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霾玉

1、第 1 章

　　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梧桐树叶被阳光切割出细碎斑驳的光影，簌簌落在明德中学的教学楼走廊上。

　　漫长嘈杂的暑假彻底落幕，高二开学第一天，整栋教学楼都充斥着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搬书的脚步声，还有各班班主任维持秩序的喊话声，喧闹滚烫，填满了秋日的清晨。

　　禾朝背着干净的白色双肩包，站在二楼走廊的过道里，身形清瘦，周身带着一点格格不入的安静。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发尾修剪得整齐柔顺，碎发轻轻贴在白皙的耳侧，微风拂过，几缕发丝轻轻晃动，衬得脖颈线条纤细干净。身上套着明德中学统一的蓝白秋季校服，宽松的校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倒衬得她身形单薄、眉眼清浅。

　　刚走完长长的楼梯，额前沾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她微微垂着眼，缓了片刻呼吸，才抬起眸子，望向身前雪白墙壁上挂着的金属班牌。

　　高二（八）班

　　三个漆黑规整的字体，清晰地映在她眼底，分毫没有差错。

　　禾朝澄澈的眼眸里瞬间浮起一层浓浓的疑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底的笃定一点点褪去，染上茫然。

　　她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班牌边缘，反复确认了两遍班级编号，心里的不解愈发浓重。

　　她明明记得，自己休学之前，一直稳稳待在重点高二（一）班。哪怕缺席了整整一学年的课程，开学前收到的返校通知上，也白纸黑字标注着原班级就读，怎么短短一年时间，她的班级就彻底换了？

　　喧闹的走廊仿佛在这一刻短暂静音，周遭此起彼伏的吵闹声、笑闹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禾朝收回手，抬眼望向身侧正低头整理学生名册的女老师。

　　女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气质温和干净，脸上架着一副细边无边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柔和舒展，没有半点严厉的戾气。一身简约的浅色针织衫搭配西装裤，头发温柔挽起，是让人第一眼就心生好感的模样。她是高二（八）班的班主任，李艳。

　　禾朝稍稍侧身，放轻了语气，声音清软，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困惑：“老师，请问……这里是高二八班吗？”

　　李艳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面前的新生。

　　目光落在女孩干净乖巧的模样上，眼底掠过一丝温和，轻轻点头：“没错，这里是八班，你是新来的转休学生，禾朝对吧？我是八班的班主任李艳。”

　　得到肯定的答复，禾朝眼底的迷茫更深了几分，她微微蹙起浅淡的眉头，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疑问：“可是老师，我之前是一班的学生，我休学一年，返校不是应该回原来的重点班吗？怎么会被分到八班？”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开学的拘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休学的这一年，她始终记挂着学业，满心期待着重返熟悉的重点班级，跟上原本的学习进度，从未想过，复学第一天，会迎来这样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

　　李艳看着女孩眼底真切的困惑与期待，心里了然，放下手中的名册，语气平和耐心，缓缓解释道：“我知道你的情况，学校特意报备过你的复学信息。但从这学期开始，高二全部重新分班，分班的唯一依据，就是高一下学期的期末统考成绩。”

　　她顿了顿，看着骤然僵硬的女孩，放缓了语调，继续说道：“你整整一年休学，没有参与那场期末统考，按照学校的明文规定，缺考学生的期末成绩，统一默认为年级倒数第一。所以系统自动分配，把你划到了我带的普通八班。”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的喧嚣好像再次涌了回来，却狠狠砸在了禾朝的心上。

　　年级倒数第一。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瞬间压垮了她心底所有的期待。

　　禾朝浑身微微一僵，清澈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失落与怅然。

　　她下意识地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方才眼里的鲜活与期待荡然无存。

　　一年的等待，满心的期盼，最后换来的，却是从顶尖重点班，直接跌落至全校最不起眼、甚至一直被旁人诟病的普通八班。

　　明德中学的人都知道，高二八个班级里，一班是遥遥领先的重点尖刀班，师资最优、学风最严、成绩最好，而八班，是常年垫底的普通班，纪律松散、成绩平平，一直是全校老师和学生口中最“乱”的班级。

　　落差之大，让她瞬间有些难以接受。

　　喉咙微微发涩，心里堵得慌，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又无力的应答：“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裹着满满的失落与委屈，轻得像一阵风，却让人听得出她眼底的失望。

　　看着女孩低落的模样，李艳于心不忍。

　　她从教多年，最是擅长观察学生的情绪，看得出这个小姑娘眼里的期待彻底落空，心里必然十分难受。她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地轻声宽慰：“禾朝，你别这么失落。外界传的话大多以讹传讹，我们八班其实根本没有传言里那么糟糕。”

　　“班里的孩子只是活泼好动了些，不爱被死板的规矩束缚，但心性都不坏，温和又仗义，没有乱七八糟的纷争，相处起来很简单。”

　　李艳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真诚地开口挽留：“你刚复学，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好好读书，踏踏实实努力，我个人非常欢迎你留在八班，我也会多照看你的学习进度。”

　　她的话语温柔又真诚，一点点抚平禾朝心里些许的落差。

　　禾朝微微抬眼，看着眼前温和的班主任，心里稍稍回暖，正想轻声道谢，应声答应下来。

　　可就在李艳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极其粗暴、震耳的踹门声，骤然从紧闭的八班教室门内炸开！

