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英》李闰

2、小镇上 秋英结婚了

　　一
　　1965年，秋英的生活开始好转，秋英的弟弟们和妹妹慢慢地长成了大人的样子，秋英的父亲还是如从前一样沉默不语，整日整日地沉浸在土地里，他性格内敛，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秋英的母亲做主。秋英的母亲落下了病根儿，天一凉，她就冷得直哆嗦，她干不了重活了，用那里方言说，没什么劳力了，这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无不疑是件大事，她扛不了锄头了，也就意味着不能下地了。
　　秋英的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即使下不了地，她仍然指挥着家里的一切，大到家里的大小钱支出，小到芝麻豆子的家务都由她管。这个瘦小的女人，身上有着不输任何男人的气场。
　　这天，秋英回家看见一个胖女人和母亲在堂屋里聊天，这个胖女人嗓门儿大，说话中气十足，她坐在秋英家的板凳上，肥胖的身体放佛无处安放，在窄小的板凳上晃荡。秋英一进屋，她那双眼睛就开始上下打量，秋英被她盯得直脸红耳热，她擦了额头上的汗水，转身快步进入了厨房。接下来，一连好几天，秋英总能看见她，即使母亲不说，秋英心里也是知道她是来给自己说媒的，秋英也没有同母亲说什么，只是夜里秋英睡不着的时候，她坐在外面，月光照到她脸上的时候，一滴眼泪无声息地流下来了。
　　秋英扛着锄头回家的时候，那个胖女人隔着好远，远远地叫住了秋英，她递给秋英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年轻，生了一副好皮囊，浓眉大眼，他穿着一身的工装，黑白的照片掩盖不住他的书卷气。秋英收下了那张照片。
　　终于，一天晚上，秋英的母亲跟她说起了那个年轻人，秋英从母亲的嘴里了解了罗渝杨，渝杨是个工人，他是厂里的会计，他学习好，念书念到了高中，家住在镇上，是个老实又勤快的人。母亲说，他家里只有一个老父，母亲过世得早，家里有地有房，条件不错。秋英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告诉母亲要跟他见一面，灶里火光印在她的脸上，火苗在她的眼睛里跳动。
　　在母亲和媒人的安排下，这两个年轻人见面了，他们约在了镇上的那棵古树下见面。渝杨来的时候提了一袋橘子，他们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渝杨害羞地东张西望，秋英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秋英要走了，这个傻傻的年轻人才缓过神来把橘子递给了秋英，秋英连忙摆手拒绝，渝杨强硬塞给了秋英，转身就跑开了。回去的路上，秋英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绿色的皮，吃掉了里面的黄色果肉，夏天的橘子是绿色的，放在手心里凉凉的，像是握住了一丝秋天凉爽的风。剩下的橘子被弟弟妹妹们分掉了。
　　二
　　秋英和渝杨谈恋爱的时候，渝杨经常来秋英家帮忙，他是个老实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哄女孩儿开心，只是会在秋英背着比她人柴还高的柴火时，接过来自己背着，但是他不是干活的料，手上没有茧子的保护早就磨得鲜血淋漓的。秋英心疼他，说他是个拿笔杆子的人，渝杨腼腆地笑着。第二天，渝杨就给秋英带来了一本《共产党宣言》，秋英惊呼，她一边擦手一边从渝杨手中接过了书，秋英来回看着封面，她说，她没有念过什么书，怕是看不懂。渝杨宽慰她，看不懂没关系，他们可以探讨。后来，听秋英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告诉别人书都看不懂还怎么探讨，她说她只记住了劳动创造财富。后来秋英家里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教种地的，畜牧的，小说，散文，诗歌……书架最上面摆在《共产党宣言》，秋英老了以后，总是喜欢抱着家里的小猫看看闲书。阳光照在她身上，秋英抱着小猫，戴着老花眼镜，慢慢地把那些书里的字念出来，她说念书让她重活了一世。
