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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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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的课堂时光,安静得有些寡淡沉闷。
高二八班靠窗后排的两个空位,自始至终空空荡荡,未曾有人落座。
姜楠和姚烨从中午办公室训话结束后,便再也没有回过教室,空荡荡的桌椅,像是凭空少了两道鲜活张扬的身影,让素来吵闹的后排区域,平添了几分冷清。
禾朝独自坐在熟悉的座位上,依旧保持着日复一日的自律与认真。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筛下细碎温柔的光斑,轻轻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与习题册上,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与纤长的睫毛上。整堂课里,她坐姿端正,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讲台老师的思路,笔尖不停在纸面游走,认真演算、细致标注,不曾有半分走神懈怠。
周遭同学偶尔的嬉笑打闹、低声闲聊,丝毫扰乱不了她沉静的心境。
只是每当课间休息,教室里喧闹四起、人声嘈杂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空荡荡的座位。
桌面上还整齐摆放着姜楠上午没来得及收的课本,笔袋随意搁在习题册旁,还残留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每一次侧目张望,心底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心绪,软软的、淡淡的,夹杂着一丝细碎的担忧,在胸腔里轻轻萦绕,挥之不散。
她忍不住悄悄胡思乱想。
中午食堂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后续的训斥与处罚,会不会很重?他素来桀骜张扬、不受拘束,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般肆意妄为的性子,会不会因为这次打架,被学校严厉处分,甚至影响学业?
无数细碎的担忧缠在心底,让她频频失神,却又无人诉说。
第二节课的课间,喧闹的教室里,闫佳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禾朝的课桌旁,弯腰凑近,带着一脸浓郁的八卦好奇,小声开口搭话。
“禾朝,我刚回教室就听说了,姜楠中午又在食堂打架了?是真的吗?”
她中午临时请假离校办事,直到下午第二节课才匆匆返校,一进教室就听见全班同学都在议论食堂打架的风波,所有人都在热议姜楠怒揍一班体育委员的事情,心底好奇至极。
禾朝闻言,轻轻抿了抿柔软的唇瓣,乖巧地点了点头,嗓音软糯细碎:“嗯……”
她没有多说半句,不愿随意评判是非,也不想将中午那些难堪、恶劣的争执细节大肆诉说,只是简单应声,轻轻带过。
可闫佳的好奇心早已被彻底勾起,迫不及待追问:“那具体战况怎么样啊?我听班里同学说,刘琦被揍得特别惨,满脸都是伤,是不是真的?”
不等禾朝应答,闫佳便自顾自吐槽起来,语气满是不忿:“我早就看不惯刘琦那个人了,高傲又跋扈,特别爱耍小聪明搞小动作。以前我们班和一班打篮球赛,他故意恶意冲撞犯规,把姚烨狠狠撞倒在地,一点体育精神都没有,特别讨人厌!”
禾朝安静听着她的碎碎念,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与疑惑。
她能清晰看得出来,闫佳和姜楠、姚烨关系极好,是朝夕相伴的好友。换做旁人,得知好友公然打架闹事、触犯校规,多多少少都会担忧处分、记过甚至退学的后果。
可闫佳全程只有吐槽与快意,没有半分担忧焦虑,仿佛这场轰动全校的打架风波,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迟疑良久,禾朝攥了攥衣角,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担忧,鼓起勇气,用极轻极细的声音试探着询问:“那……他这次会不会被严重处分?会不会、会不会被学校开除啊?”
闫佳闻言噗嗤一笑,满脸无所谓的轻松模样,摆了摆手:“开除肯定是不可能的,你放心好了。”
“顶多就是记个处分而已,可姜楠身上的处分早就一大堆了,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根本无所谓的。”
禾朝微微一怔,愣在原地,心底的担忧瞬间堵在胸口,五味杂陈。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肆意打架、频繁违纪,早已是常态。
夕阳渐渐西斜,暖橙色的余晖铺满整间教室,伴随着清脆悦耳的放学铃声响起,结束了沉闷平淡的一下午课程。
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收拾书包、嬉笑打闹,陆续结伴离校。
禾朝坐在座位上,不慌不忙地合上习题册,慢慢整理着自己的书本与文具,动作轻柔又规整。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她侧头看向身侧姜楠空荡荡的课桌。
桌面散落着几本凌乱的习题册、随堂卷子,还有一支随意滚落的黑色中性笔,零零散散堆在一起,看着乱糟糟的。
她微微迟疑,心底反复斟酌片刻。
往日里,这些作业最后都会落到她手里,由她认认真真帮忙写完。今日他因故缺席,这些堆积的习题若是放任不管,日后只会越堆越多。
思及此,禾朝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将散乱的书本一一整理整齐,细心摞好,连同笔袋一同拿起,小心翼翼放进自己的书包侧边夹层里。
“偷偷拿我作业?”
