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霾玉

14、第 14 章 禾朝一笔一

　　禾朝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格外认真地重新写下“姜楠”二字。

　　每一笔都落得轻柔规整，生怕再出半点差错。

　　写完最后一笔，她微微屏住呼吸，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双手轻轻将平整干净的习题册，顺着桌面缓缓推到姜楠面前。

　　软糯细碎的嗓音带着一丝忐忑不安，轻轻响起：“可……可以吗？”

　　姜楠垂眸，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封面上端正工整的名字，木字旁的楠字清晰利落，再无半分错处。少年慵懒靠着椅背，神色平淡无波，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极简吐出一个字：“嗯。”

　　清冷简短的应答落下，课桌间这段小小的插曲悄然落幕，周遭瞬间恢复安静，只剩窗外清晨的微风，轻轻拂动窗帘边角，温柔又静谧。

　　上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穿透整栋教学楼。

　　这一节是班主任李艳的语文课，也是全班所有人最不敢松懈的课堂。

　　不同于其他科任老师的宽松纵容，李艳向来公正严苛、赏罚分明，对待全班同学一视同仁，绝不姑息任何违纪行为。

　　因此只要是她的课，平日里散漫吵闹的高二八班，总会瞬间收敛所有顽劣性子，全班同学齐齐坐直身体，安安静静翻开课本，氛围肃然认真。

　　就连整日上课趴着睡觉、从不听讲的姜楠，今日也罕见地没有伏案小憩。他微微坐直身子，单手随意搭在桌沿，眉眼慵懒散漫，却维持着端正的坐姿，没有半点犯困的模样。

　　全校老师都心知肚明，别的老师撞见姜楠上课睡觉，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少年成绩拔尖、性子桀骜，旁人不愿多管束，也懒得费心说教。

　　可李艳从来不会惯着他的任何毛病。

　　讲台上的粉笔头于她而言好似用不完一般，精准又干脆，只要瞥见姜楠低头犯困、走神发呆，抬手便是一枚粉笔精准投掷，次次不落空，总能将他从睡意里拽出来，半分情面不留。

　　待全班彻底安静下来，李艳抱着课本与教案，站在讲台中央，清亮严肃的声音缓缓响彻整间教室。

　　“同学们把课本翻开。”

　　“今天我们重点讲解鲁迅先生的经典短篇小说《祝福》，这篇文章选自他的小说集《彷徨》，也是整本集子的第一篇代表作，是本学期的核心考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埋头翻书的众人，继续提问引导：“鲁迅先生的文章我们已经学习过很多篇目，大家对他的文风、作品都有一定了解，现在大家想一想，关于鲁迅先生，你们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作品或者名言？”

　　讲台下方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全班同学纷纷低头盯着课本，无人主动举手应答，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面对这般沉默的场景，李艳早已习以为常，没有半点动怒，只是淡淡抬手，指向靠窗一排的学生队列。

　　“不用拘谨，依次作答即可。从第一排的郭滔开始，往后轮流回答，最后到姜楠结束。”

　　点名顺序既定，前排的学生们挨个起身应答，声音此起彼伏，规整又流利。

　　“鲁迅先生弃医从文，以笔为刃唤醒国人。”

　　“代表作有《少年闰土》。”

　　“还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经典作品《狂人日记》，是中国第一部现代白话文小说。”

　　一句句标准答案接连响起，循序渐进，稳稳接续。

　　很快，点名的顺序一路顺延，最终落在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姜楠慢悠悠地缓缓起身，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无语。他抬眸对上讲台前李艳的目光，语气平淡直白，毫无遮掩：“不知道。”

　　简洁三个字，瞬间让教室里接续的应答声戛然而止。

　　李艳眉心微蹙，依旧耐心引导：“不知道代表作，那鲁迅先生广为流传的名人名言，总该知道几句吧？”

　　姜楠依旧神色平淡，面无表情地重复：“不知道。”

　　接连两次作答空白，让课堂氛围微微凝滞。

　　李艳看着他散漫从容、毫无愧疚的模样，态度骤然强硬几分，语气严肃：“不知道就静下心好好想，全班同学陪着你一起等。”

　　全班几十道目光瞬间齐齐落在姜楠身上，安静注视着他，等待着少年的回答。

　　姜楠静默两秒，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坦荡又认真：“你们抓周树人，关我鲁迅什么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教室骤然死寂。

　　空气彻底凝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姜楠会在严肃的课堂上，说出这般俏皮又离谱的话。

