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白》霾玉

21、第 21 章

　　“过敏？”

　　姜楠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一敛，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与狐疑，落在微凉的晚风里。

　　禾朝心头微紧，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不敢抬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只能轻轻点头，软糯应声：“嗯嗯。”

　　禾朝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所有的窘迫与心虚。拙劣的谎话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都能一眼看穿的青涩笨拙。她不敢再多停留半分，生怕被姜楠拆穿心底那点不肯平白受人恩惠的倔强。

　　稍稍平复心绪，她抬眸飞快瞥了一眼对面的人，小声局促地开口：“我……我先去休息了，下午还要工作。”

　　话音落下，不等姜楠应声，她便转身快步走回韩式烤肉店内，娇小的身影很快融入店内温热的烟火气里。

　　店内午后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收拾得一尘不染的餐桌整齐排列，空气里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炭火气息与淡淡的油烟味。禾朝走到店内最偏僻的角落餐桌，这里是平日无人问津的位置，安静又隐蔽，是服务生短暂休息的专属角落。

　　她轻轻趴在微凉的实木桌面上，将疲惫的小脸埋进臂弯。鼻尖萦绕着浅浅的油腥气息，算不上好闻，却被连日劳作的疲惫彻底盖过。

　　一整个正午连轴转的忙碌，端盘、加炭、迎客、收拾，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难得的片刻闲暇，让她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周遭安安静静，同事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小憩，细碎的低语声模糊遥远。禾朝闭紧双眼，只想借着这短短十几分钟，好好休整，迎接傍晚新一轮的客流高峰。

　　与此同时，四层电玩城内。

　　喧闹的光影与嘈杂的音效交织，热闹依旧。

　　姚烨百无聊赖地靠在机器旁，看见迟迟归来的姜楠，立刻开口吐槽：“阿楠，你也太慢了吧，都快一小时了，买几杯奶茶而已，怎么耽搁这么久？”

　　“排队。”姜楠语气淡淡，将手里三杯打包好的饮品随手放在一旁的台面上，神色慵懒淡漠，看不出丝毫情绪。

　　“买个奶茶还要排这么久队？”姚烨满脸诧异。

　　“嗯。”姜楠惜字如金，懒得过多解释。

　　姚烨没有再多问，熟练拿起属于自己的烧仙草，又将那杯半糖杨枝甘露递给一旁玩得尽兴的闫佳，目光亮晶晶地看向不远处的巨型娃娃机：“佳佳，快看看你的奖票够不够！能不能兑换那个一米的大玩偶了？”

　　闫佳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攒下来的奖票，都是一下午通关各类电玩项目一点点攒下的成果，她低头粗略数了数，轻轻摇头：“还差一点点。”

　　“我真的服了！”姚烨瞬间哀嚎一声，满脸挫败地看向娃娃机，“我刚才足足投了两百多个币，就为了抓这只小猫，结果它愣是纹丝不动！我严重怀疑这机器被老板调过概率，根本抓不上来！”

　　娃娃机玻璃柜内，那只蓝色巨型小猫依旧稳稳躺在角落，安稳得一动不动，像是在无声嘲讽他一下午的徒劳无功。

　　闫佳吸着清甜的杨枝甘露，转头看向静静伫立在一旁的姜楠，随口邀约：“姜楠，你不玩会儿吗？坐一下午多无聊。”

　　“没兴趣。”姜楠淡淡回绝，目光散漫地扫过喧闹的人群。

　　“那多没意思啊。”闫佳说着，干脆将自己手里剩余的大半框游戏币递了过去，“分你两百币，随便玩玩，我去玩赛车游戏了。”

　　说完，她放下币框，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赛车机走去。

　　姚烨见状，立刻快步跟上，随口说道：“等我一起，我也不抓小猫了，纯属白费功夫。”

　　“你不继续试了？”闫佳回头瞥他一眼。

　　“根本抓不到，纯纯坑人。”姚烨彻底摆烂，满脸无奈，“我还是老老实实攒奖票，靠兑换拿下算了，不靠这破机器了。”

