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白》霾玉

23、第 23 章

　　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城市，盛夏的晚风裹挟着未散的燥热，席卷整条城市主干道。霓虹灯带沿着街道次第铺展，斑斓光影错落闪烁，流光溢彩的灯火映亮漆黑天幕，将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尽数点燃。

　　两侧的夜市摊位鳞次栉比，小吃蒸腾的热气混着瓜果清甜、烧烤焦香弥漫开来，人声喧闹、车鸣阵阵，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嬉笑闲谈的声音不绝于耳。喧嚣鲜活的夜景，勾勒出南方小城独有的深夜温柔，热闹又治愈。

　　黑色摩托车平稳穿梭在车流之间，利落破开温热的晚风。

　　禾朝乖乖坐在后座，纤细的双手轻轻拢着怀里软糯的白色兔子玩偶，柔软的绒毛贴着掌心，带着淡淡的暖意。迎面吹来的晚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灼热气流，直直扑在脸颊与脖颈上，带着微微灼人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微微缩起脖颈，肩头轻轻收拢，娇小的身子微微蜷缩，透着一丝下意识的拘谨。

　　身前身姿挺拔的少年，精准捕捉到身后细微的小动作。

　　姜楠握着车把的指尖微微收紧，清冷低沉的嗓音透过呼啸晚风，淡淡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与提醒：“抓稳一点，别掉下去了。”

　　温热的风灌满耳畔，禾朝连忙轻轻点头，软糯应声：“哦。”

　　话音刚落，少年带着几分戏谑的清冷嗓音再度响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促狭调侃：“也别趁机占我便宜。”

　　禾朝心头倏然一慌，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忙小声辩解，语气带着满满的无辜与窘迫：“我没有……”

　　后座的风轻轻拂动她的发梢，细碎的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心底乱糟糟的，又慌又羞，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怀里的兔子玩偶，连呼吸都变得轻轻浅浅。

　　摩托车匀速前行，稳稳穿梭过繁华夜市与空旷街道，一路向前，最终缓缓减速，稳稳停靠在临南小区的大门口。

　　小区门口的老旧路灯散发着昏黄温柔的光晕，驱散了周遭的夜色，斑驳光影落在地面，漾开浅浅碎影。盛夏深夜的风依旧闷热潮湿，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簌簌作响，带着挥之不去的燥热感。

　　禾朝小心翼翼挪着双腿从后座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还有些许轻微的不稳。她微微垂首，双手捧着柔软的兔子玩偶，指尖捏着玩偶的绒边，语气温顺又局促：“给，玩偶还给你，我先回去了……”

　　她微微抬手，想要将玩偶递还给身前的少年，尽早结束这场让她满心局促的独处。

　　可姜楠坐在车上，身姿慵懒挺拔，指尖稳稳握着车把，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昏黄路灯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桀骜冷厉的轮廓，嗓音清冽如静谧月色，直直落下：“联系方式给我。”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禾朝瞬间愣在原地，满眼错愕。

　　“啊？”她下意识轻呼一声，脑袋空空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明天找你有事。”姜楠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

　　禾朝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瞬间慌了神，迟疑许久，才咬着下唇，小声嗫嚅道：“我……我没有手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姜楠修长的眉峰骤然一蹙。

　　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浅浅的不悦与疑惑，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锐利的探究：“嗯？”

　　他清晰记得，晚上烤肉店打烊时，她亲口说过下班后要打车回家。

　　没有手机，如何打车？

　　一句轻飘飘的谎话，被当场戳破，直白又难堪。

　　禾朝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死死耷拉着，遮住眼底所有的无措与窘迫，脸颊发烫，耳根通红，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那句谎话本是她临时的逞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花钱打车。

　　临南小区地处南城郊区，深夜打车费用高昂，她舍不得辛苦兼职换来的血汗钱。原本早已想好，下班后趁着夜色步行回家，加快脚步的话，一个小时左右便能顺利到家，省时又省钱，只是不想被姜楠察觉自己的拮据与窘迫，才随口扯了谎言。

　　她不愿接受旁人的好意，更不想欠他半分人情。

　　姜楠静静凝望着身前垂首局促的小姑娘，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他看着眼前安静乖巧、满心防备的禾朝，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他猜不透她刻意说谎的缘由，是过分要强、不愿麻烦别人，还是执拗地不肯接受自己半分善意。

　　“嗯？”

　　姜楠再次出声追问，尾音淡淡上扬，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晚风静静吹过，空气安静得只剩树叶簌簌的声响。

　　良久，禾朝才轻轻掀开唇瓣，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与真诚：“我……我不想麻烦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却直直撞进姜楠心底。