　　力道极大，厚重的实木教室门被一脚踹得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响，门板剧烈晃动，带起一阵呼啸的风，瞬间打破了走廊的所有平静。

　　原本隔着门板都能隐约听见的教室里的吵闹喧哗，在踹门声响起后，陡然拔高了数个度，起哄声、争吵声、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混杂在一起，汹涌地冲出教室。

　　不过一秒的间隙，方才还温柔耐心的李艳，脸色瞬间风云变幻。

　　温和柔和的眉眼骤然染上凌厉的寒意，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周身温柔的气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班主任独有的严肃与愠怒。

　　变脸速度快得惊人，没有丝毫过渡。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冲进混乱的教室，声音凌厉响亮，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吵什么吵！大清早刚开学就闹事！怎么又打架？！谁干的？！”

　　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喧闹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偌大的教室里，桌椅歪歪扭扭散落着，后排几张课桌挤在一起，两个男生正对峙着。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李艳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人群，精准锁定中心，怒火更盛，厉声呵斥：“姜楠！是不是又是你！你们两个，立刻给我出来！去办公室等着！”

　　“又是你”三个字，带着经年累月的无奈与头疼，显而易见，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是那个名叫姜楠的男生。

　　禾朝站在教室门口，下意识地抬眼望进去，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落在教室里的两人身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洒进教室，落在凌乱的课桌椅上，也落在对峙的两个少年身上。

　　她的视线最先落在靠外的第二个男生身上。

　　男生校服袖口被扯得凌乱，胳膊裸露的皮肤上，赫然带着几道新鲜的抓痕，破皮泛红，隐约渗着细密的血珠，看着格外刺眼。他眉眼带着戾气，却透着一丝委屈，显然是刚刚争执里吃亏的一方。

　　看着那几道血淋淋的伤口，禾朝心头微软，生出几分恻隐。

　　她没多想，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纸巾，抽出一张干净柔软的白色纸巾，抬脚走进教室半步，递到那个受伤男生面前，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善意：“给你，擦擦血。”

　　她的指尖纤细干净，捏着洁白的纸巾，阳光落在纸面上，干净又温柔。

　　受伤的男生愣了一下，刚要伸手接过来。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冷白的手，骤然横空截出。

　　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凉意，精准无误地攥住了那张纸巾的另一端，抢先接了过去。

　　禾朝的动作一顿，微微抬眼，下意识看向来人。

　　站在最里侧的少年，是刚刚被班主任点名的——姜楠。

　　他是整个教室里最惹眼的存在，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戾气场，和周围所有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

　　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乖乖穿着规整的校服，唯独他一身纯黑穿搭。

　　黑色宽松的短袖T恤，搭配黑色休闲长裤，版型慵懒随性，衬得他身形挺拔高挑，肩背线条利落流畅。黑发随意散落，额前碎发微垂，遮住些许眉眼，露出的下颌线锋利冷硬，五官深邃立体，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与疏离感。

　　少年周身气场冷沉慵懒，眉眼间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散漫，浑身都写满了不好招惹。

　　他的指尖刚刚沾染过细碎的血迹，带着淡淡的红，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肆意。

　　姜楠捏着那张纸巾，抬眸看向眼前的女生。

　　少年的眸子很黑，瞳色深邃，像是盛着沉沉的夜色，没有半点温度，目光淡淡扫过她微怔的小脸。

　　“谢谢。”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慵懒，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禾朝整个人彻底错愕在原地，瞳孔微怔，脑子瞬间空白了半秒。

　　她呆呆看着被他拿走的纸巾，又抬头看向眼前气场凛冽的少年，舌尖微微发紧，说话都忍不住磕巴起来，语气带着无措的局促：“我、我是给他的纸……”

　　她明明是递给受伤的男生，不是给他的。

　　姜楠垂眸，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洁白的纸巾，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时眼底带着淡淡的无所谓，语气散漫又随意，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所以呢？还给你吗？”

　　他语气轻佻，带着理所当然的肆意，完全没有半点打扰别人善意的愧疚。

　　话音落下，不等禾朝回应，他垂下手，动作随意自然，用那张带着她善意、干净崭新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自己指腹上残留的血迹。

　　动作慵懒又随性，漫不经心，仿佛做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几秒钟后，纸巾被血迹浸染出斑驳的红痕，彻底失去了干净的模样。

　　姜楠擦干净手，指尖一松，随手将用过的纸巾精准无误地丢回了刚刚那个受伤男生的怀里。

　　全程动作流畅，潇洒肆意，带着极强的个人风格，冷淡又嚣张。

　　那个被抢了纸巾、又被丢了废纸的男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手里脏掉的纸巾，最终只能憋屈地抬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全程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整个教室安安静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门口的新转学生和姜楠身上，气氛微妙又诡异。

　　禾朝站在原地，短发下的小脸微微发白，彻底僵住，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温柔的善意，被这样肆意轻佻地打断、浪费，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与无措。

　　就在这时，门口的李艳见两人迟迟不动，耐心彻底耗尽，火气更盛，厉声催促：“姜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赶紧跟我去办公室等着！”

　　少年抬眸，淡淡扫了眼怒气冲冲的班主任，又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侧还怔在原地、眉眼干净窘迫的短发女生，没说话，只是慵懒地垂了垂眼皮，抬脚，不紧不慢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