一道慵懒戏谑的少年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禾朝浑身猛地一颤,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心口一紧,下意识抬头转头。
只见教室后门处,姜楠和姚烨并肩而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折返。少年身形挺拔慵懒,单手随意揣在裤兜里,眉眼张扬清隽,正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戏谑。
“没、没有!”
禾朝瞬间慌乱,脸颊泛起浅浅的绯红,下意识就想伸手把书包里的习题册拿出来归还,小手紧张得微微发颤。
姜楠抬脚上前,径直侧身坐在她的课桌一角,姿态随性恣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嗓音散漫温柔:“今天我又没让你帮我写作业,你倒是越来越自觉了?”
“习题册空在这里没人写,早晚都是要我写的。”
禾朝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小声细细地解释,软糯的嗓音里莫名裹挟着一丝委屈:“今天有空就提前收拾好写了,免得后面作业堆太多,写不完。”
看着她乖巧懂事、小心翼翼的模样,姜楠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也是。”
“本来我回来只是单纯拿作业的,既然你这么主动想帮我写,那我就不跟你抢了。”
话音落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肚的位置,语气自然随意:“把抽屉里的东西拿给我。”
禾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乖乖点头应声:“哦。”
她微微俯身,小手探进姜楠的课桌抽屉,摸出那盒藏匿其中的烟,像个偷偷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动作飞快、小心翼翼地塞进姜楠手里,全程紧张得不敢抬头。
姜楠接过烟盒,随手抽出一根,精准抛给身后的姚烨,随即漫不经心地开口,告知两人处罚结果:“我被停课两天,下周才能回学校。”
“停课?”
禾朝骤然抬眸,澄澈的眼眸里满是错愕与意外,下意识看向少年那张清俊冷淡的脸庞,对上他散漫淡然的桃花眼,又慌忙慌乱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心底泛起阵阵波澜。
“下周一早上升旗,我回学校当众念检讨。”
姜楠语气平平,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毫无半分局促与焦躁。
禾朝攥着书包肩带,小声忐忑地开口:“检讨书……我不太会写,写得不好怎么办?”
“我知道。”
姜楠直接轻声打断她的顾虑,语气笃定又从容:“检讨我下午已经在办公室写完了,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乖乖把这两天落下的作业帮我补齐就行。”
“好。”
禾朝乖巧点头,牢牢记下他的话。
确认他没有别的吩咐、没有额外的要求后,她像是逃离一般,飞快背上书包,迈着细碎的小步子,匆匆离开了喧闹的教室。
看着少女仓皇单薄、略带怯懦的背影,姚烨摸着鼻尖,语气透着几分古怪的打趣:“阿澈,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背地里对人家小姑娘做什么了?”
“怎么我总觉得,禾朝特别怕你?每次见你都慌慌张张、小心翼翼的。”
姜楠垂眸看着手里的烟盒,唇角漫出一抹极淡的嗤笑,语气慵懒淡漠:“胆子太小而已。”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跟着走出了教室。
……
往后的整整两天周五、周六,高二八班的后排角落,始终是空荡荡的。
姜楠和姚烨的座位依旧无人落座,冷清寂寥。
班主任李艳在周四的班会课上,当众通报了食堂打架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
全校通报批评,姜楠因恶意斗殴、影响校园秩序,予以记大过处分,停课两日反省;而全程并未动手、只是在场旁观的姚烨,本就无责,后续不来学校,纯粹只是自己懒散贪玩,不想上课而已。
这两天的校园时光,过得格外安静平稳。
禾朝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作息,按时到校、认真上课、埋头刷题,不曾有半分松懈。
她安静乖巧、勤恳好学的模样,彻底印在了高二八班所有任课老师的心里。
在这群大多散漫贪玩、不爱学习的学生里,温顺自律、勤奋认真的禾朝,就像一抹干净温柔的光,格格不入却格外亮眼。各科老师都格外偏爱她,上课总习惯性多关注她几分,偶尔走到她桌边驻足查看作业,温柔提点知识点,处处透着偏爱与照顾。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闫佳撑着下巴,看着频频徘徊在后排的任课老师,忍不住对着埋头写作业的禾朝无奈吐槽:“这些老师真的是疯了,现在上课总往我们这边逛,害得我上课想偷偷睡会儿觉都提心吊胆的,根本睡不安稳!”
