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白》霾玉

19、第 19 章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周六的清晨没有早读的催促，没有上课的铃声，整座城市都还浸在慵懒静谧的周末氛围里，周遭安静得只剩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

　　禾朝常年不变的生物钟，让她在天刚蒙蒙亮时便准时清醒，毫无半分赖床的念头。

　　哪怕是不用上学的假期，她也早已习惯了自律规整的作息，数年如一日，从未破例懈怠。

　　柔软的被褥被轻轻叠得方方正正，她动作轻缓地起身穿衣，整套动作娴熟利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沓。简单打理好仪容，便踩着微凉的晨光走出卧室，径直走进冷清的厨房。

　　水龙头流出清冽的凉水，细细冲刷着锅碗灶具。禾朝安静站在灶台前，熟练烧水、下面、调味，袅袅的热气缓缓升腾而起，温柔填满空旷的厨房，驱散了晨间的微凉。不过片刻，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清淡的清汤面条，便稳稳端上了餐桌。

　　没过多久，主卧的房门被推开，郑天和赵芳相继洗漱完毕走出房间，看到餐桌上摆好的早餐，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早已习以为常。

　　每逢周末假期，禾朝总会早早起身，默默备好一家人的早餐，乖巧懂事，从无抱怨。

　　三人安静落座用餐，客厅里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响，气氛平淡又疏离。

　　郑天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温热的暖意漫遍全身，他看着身旁温顺安静的禾朝，忍不住笑着感慨出声：“还是女儿贴心懂事，知道早起做饭体贴长辈。哪像郑瑞那臭小子，整日游手好闲，只会惹我生气、让我操心。”

　　赵芳闻言浅浅一笑，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挑剔与对比，淡淡开口：“瑞儿那是男孩子，阳光开朗、朝气蓬勃，正是少年该有的模样。哪像这丫头，整日安安静静、闷不吭声，看着总是病怏怏的，一点朝气都没有。”

　　禾朝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低垂，牢牢遮住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她一言不发，默默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安静听着两人的评价，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比与轻责。

　　迟疑良久，她攥了攥衣角，鼓起极大的勇气，用软糯细碎的声音试探着开口：“妈，郑叔叔，我今天想出去一趟，晚上再回来。”

　　这话打破了餐桌上的平静，赵芳当即微微蹙眉，语气瞬间带上几分不悦与苛责：“晚上才回来？你一个女孩子出去一整天，要去干什么？”

　　“我和同学一起出去逛逛。”禾朝小声如实回答，语气小心翼翼。

　　“逛？”赵芳瞬间沉了脸色，语气严厉几分，“一天到晚就知道想着玩乐！你本来就休学耽误了一年功课，基础就比别人差，还不知道抓紧时间努力学习，难道不想好好高考了吗？”

　　空气骤然凝滞。

　　禾朝抿着唇，无从辩驳，只能默默承受着训斥。

　　“不许去！这两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刷题看书，不准出去瞎玩浪费时间！”赵芳直接厉声禁止，态度不容置喙。

　　一旁的郑天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缓和僵硬的气氛：“孩子好不容易放次周末假期，适当放松一下也没什么坏处。让她和同学出去逛逛，放松心情，还能多维系维系同学关系，挺好的。”

　　说着，他随手掏出皮夹克口袋里的钱包，抬眸看向禾朝，温和询问：“出去玩的零花钱够不够用？不够爸给你拿点。”

　　“你别总这么惯着她！”赵芳立刻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不满，“她上次剩下的生活费还一大把没用完，一个高中生，根本花不着什么钱！”

　　“没事，女孩子出门在外，身上总要备点钱，逛逛街买点小东西也正常。”郑天依旧温和纵容。

　　“有什么好买的。”赵芳转头扫向低头沉默的禾朝，眼神带着警示，郑重叮嘱，“高中生的本分就是学习，别成天想着打扮玩乐，心思多用在课本上！”

　　禾朝轻轻点头，乖巧应声，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了，我就和同学随便逛逛，不会乱花钱的。”

　　一场短暂的争执就此落幕。

　　快速吃完早餐，禾朝默默起身，熟练收拾好三人的碗筷，端进厨房仔细清洗擦拭干净，将灶台打理得整整齐齐，一切井井有条。

　　回到自己狭小安静的卧室，她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压抑与疏离。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从厚棉服的内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元零钱，这是她攒了很久、舍不得花的私房钱。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币，随后认真塞进牛仔裤的侧口袋里。