　　两人并肩走远，投身在热闹的电玩设备之中。

　　空旷的娃娃机区域，瞬间只剩下姜楠一人。

　　他低头看着脚边满满一框游戏币，百无聊赖地落座在娃娃机前的座椅上，指尖捏起硬币，漫不经心地投了进去。

　　他对那只人人争抢的巨型小猫毫无兴趣，只是打发无聊的闲散时光，随手操控摇杆，抓取柜内各式各样的小玩偶。

　　投币、操控、落爪、出货。

　　动作慵懒随意，却精准无比，几乎百发百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娃娃机内琳琅满目的小玩偶肉眼可见地减少，五颜六色的玩偶被他随手扔在身侧的地板上，零零散散堆成一小堆，不知不觉就攒下了几十个。

　　期间，不少路过的女生被他精准的抓娃娃技术、清隽出众的样貌吸引，纷纷驻足围观，小声议论，鼓足勇气上前搭话。

　　有腼腆的女生轻声求助：“小哥哥，你好厉害，可不可以帮我也抓一个呀？”

　　姜楠眼皮未抬，语气冷淡疏离：“不可以。”

　　又有人看着满地可爱的玩偶，试探询问：“小哥哥，你抓的这些玩偶可以卖给我一个吗？我很喜欢这个小兔子。”

　　“嗯。”他随意应声。

　　女生瞬间欣喜：“太谢谢你了！我加你联系方式，把钱转给你吧？”

　　“不卖。”

　　清冷两个字，直接堵死所有后续，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悻悻离开。

　　旁人看不懂，他抓来满满一地玩偶，既不卖也不送人，只是随意堆放在脚边，散漫又随性。

　　整整一小时过后。

　　姚烨和闫佳攥着满满一大把奖票，成功兑换出那只心心念念的一米蓝色小猫，抱着超大的玩偶开开心心折返回来。

　　可看清眼前的一幕时，两人瞬间双双愣住，脚步戛然而止。

　　只见娃娃机旁，清冷少年随意落座，脚边密密麻麻堆着满满一地玩偶，大大小小足足五十有余，琳琅满目。一圈女生远远围着，不敢靠近，只悄悄围观惊叹。

　　场面极具视觉冲击。

　　姚烨瞪大双眼，快步冲上前，满脸难以置信：“阿楠！这些、这些全都是你抓的？”

　　“嗯。”姜楠淡淡应声，神色毫无波澜。

　　姚烨彻底失语，内心疯狂震撼。

　　他两百多个币耗在一只小猫身上，颗粒无收、一无所获。

　　姜楠同样数量的币，直接抓出遍地玩偶，堪称遍地开花，差距简直离谱！

　　闫佳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大玩偶，又心疼又无奈，连忙找店家要了两个超大的无纺布袋，蹲下身小心翼翼收拾地上的玩偶，一边规整装好，一边忍不住小声埋怨：“姜楠，你也太浪费了，怎么不找个袋子装着？全部扔在地上，都沾灰弄脏了，多可惜啊。”

　　姜楠默然不语，任由她和姚烨收拾。

　　很快，剩余的游戏币尽数耗尽。

　　两大袋鼓鼓囊囊的玩偶被整理妥当，姚烨一手提一个超大袋子，沉甸甸的，模样滑稽又笨拙，活脱脱像个摆摊卖玩偶的批发商，浑身透着一股莫名的羞耻感。

　　夕阳西垂，暮色渐浓，商场的灯光次第亮起，驱散了傍晚的昏暗。

　　三人收拾妥当，一同走出喧闹的电玩城。

　　晚风拂过肩头，带着盛夏傍晚的温热。

　　姜楠抬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捏在指尖，随意开口：“你俩先回去，我晚上还有事。”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啊？那这些玩偶怎么办？”姚烨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玩偶，苦着脸问道。

　　“你们分了。”姜楠语气随意。

　　姚烨瞬间一脸无语，欲哭无泪。

　　闫佳抱着巨型小猫，软萌可爱，适配女生的模样。可他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提着两大袋幼稚玩偶走在街上，实在太过惹眼，尴尬到脚趾抠地。

　　“那我们先走了。”姚烨无奈妥协。

　　“等等。”

　　姜楠忽然开口叫住他，目光扫过两大袋玩偶，随手伸进去翻找。

　　指尖触碰到一只胖乎乎的小猪玩偶时，他眉眼微蹙，嫌弃地扔了回去，几番挑选，最终捏起一只纯白软绒的兔子玩偶，握在掌心。

　　“走了。”

