候上课。

　　没过多久，正式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清亮的声响划破教室的细碎嘈杂，瞬间让全班安静下来。

　　授课的地理老师陈军，是一位从教十余年的中年教师，性格温和中庸，讲课风格四平八稳，不严厉也不松散，在学生口中风评平平，中规中矩。

　　“上课。”

　　“起立，老师好。”

　　全班同学整齐起身行礼，走完标准的上课流程。

　　陈军抬眸扫过全班，看着一众学生满头薄汗、眉眼疲惫的模样，再瞥了眼黑板右侧的课程表，瞬间了然，语气平和地开口：“刚上完体育课，大家状态松一点没关系，翻开课本，今天我们重点讲解秦岭—淮河南北的自然条件与农业差异。”

　　他顿了顿，抛出课堂互动问题，调动大家听课积极性：“提起秦岭，大家脑海里的第一印象是什么？随便说。”

　　教室里瞬间一片安静，无人主动应答，大家要么低头翻书，要么垂眸走神，没人愿意主动起身答题。

　　就在安静之际，教室后门传来两道轻轻的脚步声。

　　“报告。”

　　闫佳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课堂沉寂。

　　陈军抬眸望去，一眼就认出了本班班长闫佳，目光顺带扫过她身侧脸颊贴着敷料的姚烨，没有苛责迟到，顺势直接点名提问：“闫佳同学，你来回答，提起秦岭，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闫佳当场一愣，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球场打架、医务室上药的画面，骤然被点名，瞬间大脑空白，茫然眨了眨眼，下意识脱口而出：“秦岭神树……青铜铃铛？”

　　话音落地。

　　全班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憋着笑意，不敢出声。

　　陈军眼角微微抽动，无奈扶额，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归位：“进来吧，下次注意时间。高二了重心要放在学习上，少看课外小说，别把课外娱乐和课本知识点混淆。”

　　“哦哦，知道了老师。”闫佳吐了吐舌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飞快溜回自己座位坐好，姚烨紧随其后，低调落座。

　　刚坐定，闫佳就侧头看向身侧安安静静的禾朝，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朝朝，姜楠还没回来吗？座位一直空着。”

　　禾朝轻轻点头，声音软糯细微：“没回来。”

　　闫佳了然点头，一副笃定的模样，小声嘀咕：“那不用想了，肯定又去楼道厕所抽烟了，这家伙一体育课结束就爱溜去偷懒。”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再度响起一道散漫慵懒的报备声。

　　“报告。”

　　姜楠慵懒的身影倚在门框边，身形挺拔修长，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内里领口松散，眉眼惺忪带懒，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落在讲台上的陈军身上，随性又不羁。

　　陈军目光锁定门口的少年，一眼就认出是八班最散漫随性、从不守规矩的姜楠，没有立刻放行，打算顺势敲打一番。

　　他微微蹙眉，开口沉声问道：“姜楠是吧？”

　　“嗯。”姜楠淡淡应声，语气无波无澜。

　　“那我问你，提起淮河，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陈军顺势抛出问题，想考考这个传闻中聪明却不爱学习的少年。

　　全班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门口少年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期待。

　　姜楠眼底毫无思索，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张口就吐出两个字：“青楼。”

　　话音落下，他不等老师应声，径直抬步，慵懒随性地迈步走进教室，身姿坦荡，半点没有迟到被提问的局促。

　　足足两秒的死寂过后。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爆发出铺天盖地的肆虐哄笑声，细碎的笑声此起彼伏，填满整间教室。

　　陈军脸色一黑，用力重重拍了拍讲台，沉声呵斥：“笑什么笑！都安静！”

　　喧闹的教室瞬间回归安静。

　　陈军无奈又好笑，只能借着这个离谱的答案顺势讲课，化解尴尬：“这就是典型的考试易错误区！大家一定要区分清楚。”

　　“秦淮河是南京的标志性河流，素有十里秦淮的美誉，属于长江水系；而我们本节课所学的淮河，是中国七大河之一，古称淮水，与长江、黄河、济水并称古代四渎，二者完全不是一个水系、一个地域，绝对不能混淆，考试极易丢分。”

　　他顺着知识点徐徐展开讲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正式开启课堂授课。

　　姜楠熟门熟路地回到座位，禾朝习惯性轻轻起身，微微侧身让出宽敞过道，动作温顺自然。

　　少年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随之漫来，清浅却清晰，萦绕在鼻尖，算不上刺鼻，却让禾朝下意识轻轻屏住了呼吸，心底微微微动。

　　姜楠随意落座，慵懒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舒展，抬脚轻轻踢了踢前排闫佳的凳腿，低声漫声问道：“他脸没事吧？”

　　“小擦伤，校医说养两天就好了，不用大惊小怪。”闫佳头也不回地小声应答。

　　“嗯。”

　　姜楠淡淡应声，随即侧过头，目光精准落在身侧的禾朝身上。

　　少女正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认认真真盯着课本，笔尖在书页上不停滑动，一笔一划记录着老师讲解的重点，字迹娟秀工整，密密麻麻铺满书页空白处，条理清晰，干净利落。

　　阳光透过玻璃窗，轻轻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衬得肌肤白皙通透，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温顺又认真。

　　方才全班哄笑的瞬间，所有人都在肆无忌惮大笑起哄，唯独她克制内敛，只是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露出一对浅浅小小的梨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那细微至极的小动作，偏偏被一直注视着她的姜楠精准捕捉。

　　他从未见过这般乖巧温顺的小姑娘笑起来的模样，软乎乎的，清甜又干净，比平日里乖乖低头听话的模样，更惹人动心。

　　姜楠眸底掠过一丝细碎的笑意，开口压低声音，故意逗她：“刚才我回答问题，你也跟着笑了？”

　　禾朝笔尖一顿，下意识立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我看见了。”姜楠笃定开口，桃花眼直勾勾凝着她，视线灼热又专注，不肯移开半分。

　　禾朝被他直白专注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耳尖悄悄泛红，不敢再与他对视，连忙偏过头，佯装认真听课，指尖微微攥紧笔杆，假装专心抄写笔记，心底却慌乱不已。

　　身旁少年的目光始终黏在她的侧脸上，未曾挪开。

　　这节课的姜楠格外安分，没有趴着睡觉，也没有低头玩手机，单手撑着侧脸，慵懒闲适，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认真学习的小同桌身上，静静看着她一笔一划誊抄知识点。

　　密密麻麻的笔记铺满书页，工整细致，一丝不苟。

　　他看得有些无聊，低低啧了一声，轻声开口调侃：“啧，写这么多，你记得住吗？”

　　禾朝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应答，手里的动作丝毫未停。

　　“背给我听听。”姜楠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任性的要求。

　　禾朝瞬间沉默，只顾埋头写字，全然不接话，只想专心听课，不想上课分心闲聊。

　　她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无奈，忍不住微微怀念以前的姜楠。

　　那个只会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熟睡、一言不发、从不主动搭话、从不刻意打扰她学习的少年，远比现在喋喋不休、总爱逗她的模样安分太多。

　　察觉到她的疏离沉默，姜楠不仅没有收敛，反倒来了兴致，慵懒提醒道：“别装傻，你还欠我一顿饭。”

　　上次石锅拌饭的人情，她答应回请，一直没有兑现。

　　禾朝笔尖微顿，怕他继续出声打扰课堂、被老师发现违纪，只能放软声音，压到极致细微，小声回应：“明天中午请你吃饭。”

　　“明天中午我有事。”姜楠随口打断，语气笃定，“就今天，放学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