　　简单收拾妥当，她背上单薄的书包，轻声和客厅里的两人道别，独自走出了家门。

　　周六清晨的街道格外清净，往日拥挤的公交站台此刻空空荡荡，鲜有行人。

　　禾朝安静站在站牌下，片刻后，一辆干净整洁的九路公交车缓缓驶来。

　　不同于日常颠簸嘈杂、满是轰鸣声响的三路老式公交，这辆通往市中心商业区的公交车崭新干净，车内配备着恒温空调，行驶平稳安静，没有刺耳的引擎噪音，格外舒适。

　　她抬脚上车，投下仅有的零钱，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静静坐下。

　　车子缓缓行驶，穿过一条条街道，从僻静的居民区驶向繁华热闹的市中心。

　　整整半小时的车程，公交车稳稳停靠在隆城最繁华的【银河广场站】。

　　车门打开，禾朝快步下车，抬眸望着眼前高耸气派的商业大楼，径直抬脚走进商场内部。

　　银河广场是整个A城规模最大、品类最全的核心商圈，楼内汇集了美食、服饰、娱乐、影院等各类商铺，人流络绎不绝，是市中心最热闹繁华的地带。

　　她轻车熟路穿过一楼琳琅满目的店铺，乘坐扶梯直达商场五层——整片楼层都是各式各样的网红美食门店，香气萦绕，烟火气十足。

　　禾朝没有停留张望，径直朝着角落那家装修精致的【韩式烤肉】门店走去。

　　此刻距离正午饭点尚早，商场客流稀疏，烤肉店刚刚开门营业，店内干干净净，没有一位就餐客人，格外冷清安静。

　　“老板。”她走到柜台前，轻声打招呼。

　　四十岁左右的中年老板正低头整理菜单，闻声抬头，熟稔地看向她：“小禾来了？来得正好，赶紧先把店内的餐桌、烤盘全部擦一遍，收拾干净。”

　　这家新开的韩式烤肉店周末活动力度大、客流量爆棚，固定服务生根本忙不过来，每到周末都会招聘手脚勤快的短期日结临时工，禾朝便是趁着周末空闲，悄悄在这里打工补贴生活费。

　　老板一边整理物料，一边沉声叮嘱：“今天周末优惠活动力度大，中午客流肯定爆满，你手脚麻利点，仔细干活，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别怠慢了客人。”

　　“好，我知道了老板。”

　　禾朝乖乖点头应声，走到柜台旁，拿起印有店铺logo的浅色围裙系在腰间，纤细的身形被简单的工装衬得格外单薄。

　　她没有丝毫懈怠，拿起抹布、消毒湿巾，弯腰认真擦拭着一张张实木餐桌、金属烤盘，细致清理角落的灰尘油污，动作娴熟又麻利。

　　时间缓缓流逝，清晨的安静渐渐被喧闹取代，其余几名长期在岗的服务生也陆续到岗。

　　几人靠在一旁闲聊摸鱼，看着独自埋头苦干、早早到店忙活的禾朝，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与轻视，低声嗤笑。

　　“真是个傻子，来得最早，干得最多，一点都不会偷懒。”

　　他们早已摸透店里的规矩，深谙摸鱼划水的技巧，只有木讷老实的禾朝，事事尽心尽力，默默包揽着最繁杂琐碎的活计，从不计较。

　　禾朝听见了细碎的议论，却从未放在心上，依旧埋头认真干活，只想安稳做好这份兼职，靠自己的双手赚一点微薄的生活费，不用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省吃俭用。

　　临近正午，银河广场五层的人流骤然暴涨。

　　趁着周末出来吃喝玩乐的游客、学生络绎不绝，大多被烤肉店的周末大酬宾活动吸引，纷纷进店消费。

　　原本冷清的门店瞬间座无虚席，喧闹的点餐声、烤肉的滋滋声、客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至极。

　　“服务员，拿一下专用围裙！”
　　“这边点餐！赶紧过来一下！”
　　“麻烦搬一箱冰镇啤酒！”
　　“炭火太小了，帮忙加一点炭火！”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不断响起，忙碌瞬间席卷整家门店。

　　禾朝穿梭在各个餐桌之间，端盘、加炭、换篦子、收拾桌面、回应客人的需求，脚步从未停歇。

　　盛夏本就燥热，烤肉店内炭火持续燃烧，温度居高不下，即便全开空调，依旧抵不住扑面而来的热气。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细密的汗珠便爬满了少女光洁的额头，濡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校服内衬也微微沁出薄汗，浑身带着闷热的疲惫，可她依旧不敢停下脚步，咬牙坚持着。

　　与此同时，银河广场中央扶梯处。

　　姜楠、姚烨、闫佳三人并肩站在扶梯上，缓缓向着五楼上行。

　　姚烨懒洋洋靠在扶梯扶手上，抬手揉了揉酸涩僵硬的脖颈，一脸慵懒的抱怨：“在家躺了两天，天天睡懒觉，脖子都快睡废了，浑身不得劲。”