　　1979年，家里选了一个吉日，父亲给秋英算了一个出嫁的良辰吉时。秋英的母亲扯了一匹新布，亲手给秋英缝了一件新衣裳，又给秋英买了一双皮鞋。结婚的前一个晚上，秋英不停地比划着新衣裳，擦得皮鞋光亮，明天秋英就要成为新娘子了，从前在这个家的生活回报给她一双皮鞋。
　　秋英结婚的那天，很热闹，渝杨来接她的时候骑了一辆自行车，秋英拜别父母，弟弟妹妹们沉浸在婚礼的热闹中，他们真心替这个大姐高兴。按照那里的习俗，结婚的时候，新娘子离开家，总是要哭一场的，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娘家了。尽管如此，秋英还是与这个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家就像一个蛛网，靠着秋英连接。
　　三
　　秋英拖着七个月的肚子走在田园的路上，秋英个子不高，背影看着清瘦，远远地望去，不像是已经要当妈的人，还像个未成婚的姑娘。清晨洁白又厚重的云雾包裹着秋英，大雾罩着秋英，秋英扛着锄头，慢慢地向前走，手里的铁锹有着一股浓重泥土的味道。秋英在自己家的田停下，她扶着腰，轻轻地喘着气，雾气轻轻的飘荡，有些凉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很厚重。轻盈的雾轻轻地粘湿头发，厚厚沉沉的泥土紧紧地抓着脚，秋英困难地拿起锄头，慢慢地开始锄地，杂草被轻轻地带起，地里留下刚冒出头的小苗，对于七个月的孕妇来说，这是个高难度的动作，秋英铲不了几下，就得停下来歇一歇。
　　浓雾渐渐地散开了，远处的山脉和人家渐渐地显现出来，山上星星点点散落着有几户人家。就在秋英缓慢起身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脚底下的土地好像开始晃动，秋英感到自己仿佛不是站在土地上，而是踩在远处的云朵上。刚刚散开的雾，此时又聚在一起，都聚在了秋英的脚下，秋英急忙跪下，一只手托着肚子，一只手陷进湿润的土地里。从她子宫里传来的阵痛侵袭了秋英，羊水潺潺流出，恐惧从秋英的心里迅速袭上她的四肢，很快恐惧就裹住了秋英，窒息感抽走了周围的空气。秋英开始喊救命，不远处山上的人家听到了秋英，他们急忙把秋英抬进了屋里，在秋英痛苦的呻吟声中，产婆来了。疼痛像海浪一样，一潮又接着一潮，秋英像一只小船，跟着疼痛的潮水跌宕，后来也没有一下又一下的极度痛苦，剩下了持续疯狂的疼痛。
　　秋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在生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母亲当时眼底的悲伤和溢出来的眼泪是因为害怕吗？母亲愿意成为自己的妈妈吗？终于在此刻秋英有了和母亲一样的悲伤，秋英在此刻看到幼年时的自己，那个小女孩呆呆傻傻的站在那里，眼睛里也是害怕，秋英很想伸手安慰一下这个小女孩，但是秋英没有力气了，眼睛里装不下的泪水混着汗水流过脸颊。房子里的血腥味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让秋英清醒了很多，在产婆的一声声喊叫中，秋英用力抓住床板，一个小小的瘦弱的女婴诞生了，秋英是一个伟大的女人！从现在开始，秋英成为了一位母亲，如同她的母亲一样，如同这世上世世代代的女子。
　　婴儿在秋英的肚子里挣扎得太久，坠地时沉默而暗哑。产婆经验丰富，这个老妇人迅速剪断脐带，然后拎起女婴的脚倒提着，对准脚底板啪啪啪拍了几板。
　　终于，几声婴儿的哇哇哇的哭声在此刻才让她们迎来了新生。
　　晴晴诞生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云雾散开了，秋英给第一个孩子取名叫晴晴，有种太阳照进屋子的温暖味道。秋英静静地躺着，汗珠还栖落在头上，眼睛里还停留着泪珠。
　　秋英一共生育了两个孩子——晴晴和惠姐。
　　晴晴和惠姐从小到大都念书，晴晴不爱上学，成绩也不好，考大学的希望不大，但是秋英还是让她念完了高中，后来，晴晴就南下学做生意了，零几年的时候，她又考了大学。惠姐从小到大成绩都好，大学读的文学院，毕业后在报社工作，一直到现在。
　　秋英小时候辍学，这一生总想着上学而不得，她对孩子们读书的要求很高，她希望孩子们不会和她一样没有念够书。
　　到现在，秋英家的每个孩子都上了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