　　短短两秒的寂静过后！

　　轰然爆笑瞬间席卷整间教室，此起彼伏的笑声炸开，喧闹热烈，冲破了课堂所有的严肃氛围。

　　“安静！安静下来！”

　　李艳面色一沉，重重拍了两下讲台桌面，清脆的拍击声压住满堂哄笑，厉声维持纪律。

　　她盯着站姿散漫的姜楠，又气又无奈：“姜楠！鲁迅先生何时说过这句玩笑话？课堂之上不许胡闹！”

　　“网络台词里的。”姜楠坦然应答，半点不慌。

　　“门口站着去，反省一节课！”李艳干脆利落地下了惩罚指令。

　　姜楠眼底掠过一抹无奈，习以为常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同桌。

　　禾朝听见惩罚，立刻反应过来，乖巧起身，轻轻侧身让出宽敞的过道，温顺又懂事，没有半分迟疑。

　　待姜楠抬步走出教室、站定在门口反省后，李艳才重新收回注意力，继续投入课堂教学。

　　“我们此前学过诸多鲁迅先生的经典篇目，相信大家都有印象，今天我们深度研读《祝福》，剖析祥林嫂的人物悲剧与封建礼教的内核……”

　　老师清亮的讲课声再次萦绕教室，松散的课堂秩序慢慢恢复如初。

　　余下的整节语文课里，禾朝全程专注凝神，坐姿端正，目光紧紧追随讲台，不敢有半点走神。

　　她手握水笔，一边认真聆听知识点讲解，一边快速在课本段落旁批注重点、圈画考点，将人物形象、写作手法、文章主旨一一记录清晰，字迹工整清秀，密密麻麻的笔记铺满书页，细致又用心。

　　窗外晨光缓缓移动，课堂时光悄然流逝。

　　整整四十五分钟的语文课，姜楠始终安静伫立在教室门口，姿态散漫，沉默反省，没有半点躁动，直至下课铃声清脆响起，才抬步从容走回座位。

　　课间的喧闹瞬间填满教室，紧绷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

　　姜楠刚落座，侧首看向身旁认真整理笔记的女孩，语气随意慵懒，漫不经心地开口发问：“刚才老师提的问题，你知道答案？”

　　禾朝握着笔的指尖微顿，轻轻点了点头，软声应道：“嗯。”

　　她课前预习充分，课本知识点早已烂熟于心，那些基础问题自然尽数知晓。

　　谁知下一秒，姜楠的语气骤然转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与别扭：“知道怎么不悄悄提醒我？忘了昨天是谁骑车专门送你回家的？”

　　少年语气带着点小孩子气的计较，藏着不直白的委屈。

　　禾朝唇瓣轻轻翕动，欲言又止，心底满是无措。

　　她不是不愿提醒，只是太过胆怯拘谨。李艳老师的课堂纪律向来严苛，她最怕上课交头接耳被老师抓到，最怕违纪扣分、留下不好的学籍印象，更怕连累姜楠被加重惩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起身答错受罚，心底满是愧疚，却始终不敢妄动。

　　看着女孩垂眸抿唇、手足无措的模样，姜楠心底的别扭瞬间散去大半，懒得再多计较，淡淡开口：“算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搭话，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熟练掏出手机，低头自顾自玩了起来，指尖飞快滑动屏幕，漫不经心打发课间时光。

　　短暂的课间转瞬即逝，上课铃声再次响起，第二堂数学课正式开始。

　　数学老师温和随性，向来对姜楠的散漫状态视而不见。

　　班里所有人早已习惯这般常态，除却班主任的课堂，其余科任老师大多不会约束姜楠的行为。

　　此刻的姜楠，全然没有听课的打算，低头专注打着手机游戏，指尖灵活操作，全程沉浸其中。

　　或许是方才站了一整节课、没有犯困的缘故，他此刻毫无睡意，精力充沛，一心扑在游戏对局里。

　　身旁的禾朝依旧一如既往的认真专注。

　　这节课讲授全新的函数知识点，难度偏大，节奏紧凑。她不敢有丝毫分心，目光紧盯黑板，笔尖不停记录，将重难点、解题步骤逐一梳理，生怕稍有走神，就跟不上老师的节奏，落下关键知识点。

