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霾玉

15、第 15 章

　　一上午的课堂时光转瞬即逝，不知不觉便熬到了中午放学。

　　方才大课间姜楠和姚烨闹出来的“恩断义绝”小危机，早已彻底烟消云散。

　　少年人的友谊向来直白又纯粹，从来没有真正的隔夜矛盾。姚烨不仅半点不记仇，还拿着那盒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烟盒，蹲在课桌旁耐心摆弄，一点点小心翼翼把压扁的烟盒边角抚平、整理复原，认认真真帮姜楠收拾妥当。

　　简简单单一个举动，方才吵得面红耳赤的决裂闹剧，瞬间翻篇作废，兄弟间依旧打打闹闹、毫无隔阂。

　　后续剩下的三节课，班级氛围恢复了往日的常态。

　　姜楠低头玩了一会儿手机游戏，指尖利落操作几局过后，便彻底失了兴致。他习惯性侧趴在课桌上，阖上眼眸安然入睡，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散漫戾气，侧脸轮廓清冷安静，任凭教室里讲课声、翻书声此起彼伏，丝毫扰不醒他的睡意。

　　身旁的禾朝始终保持着一贯的认真模样，坐姿端正，目光紧紧追随讲台老师的节奏，每一堂课都听得专注投入，不敢有半分走神。

　　课间短暂的休息时间，别的同学嬉笑打闹、放松闲聊，她也丝毫没有松懈，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低头伏案执笔，埋头赶写自己和姜楠的双份习题册作业。字迹工整清秀，卷面干净整洁，一道道题目认真演算订正，细致又用心。

　　安静的课桌一隅，少年安然熟睡，少女低头勤学，构成教室里温柔又独特的一幅画面。

　　清脆悦耳的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宣告上午课程彻底结束。

　　喧闹的人流瞬间涌出教室，整栋教学楼瞬间被鲜活热闹的气息填满。

　　闫佳立刻收拾好桌面书本，转头看向后排靠窗的座位，对着低头整理笔记的禾朝开口道：“朝朝，我中午有点急事要请假出校，就不在食堂吃饭啦，你自己好好吃饭。”

　　“啊？”

　　禾朝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笑容明媚的闫佳，随即乖巧点头应声，软糯温柔：“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自己去食堂就好。”

　　闫佳显然是真的赶时间，简单叮嘱两句后，便拎起书包快步离开教室，脚步匆匆，没有丝毫停留。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走空，喧闹渐渐褪去。

　　禾朝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面上的课本、习题册和笔袋，动作轻柔安静。她侧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伏案熟睡的姜楠，眉眼温顺，心底没有半分想要叫醒他的念头。

　　少年难得安稳熟睡，她不愿随意打扰。

　　她轻轻起身，正准备独自动身前往食堂。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姚烨熟门熟路走到后排课桌旁，抬手轻轻拍了拍桌面，力道刚好足以唤醒熟睡的人，出声喊人：“阿楠，放学了，别睡了。”

　　桌上午睡的姜楠缓缓抬起头，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惺忪，眼底藏着一丝被打扰的烦躁，下意识正要开口发火。

　　可视线随意一扫，恰好瞥见身旁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禾朝，所有烦躁瞬间收敛，嗓音带着睡醒后的低沉沙哑，淡淡开口发问：“你去哪儿？”

　　禾朝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眸清澈温顺，小声应答：“去食堂，中午放学了，该吃饭了。”

　　“放学怎么不叫我？”姜楠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我……”

　　禾朝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姚烨，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本是想着他睡得安稳，不愿打扰，可话到嘴边，终究不知如何解释。迟疑片刻，她轻轻抿唇，轻声道：“我先去食堂了，再晚人就多了。”

　　说完她便准备转身离开。

　　“禾朝，要不一起呗？”姚烨见状，主动笑着开口邀约。

　　昨天中午他们四人结伴在食堂吃饭，相处轻松自然，他对这个温柔安静、乖巧懂事的小同桌，半点都不排斥，反倒觉得格外顺眼。

　　“不……不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禾朝轻轻摇了摇头，委婉又拘谨地拒绝了邀约。

　　她垂着眸，攥紧了衣角，脚步轻轻踏出教室。

　　看着少女纤细单薄、匆匆离去的背影，姚烨挠了挠头，有些茫然。

　　姜楠敛去眼底细碎的情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两人并肩，一同抬步离开教室，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食堂早已人满为患，人声鼎沸，喧闹嘈杂的说话声、餐盘碰撞的脆响、窗口打饭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近乎吵闹。