禾朝闻言,只是微微低头,继续认真整理着自己和姜楠这两天落下的习题作业,笔尖不停,安静不语,没有接话应答。
闫佳见她只顾着学习,无奈耸了耸肩,又好奇地开口询问:“对了禾朝,你这周末有没有什么安排?”
禾朝微微抬头,懵懂眨眼:“啊?”
“我朋友新开了一家电玩城,周末开业福利超多,特别好玩。”闫佳眼底满是期待,热情邀约,“周末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姚烨和姜楠都答应会去的。”
听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禾朝心底微动,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软糯小声地拒绝:“不……不去了,我周末还有别的事情,要在家写作业。”
闻言,闫佳眼底闪过一抹明显的遗憾,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啊,那太可惜了。本来姜楠还特意嘱咐我,让我一定要叫上你一起的。”
禾朝垂眸抿唇,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依旧安静低头收拾书包,一言不发,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淡淡的涟漪。
夕阳落幕,放学铃声再度响起。
她独自一人收拾好书包,安静走出教学楼,汇入离校的人流之中。
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人声鼎沸,挤满了放学归家的学生,热闹喧嚣。
平日里不算拥挤的三路公交车,今日却格外拥堵,满载而归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
禾朝安静站在站台边缘,看着两辆满载驶离的公交车,才终于等到一辆稍有空位的车辆,小心翼翼挤了上去,稳稳抓着扶手,随着颠簸的车流缓缓前行。
到家的时间,比平日里稍稍晚了一些。
她轻轻推开家门,屋内暖黄的灯光骤然洒落,驱散了傍晚的微凉。
目光下意识落在玄关的鞋柜上,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和精致的女士高跟鞋整齐摆放着,干净崭新,一目了然。
是许久出差的母亲和郑叔叔,已经提前归家了。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客厅里,赵芳坐在沙发上,抬眸看向进门的女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与苛责。
“我和你郑叔叔已经吃过晚饭了,没人等你。”
禾朝微微垂着脑袋,单薄的肩膀轻轻敛着,没有辩解,没有应声,安安静静换着拖鞋,乖巧又沉默。
一旁的郑天放下手中的报纸,脸上挂着温和客套的笑意,随口开口缓和气氛:“朝朝回来了啊,没吃饭吧?楼下还有小吃店,出去随便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说着,他随手从皮夹克的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元纸币,漫不经心地递向禾朝。
那随意的姿态,像在施舍无关紧要的善意,生疏又客套。
禾朝指尖微动,没有伸手去接那张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温顺怯懦:“不用了郑叔叔,我在学校食堂吃过晚饭了,不饿。”
“行吧。”郑天收回手,淡淡应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郑天随意地开口询问:“休学回来这半个多月,在学校和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很适应。”禾朝小声应答。
“之前给你的生活费,剩下的还够用吧?”
“够用。”
赵芳闻言,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上次给的两百块生活费,剩下来的应该还有不少。一个高中生,平时在学校吃住,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她抬眸看向低垂着头的女儿,淡淡叮嘱:“剩下的钱别乱买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好存着,留着当下个月的生活费。”
“嗯。”
禾朝依旧是温顺乖巧的模样,轻轻点头,全盘听从,没有半句反驳,没有半句怨言。
面对女儿这般过分懂事、从不任性的模样,赵芳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摆了摆手:“行了,没别的事就回房间学习吧,别出来乱跑。”
“好。”
禾朝应声,背着书包,安静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隔绝了客厅所有客套疏离的谈话与氛围,狭小安静的卧室,终于成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安稳天地。
她轻轻放下书包,将所有习题册、课本与试卷一一取出,整齐铺在书桌上,端正坐好,准备开启晚间的学习时光。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安静得极致温柔。
只有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温顺懂事的伪装,她才能真正做回自己,拥有片刻松弛自在的时光。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自始至终,她都不属于这个看似完整和睦的家庭。
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撒娇的权利,更没有肆意吵闹的底气。
她不敢任性,不敢反驳,不敢添麻烦,不敢闹脾气。
只能拼尽全力扮演一个听话、懂事、乖巧、省心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平静和睦,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生活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