　　高中数学向来如此，看似通俗易懂，实则环环相扣，一旦中途走神片刻，后续内容便彻底脱节，难以衔接。

　　姜楠趁着游戏选英雄的空隙，抬眸瞥了眼身旁埋头苦写、一丝不苟的小同桌，随口慵懒发问：“听这么认真，听得懂？”

　　“嗯。”禾朝头也未抬，轻轻应了一声，专注于眼前的笔记。

　　“那等会儿布置的作业，顺带帮我一起写了。”姜楠语气自然，带着惯有的随性霸道。

　　“嗯。”

　　禾朝依旧温顺应答，没有半点犹豫，始终专注听课，不曾分心。

　　少年见她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扑学习的模样，觉得些许无趣，便收回目光，不再打扰，低头继续专注游戏。

　　时间缓缓流逝，紧凑的两节课过后，悠长的大课间铃声终于响起，全校迎来短暂的休息时光。

　　教室瞬间变得喧闹热闹，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嬉笑打闹。

　　后排的姚烨熟门熟路地晃悠过来，只是今日看向靠窗这对同桌的目光，格外幽怨，满是憋屈，一副被狠狠辜负的模样。

　　他停在课桌旁，幽幽喊了一声：“阿楠。”

　　“嗯？”姜楠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应声。

　　“你可真是重色轻友，今天居然都不睡觉了？”姚烨阴阳怪气，话里满是深意，怨气满满。

　　他至今还记着昨天的憋屈遭遇。

　　昨日傍晚，他和姜楠骑着机车偶遇独自步行回家的禾朝，是他主动开口，让姜楠优先送女生回家，自己甘愿在路边等候。

　　可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小时！

　　临南大道路段偏僻，傍晚车流稀少，他站在路边迟迟等不到姜楠折返，网约车根本打不到，孤立无援。最后万般无奈，还是麻烦朋友周曦楚让家里司机专程绕路，才把他接回了家。

　　一想到自己苦等一小时、惨遭放养的遭遇，姚烨就满心悲愤。

　　一旁的禾朝听出他语气里的怨气，心头瞬间涌上浓浓的愧疚，没来由地轻声道歉：“那个……对不起啊。”

　　姚烨瞬间愣住，一脸茫然：“啊？你怎么突然道歉？”

　　“昨天临南大道到我家的路很远，单程就要差不多半个小时。”禾朝轻轻抿着唇，声音软软细细，满是歉意，“都怪我家太远，耽误了你和姜楠太久，害你白白等了那么久。”

　　她昨日随口推脱路程近，只是不想麻烦姜楠专程相送，却没想到间接害得姚烨苦等良久，满心愧疚。

　　听完缘由，姚烨瞬间恍然大悟，郁结消散大半，连忙摆手释怀：“没事没事，多大点事。”

　　他转头看向姜楠，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追问：“阿楠，所以昨天你是因为送她路程太远，没时间回来接我，对吧？”

　　姜楠收起手机，抬眸淡淡瞥他一眼，语气随意又扎心，坦然开口：“不是，单纯忘了还有你这个人。”

　　“靠！”

　　姚烨瞬间破防，一脸悲愤交加，差点原地跳起来，“你说的这叫人话？！”

　　“行，啥也不说了！”他故作痛心疾首，抬手捂胸，“从此恩断义绝！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咱俩兄弟情到此为止！”

　　看着好友夸张演戏的模样，姜楠神色毫无波澜，从容淡定地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一盒香烟，随手抽出一根，精准扔向姚烨，语气慵懒：“别演了，走，去厕所。”

　　“不去！”姚烨硬气拒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根被压扁、皱巴巴的香烟，瞬间更加悲愤：“靠！你居然给我一根被屁股坐扁的烟？！”

　　“刚才放抽屉不小心压到了。”姜楠淡淡解释。

　　“不行！换一根！我才不抽这根！”姚烨一脸认真，坚决不肯妥协。

　　姜楠垂眸看了眼身旁低头局促、不敢插话的禾朝，随手将整盒皱巴巴的烟盒扔在桌面，漫声道：“一盒全都压扁了，自己挑。”

　　姚烨盯着满盒变形的香烟，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生无可恋：“阿楠，咱俩这兄弟是真的没法做了。”

　　“我今天来学校路上，隔壁职高两个穿短裙的女生，找我要联系方式。”

　　姚烨斜睨他一眼：“跟我炫耀？”

　　“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她们了。”

　　下一秒，他瞬间收起悲愤，满脸真诚激动，拍着姜楠的肩膀大喊：“阿楠！你果然是我姚烨一辈子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