　　原来所有的逞强、所有的谎话、所有的刻意疏远，归根结底，只是她太过懂事、太过执拗，习惯性独扛所有辛苦，不愿麻烦任何人，更不愿亏欠他分毫。

　　姜楠心头的烦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柔软。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拆穿她所有的小心思，右手微微转动油门把手，摩托车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打破夜色的静谧。

　　晚风扬起少年额前的碎发，眉眼依旧清冷。

　　禾朝见状，连忙再次抬手，将兔子玩偶往前递了递：“你的玩偶。”

　　“开车不方便，帮我收着。”

　　姜楠留下一句淡然的话语，话音未落，黑色摩托车便骤然提速，车身化作一道利落的黑影，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疾驰穿行在夜色街道之上，转瞬便消失在绵长夜幕尽头，只留渐渐消散的引擎余音。

　　原地只剩下微凉晚风，和怔怔伫立的禾朝。

　　看着少年彻底远去的背影，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悄悄松了一口长气，压在心头的局促与慌乱尽数散去。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抱着怀里柔软的兔子玩偶，转身快步走进小区楼栋。

　　楼道寂静无声，她轻手轻脚踏上台阶，尽量放轻所有动作。

　　掏出钥匙轻轻拧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静谧无声。主卧的房门紧闭，屋内没有半点灯光，叔叔和母亲早已熄灯熟睡，整日忙碌的大人，从不会在意她晚归的踪迹。

　　禾朝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动作轻柔无声，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打扰到屋内的人。

　　客厅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清晰的指针指向夜里十点十分，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目光淡淡扫过紧闭的主卧房门，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细碎的落差，却没有生出半分委屈与酸涩，只剩一片淡淡的平静。

　　曾经尚且年幼时，只要她稍稍晚归片刻，父亲总会满心焦灼地四处找寻，挨个拨通邻里亲戚的电话，一遍遍询问她的踪迹。等她平安归家，父亲眼底满是又气又急的担忧，明明满心牵挂，却只会笨拙地佯装严厉，从不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

　　那些被人满心惦记、全力偏护的时光，早已悄然远去，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的家里，无人等候，无人牵挂，无人惦念她的归期。

　　禾朝轻轻收回目光，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怅然，抱着兔子玩偶，轻手轻脚走进自己狭小干净的房间。

　　她将柔软纯白的兔子玩偶轻轻摆放在书桌一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色，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今晚辛苦挣来的两百块薪资。

　　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的纸币，带着踏实厚重的触感。她俯身打开衣柜，拨开叠放整齐的衣物，将钱仔细塞进冬季棉衣的内袋深处，认真藏好。

　　这是她一点点辛苦换来的收入，每一分都来之不易，她格外珍惜。

　　收拾妥当，她轻手轻脚完成洗漱，全程屏息敛声，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躺回床上，周遭寂静无声。

　　她早已习惯这样安静克制的生活，习惯独自奔波、独自辛苦、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无人为她驻足停留，无人因她心绪起伏，无人事事偏爱包容。

　　这样平淡安稳、互不打扰的生活，其实也很好。

　　她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生活，慢慢长大。

　　时光悄然流转，转瞬便是周一清晨。

　　盛夏的闷热从未消减，清晨的空气依旧潮湿滚烫，闷热感裹挟着整座隆城。

　　沉寂了两天周末假期的A城一中，彻底褪去静谧，早早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校门口的街道早早热闹起来，各类早餐摊贩推着餐车有序排布，热气腾腾的豆浆、酥脆的油条、鲜香的煎饼、清爽的凉皮，各色小吃琳琅满目，袅袅炊烟升腾，食物的香气铺满整条街道。

　　来来往往的学子穿着整齐的蓝白校服，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萦绕在校门口，络绎不绝的人群让整座校园瞬间鲜活起来，满是少年朝气。

　　短暂的两天周末转瞬即逝，匆匆落幕。

　　周日一整天，禾朝安分守己待在家中，没有外出寻找兼职，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认真写完了自己和姜楠的两份周末作业，不敢有半点敷衍。

　　书桌角落的白色兔子玩偶静静摆放着，柔软可爱，成了小小书桌旁唯一的点缀。

　　白天继母赵芳进房间收拾衣物时，瞥见了这只崭新的玩偶，随口询问价格。禾朝从容淡定，只说是商场新店开业免费赠送的小礼品，无需花钱，简单几句话便轻轻带过，没有引起半点怀疑。

　　清晨早读课前的高二八班，早已坐满了大半同学。

　　周一早自习的教室，向来有着独属于八班的特殊氛围。

　　几乎所有人都埋着脑袋，笔尖飞速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书写声响，人人都在争分夺秒疯狂补写、抄写周末作业，赶在升旗仪式结束、课代表收作业之前，补齐所有空白，慌乱又忙碌。