　　丢下一句话，他转身径直朝着五层美食区的方向走去，背影清隽孤傲，步履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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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层美食街，傍晚饭点再度迎来客流高峰。

　　韩式烤肉店内灯火通明，周末酬宾活动热度不减，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店内人声鼎沸、烟火蒸腾，又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姜楠缓步走到店外，抬眸淡淡扫过店内热闹的景象，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外侧的木质栏杆上。

　　下午他特意放在此处、无人触碰的那杯葡萄果茶，已然消失不见。

　　知晓小姑娘终究是收下了，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细碎笑意，转瞬即逝。

　　抬脚，径直走进烤肉店内。

　　门口迎宾的服务生立刻热情上前招待：“同学，请问是一位人用餐吗？”

　　“嗯。”姜楠淡淡应声。

　　“里面请，店内还有空位。”

　　姜楠抬眸，目光精准锁定店内最偏僻安静的角落位置，正是下午禾朝趴着休息的那处无人问津的餐桌，出声示意：“就坐那里。”

　　“好的，这边请。”

　　服务生引着他落座，刚要递上菜单，一直默默留意门口动静的禾朝，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方才远远瞥见进店的熟悉身影，心头微微一颤，不敢怠慢，连忙从店内消毒柜旁取出全新的菜单，又从冷藏柜里拿出那杯静静存放的葡萄果茶，小心翼翼一并送到桌前。

　　少女微微垂首，眉眼温顺，声音软糯细碎：“这是菜单，还有你下午放在外面的奶茶。”

　　“没喝？”姜楠抬眸看她，目光沉沉。

　　“没。”禾朝轻轻摇头，不敢抬头对视。

　　她谨记自己随口扯下的谎话，不敢触碰分毫，只能小心翼翼妥善保管，原封不动归还。

　　停顿两秒，她回过神，习惯性拿起点餐纸笔，轻声询问：“你想吃点什么？我帮你记下来。”

　　“不用。”

　　姜楠抬手，轻松从她纤细的指尖抽走纸笔，动作随性自然，低头垂眸，自顾自在菜单空白页上飞快书写菜名。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一串潦草张扬、肆意凌乱的字迹，线条扭曲缠绕，毫无规整可言。

　　是被班主任李艳无数次吐槽、堪称医生处方级别的潦草字体，寻常人根本无法辨认。

　　禾朝站在一旁，微微俯身看着纸上的字迹，整个人都呆住了，眼底满是茫然呆滞。

　　她日日帮姜楠整理、补齐空白习题册，看惯了页面上空空如也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写字。

　　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一团缠绕扭曲的黑色线条，毫无章法，无从辨认。

　　她迟疑良久，指着第一行扭曲线条，小声试探：“这个……是什么菜呀？”

　　“雪花牛肉。”姜楠语气淡淡。

　　禾朝点点头，认真记下，又指向第二行：“这个呢？”

　　“牛腿肉。”

　　“那这个……”

　　反复询问几番，耐心渐渐耗尽，姜楠微微蹙起眉头，眼底染上几分不耐，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凶了她一句：“一个字都不认识，你是猪吗？”

　　骤然落下的凶话，带着少年惯有的桀骜强势。

　　禾朝瞬间僵在原地，脑袋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眼底泛起的委屈，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都说了我来帮你写的……”

　　看着她瞬间耷拉下来、满眼委屈的模样，像只被凶到不知所措的小奶猫，姜楠心头的那点不耐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别扭与懊恼，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将自己写下的菜名清晰念了一遍：“牛排、鸭胗、蒜蓉生蚝、五花肉、芝士玉米、烤香菇。”

　　一连串菜名清晰落下。

　　禾朝立刻回神，拿起笔，认认真真在每一团潦草线条后方，工工整整标注上端正清秀的正楷汉字，一笔一划，规整好看，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落在同一张纸上，反差格外鲜明。

　　全部标注完毕，她犹豫片刻，鼓起小小的勇气，抬眸看向对面慵懒落座的少年，小声诚恳劝说：“你能不能少点几道菜呀？”

　　姜楠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嗯？”

　　禾朝攥紧手里的菜单，眉眼认真，直白解释道：“你刚刚答应我的，我可以偷偷给你多加肉。可是你点这么多，一个人肯定吃不完，剩下太多的话，浪费了真的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