　　前方的禾朝敏锐察觉到身后紧随的两道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姜楠和姚烨跟了上来。

　　她心底的拘谨更甚几分，下意识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小小的身影快步穿梭在人群之中，刻意和身后两人拉开一段距离，维持着安稳的安全距离，只想安安静静独自打饭、独自就餐。

　　“阿楠，还是老样子，石锅拌饭？”

　　姚烨熟门熟路朝着特色餐窗口走去，侧头随口问了一句身旁的姜楠。

　　姜楠目光根本没有落在餐食窗口，视线牢牢锁定前方那道匆匆移动的纤细身影，语气冷淡，径直开口出声，穿透周遭嘈杂：“走这么快干什么，过来帮我个忙。”

　　前方快步前行的禾朝脚步骤然一顿。

　　她心底微微纠结，其实很想装作没有听见，趁着人多径直走开。

　　可转念一想，姜楠是她朝夕相对的同桌，日日相见，避得了一时，避不开长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慢慢转过身，小声询问：“什么事？”

　　“帮我们在窗边占个位置，就昨天我们吃饭的那张桌子。”

　　姜楠缓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自然，带着习惯性的随性吩咐，没有半分客气，却也没有丝毫强势压迫。

　　禾朝垂眸抿唇，心底默默无奈。

　　她原本打算打完饭随便找个空位快速吃完，可此刻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脑海里闪过班里关于姜楠的种种传闻，还有之前调皮同学被他整治的模样，她不敢有半点违抗，只能乖乖点头，默默转身穿过喧闹人群，走向食堂最受欢迎的靠窗座位区。

　　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通风凉爽，是整个食堂最抢手的位置，向来人人争抢。

　　禾朝轻轻在空座位上坐下，身姿端正乖巧。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校服裤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平整的十元纸币，心底瞬间安定下来。

　　这是她今天中午的饭钱，足够在普通餐窗口打一份简单的一荤一素，足够填饱肚子。

　　昨天食堂阿姨好心多给了她满满饭菜，温柔善意让她格外温暖。她家境清贫，不善亏欠他人，便想着尽量简单吃饭，节省开销，算是默默回报阿姨的好意。

　　安静落座之后，她便乖乖守着空位。

　　时不时有前来找位置就餐的同学路过，看见空座都会轻声询问一句：“同学，这儿有人吗？”

　　每一次，禾朝都会轻轻点头应答：“嗯嗯，有人的。”

　　一中食堂向来默认先到占座的潜规则，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听闻有人，便会自觉转身寻找其他空位，不会多做纠缠。

　　只是对内向腼腆的禾朝而言，每一次应答都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误入人群、小心翼翼的小鹿，眼神怯怯的，紧张又局促，总觉得帮人占座是一件格外难为情的事，默默在心底祈祷姜楠和姚烨能够快点打完饭回来。

　　安静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几道脚步声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一行三人，一男两女，气场张扬，径直停在了这张靠窗餐桌旁。

　　其中一个女生，禾朝印象格外深刻，正是之前特意给姜楠送奶茶的蒋熙晗。

　　蒋熙晗眉眼精致，化着淡淡的淡妆，妆容清丽亮眼，和素面朝天的普通高中生相比，格外出众惹眼。

　　同行的男生态度嚣张随意，完全无视坐在位置上的禾朝，自顾自将手中盛满饭菜的餐盘重重放在桌面上，动作张扬，一屁股稳稳坐在禾朝身旁的空位上。

　　蒋熙晗和另一个女生也顺势落座在餐桌对面，三人旁若无人，完全将禾朝当成了透明人，丝毫没有询问、谦让的意思。

　　狭小的餐桌瞬间被三人占据，气氛骤然凝滞。

　　禾朝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心底涌上浓浓的紧张，鼓起勇气，声音细弱蚊蝇，小声开口提醒：“这里……这里有人了，是有人占座的。”

　　“有什么人？”

　　身旁落座的男生抬眸斜睨她一眼，眼神轻蔑，语气恶劣又嚣张，完全没将瘦小怯懦的禾朝放在眼里，言语极尽嘲讽刻薄，“没人就是没人，空着的位置谁坐都行，不吃饭就滚一边去，别占着位置碍事。”