　　这是高二八班延续已久的周一常态，寻常又热闹。

　　“禾朝！快快快！作业给我！急用！”

　　闫佳急促又焦急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带着满满的慌乱。

　　她周五开开心心带着所有作业回家，满心放松享受周末，彻底将作业抛之脑后，整整两天一字未动。天刚蒙蒙亮，她就和姚烨早早赶到教室，只为趁着早读前的空隙，疯狂抄写作业补漏。

　　“哦哦，好。”

　　禾朝看着她焦急慌张的模样，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低头打开书包，将自己认认真真写完的几本习题册、作业本尽数取出来，轻轻递到闫佳面前。

　　闫佳立刻接过，翻开页面便毫不犹豫地埋头奋笔疾书。

　　长久以来，她早已无比信任禾朝的作业质量，工整规范、正确率满分，从无差错，是全班公认的最优抄作业范本，省心又稳妥。

　　“把本子拿过来一点，我这边不够写。”

　　一旁的姚烨见状，立刻搬着自己的椅子凑了过来，紧紧挨着闫佳，脑袋凑在作业本旁，两人挤在一处，共用一份作业抄写。

　　“姚烨！你胳膊压到我的习题册了！往旁边挪一点！”
　　“你怎么抄这么快？居然只抄选择和判断题？大题都不写吗？”

　　闫佳一边飞快动笔，一边小声吐槽抱怨，语气满是无奈。

　　“大题费时间，先抄得分高的题型，能交差就行。”姚烨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地回应，笔尖依旧飞速不停。

　　两人低声拌嘴的间隙，闫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安静坐着的禾朝，语气带着几分古怪的好奇：“对了，姜楠的作业，是不是也全部写完了？”

　　“嗯嗯，写完了。”禾朝轻轻点头，乖巧应声。

　　周末两天，她认认真真写完了两份作业，自己的一丝不苟，帮姜楠代写的那份，也字字工整、题题完整，没有半点敷衍疏漏。

　　“那正好！”

　　闫佳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姚烨，朝着后排的方向努了努嘴，利落安排：“你别挤我这儿了，去抄姜楠的作业，两份换着抄，速度更快。”

　　禾朝闻言，立刻懂事地从书包里翻出姜楠的整套习题册，轻轻递到姚烨手中。

　　姚烨连忙接过，随手翻开页面，原本随意敷衍的神色骤然一怔，眼底瞬间写满难以置信。

　　印象里姜楠的作业，向来是干干净净的空白页面，全程一字不写、彻底摆烂，是全班最标准的空白作业模板。

　　可此刻摊开的习题册，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页面上字迹娟秀工整、条理清晰，不只是简单的选择题、填空题、判断题全部填答完整，就连最耗费时间、需要层层推导书写的大题，也一步不落地写满了详细解题过程，步骤规整、答案标准，卷面干净整洁，堪称完美范本。

　　和姜楠往日随性散漫、从不写作业的模样，判若两人。

　　姚烨捧着习题册，满脸复杂，哭笑不得地坐回自己座位，一边飞速抄写，一边满心感慨，时不时低声吐槽一句：“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抄上姜楠的作业，离谱！”

　　他笔尖不停，心底却满是悲愤与不平衡。

　　同样是度过两天周末，同样是整日玩乐放松，姜楠从来无忧无虑、无需操心学业，如今还有人悄悄帮他把所有作业完美写完，轻轻松松就能按时交作业、不被老师批评。

　　而他，却只能大清早赶回教室，顶着压力埋头苦抄，狼狈赶工。

　　对比之下，差距简直离谱，让人愈发郁闷。

　　“姜楠这家伙，是真不是个东西！”
　　“凭什么他能躺平摆烂，还有人帮他兜底！”

　　姚烨一边疯狂抄写，一边小声碎碎念，满脸怨念，悲愤不已。

　　明明都是一样玩乐荒废周末，别人全程躺平无忧，自己却要含泪赶作业，这种落差感，实在让人心态失衡。

　　就在全班众人埋头赶作业的慌乱时刻，清脆激昂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雄壮嘹亮的《义勇军进行曲》透过校园广播响彻整片教学楼，铿锵有力的旋律回荡在每一间教室、每一寸校园。

　　这是A城一中专属的周一升旗号角，每周一早读课准时奏响。

　　喧闹杂乱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纷纷放下手中的笔，齐齐起身，整理好身上的校服，井然有序地列队，跟着大部队的步伐，朝着操场的方向快步走去，准备参加每周一次的升旗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