　　闫佳当即白了他一眼，语气满是嫌弃：“你也好意思说？姜楠是打架停课反省，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你纯属自己偷懒逃学，也好意思蹭停课假期？”

　　“我现场目击涉案，连带停课反省，逻辑完全合理，好吧？”姚烨理直气壮地辩驳。

　　“呵呵，离谱。”

　　两人日常拌嘴打闹，氛围轻松随意。

　　姜楠独自站在最侧边，身形挺拔清冷，单手随意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修长的指尖一下下轻轻敲动着扶手，漫不经心，眼底没什么情绪，周身透着淡淡的疏离。

　　沉默几秒，他薄唇轻启，冷不丁开口，嗓音慵懒低沉：“禾朝今天不出来？”

　　闫佳闻言愣了愣，随即古怪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应声：“对啊，我昨天特意邀请她了，她说周末有别的安排，拒绝了，不跟我们一起玩。”

　　说完，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神色淡然的少年，语气带着浓浓的八卦与怀疑：“姜楠，我发现你最近总惦记禾朝的事，你不对劲啊，你不会对人家小姑娘有什么企图吧？”

　　“嗯。”

　　姜楠坦然应声，没有半分遮掩。

　　这简单的一个字，瞬间让闫佳当场炸毛，满脸震惊：“真的假的？！你也太禽兽了吧！禾朝那么乖巧单纯、胆小温顺，你可千万别去祸害人家！”

　　姚烨也连忙凑过来，语重心长地开口劝道：“阿楠，听兄弟一句真心话，你们俩真的不合适。”

　　姜楠淡淡抬眸：“嗯？”

　　“人家禾朝是乖乖小白兔，你是混世大魔王，完全跨物种匹配，根本不搭。”姚烨一本正经调侃。

　　“滚。”姜楠冷眼瞥他，吐出一个字。

　　闫佳却依旧不死心，一脸认真地追问：“姜楠，你说真的，你这次是认真的？”

　　姜楠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少女每次面对他时，怯懦慌张、满眼警惕、小心翼翼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嗤笑，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不屑：“胆子那么小，你觉得我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

　　“那你总主动问她、惦记她干嘛？”闫佳依旧疑惑不解。

　　“作业。”姜楠言简意赅，淡淡解释，“这两天一堆作业全是她帮我写的，理应请她吃顿饭。”

　　“哦，原来是这样！”

　　闫佳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附和，一副了然的模样：“那确实该请！各科老师这两天布置的作业又多又杂，你停课不在学校，全部都是禾朝一个人帮你整理补齐，费心费力，请吃饭太应该了。”

　　三人聊着闲话的功夫，扶梯稳稳抵达五层美食层。

　　闫佳目光一扫，瞬间被门店外醒目的海报吸引，当即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店铺，兴冲冲开口：“就是这家韩式烤肉！最近网上超级火，周末还有超大酬宾活动，性价比超高，我们今天就吃这个！”

　　“行。”

　　姜楠淡淡应声，三人抬脚朝着【韩式烤肉】门店缓步走去。

　　可刚走到店门口，还未踏入店内，眼神最尖的姚烨骤然顿住脚步，目光死死锁定店内忙碌的纤细身影，语气满是错愕：“那……那是不是禾朝？”

　　闫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定睛一瞧，也瞬间愣住：“好像真的是她！她怎么在这里？”

　　店内那个穿着浅色围裙、来回穿梭忙碌、低头帮客人添加炭火的单薄身影，眉眼身形，分明就是今早拒绝邀约、说自己有事的禾朝。

　　姚烨眼睛一亮，下意识扬起手，正要大声打招呼：“禾朝——”

　　话音才刚起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骤然伸出，精准捂住了他的嘴。

　　下一秒，姜楠力道不容抗拒，直接拖着姚烨的后领，将人硬生生从烤肉店门口拽离，脚步不停，带着两人快步往后退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姚烨一脸懵，挣脱开来后满脸不解：“卧槽？阿楠你干什么啊？好好的你拉我走干嘛？”

　　“换一家。”姜楠面色平淡，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不是说好吃烤肉吗？这家正好有活动，禾朝也在这儿打工，刚好喊她一起吃饭，多合适啊！”姚烨满心疑惑，不解追问。

　　姜楠目光淡淡扫过店内那个满头细汗、默默忙碌的娇小身影，只停顿半秒，便收回视线，语气随意找了个借口：“突然上火，不想吃烤肉。”

　　“啊？那中午吃什么？”闫佳茫然追问。

　　“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