　　毫不客气的话语扑面而来，带着满满的敌意与轻视。

　　男生名叫刘琦，是高二实验班的体育委员，平日里向来张扬跋扈，习惯仗势欺人。

　　他挑眉看着局促窘迫的禾朝，眼底满是看透一切的不屑，嗤笑出声：“一个人偷偷跑来窗边占座，不就是想守株待兔，等着待会儿挨着姜楠坐吗？这点小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对面的蒋熙晗全程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淡淡落在禾朝泛红的脸上，似笑非笑，眼底藏着浓浓的玩味与不悦，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窘迫难堪。

　　一瞬间，难堪、窘迫、无措尽数涌上禾朝心头。

　　她性子本就温顺内向，平日里安分守己，极少与人交流，更从未经历过这般当众被嘲讽、被针对的场面，根本不懂如何争执辩解。

　　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滚烫发烫。

　　张了张嘴，反反复复几次，却什么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只能窘迫地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百口莫辩的委屈堵在胸口，让她眼眶微微发酸。

　　万般难堪之下，她只能默默攥紧衣角，狼狈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低着头避开三人的目光，默默退到一旁，安静站在不远处，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慌乱寻找着其他空余的座位。

　　看着她仓皇退让的模样，刘琦再次不屑嗤笑，转头看向身侧的蒋熙晗，语气笃定又嘲讽：“你真的想多了，姜楠眼光再差，也不可能看得上这种胆小普通、平平无奇的女生。”

　　蒋熙晗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凉意更甚几分。

　　她永远记得上次自己精心准备奶茶，鼓足勇气送给姜楠，特意拜托这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同桌帮忙转交。

　　她满心期待在校门口奶茶店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最终却迟迟没有等到姜楠的身影。

　　后来她才偶然得知，自己精心准备的奶茶，直接被丢弃进了垃圾桶。

　　这笔无声的账，她默默记在了心底，看着禾朝窘迫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同情。

　　十分钟的时间悄然流逝。

　　喧闹的食堂依旧人声嘈杂。

　　姜楠和姚烨各自端着热气腾腾的石锅拌饭，并肩从打饭窗口走出来。

　　姚烨一手端着一碗饭，嘴里还忍不住低声吐槽：“今天窗口人也太多了，排这么久的队，累死了……诶？”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抬眸，一眼就看见了原本预定好的靠窗餐桌。

　　原本该是空位的桌子，此刻赫然坐着三个陌生身影。

　　而本该占座的禾朝，正孤零零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小小的身子格外单薄，眼神慌乱又着急，不停环顾四周，似乎正在努力寻找空余座位，模样可怜又局促。

　　“怎么了？”姜楠侧首淡淡询问。

　　“没……没事。”禾朝立刻轻轻摇头，不愿让他察觉方才的争执与委屈，刻意压下眼底的酸涩，小声提议，“那边好像还有空位置，要不……我们换个座位吧。”

　　退让妥协的话语刚落，就被姜楠清冷干脆的声音直接打断。

　　“坐不惯别的位置。”

　　姜楠眼眸微凉，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冷意，目光淡淡扫过餐桌旁肆意落座的三人。

　　蒋熙晗他还有几分印象，是总来给他送东西的女生。另外一男一女面孔陌生，男生是高二一班体育委员刘琦，之前打球有过几面之缘，性子张扬跋扈。

　　一眼看清局势，姚烨瞬间怒火上涌，压低声音愤愤开口：“靠！这几个人居然抢我们的位置？！”

　　姜楠神色依旧清冷淡然，周身气息却隐隐沉了几分，没有多余的争执，只是抬手将手中热气腾腾的石锅拌饭，径直递到身旁的禾朝面前。

　　禾朝下意识抬头，茫然伸出双手想要接住。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餐盘的瞬间，姜楠微微收回手，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细心的叮嘱：“刚出锅的，很烫，记得端底下的木板，别烫到。手。”

　　简简单单一句提醒，温柔细腻，在嘈杂喧闹的食堂里，格外清晰动人。

　　“哦哦。”

　　禾朝连忙点头，心底一瞬慌乱又温暖，乖乖抬手稳稳接过餐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