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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村里 秋英出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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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46年7月,在一个夏夜里,树上的蝉鸣声维持着夏夜的秩序,在静悄悄地夜里,一个普通的农夫家里一个女孩出生了,她的啼哭声短暂地打破了这个夜晚的寂静。在这个晚上,秋英出生了,她的母亲抱起秋英喂奶,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挂满了汗珠子的脸上有了初为人母的喜悦。
1946年,新中国还没有成立,解放战争开始了,到处都是国名党在抓壮丁,传闻县城里不少的男人都被抓去当了国民党的兵,秋英的母亲挺着大肚子总是担心自己的男人被抓走,她心里悬着一根针,村里的人都在说要打仗了,每次想到这里,秋英母亲的心里那根针就会刺痛一下她敏感的神经。但是好在,他们生活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他们的家就藏在了连绵不断的山里,或许是因为这些高高的山将他们一家保护了起来,每每说到这里,秋英的母亲总是很骄傲地对秋英说,是她常常去拜的菩萨保佑了他们一家。
秋英的出生给这对新婚的夫妻带来了一些快乐,这个家里因为秋英的出生有了希望和盼头。但是生活依旧很艰难,山里的生活并不容易,庄稼人靠天吃饭,更何况他们还没有自己的土地,秋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吃着“观音土”,她的母亲告诉她那是菩萨看不得他们受苦,用观音水撒在土地上给他们充饥的。后来秋英说,什么菩萨赐的,菩萨要是真心怀慈悲,就该给他们粮食!年轻的秋英总对自己的兄弟姐妹说,粮食是他们自己种出来的!秋英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唯物主义者,尽管后来她的丈夫笑她连唯物主义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秋英坚定地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神鬼,她说她才不会相信这些迷信的事情。但是后来年老的秋英为她患癌的兄弟求了菩萨,她虔诚地祈求着菩萨,佛祖,她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说菩萨保佑。有个假和尚在她家门口推销大师开过光的佛祖手串,两个女儿都劝她说那是骗子,信不得,但是秋英还是买了一串,然后拜托她的丈夫,千里迢迢地送到了老三的手中。
二
隔了一些年,新中国成立了,村里的大人们高喊着中国共产党万岁!秋英跟着村里的小孩跑着,喊着解放了!这一年,秋英家分到了土地,秋英的父亲很高兴,他把秋英带到了地里,抱起秋英,望着稻田,眼睛悄悄地流下了一些泪水,这个庄稼人沉默寡言,他幼时就在地主家种地,他就这样默默地弓着背为地主挣家产,然后眼睁睁看着粮食进入地主的粮仓。现在新中国成立,他们家有自己的地了,他抱着秋英挺了挺背,默默念着人民当家作主了。
不久镇上修了一个学校,镇长号召大家把孩子送到学校里读书。秋英的父亲从村长那里听说这件事。夜里他和秋英的母亲商量着把孩子送到学校去,秋英的母亲插着腰,指着他的鼻子说哪儿来的闲钱送她读书,秋英的父亲嘟囔着说,总不能让她大字不识一个吧。秋英很想去念书,那时的她觉得读书是件好玩的事儿,就像夜里和小伙伴去看皮影戏一样好玩。秋英有时候会跟着村里的孩子们去看电影,她在电影里知道了学校是什么样的,所以她有时会想象着自己背着印着红星的斜挎包,带着红领巾洋气地走在路上。但是在母亲的一声声叫骂中,秋英只是低着头添柴。第二天,父亲向她保证,等明年就会送她上学堂,秋英心里有了一点小小的期盼,高高兴兴地背着背篓打牛草去了。
三
秋英最终得偿所愿,开始上学了,只是她念书念得晚,和一群比她小的孩子们坐在一间教室里,她心里多少有点害羞,有时候那种羞涩会悄悄地爬上她的脸颊和耳朵,秋英并不知道这些。秋英期待的印着红星的军绿色书包并没有,不过她觉得能够念书,认识字就很好了。这年的天气不好,老天爷像是不赏脸一样,太阳每天都毒辣辣的晒着,田里的水一点一点地蒸发掉了,秧子的日子不好过,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地里的庄稼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会失去光鲜的绿色,在热浪里无知无觉地飘荡。
秋英觉得这个春天特别的古怪,但是她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秋英的母亲就要生小孩了,秋英很快就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秋英只觉得时间总是不够,她白天要上学,下午放了学,她又要急冲冲地跑回家里,那些家畜都在等着秋英,后来秋英说起小时候喂猪的事的时候,她抱怨道,那两头猪,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总是吃不饱,人都快要饿死了,猪却长得白白胖胖的。在那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里,那两头猪最后还是让他们一家度过了饥饿,熬过了他们几个兄弟姐妹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年关。年老的秋英回忆起自己的小时候,她说,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四
秋英放学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院子里啪嗒啪嗒的低着头抽旱烟,家里的门开着,几个妇女在秋英的家里进进出出,屋子里传来了秋英母亲生产时的尖叫声。母亲痛苦的生产声在秋英到达家里时从她的耳朵里窜到她的脑子里,秋英的心揪了起来,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跳动声让她感到了一阵头晕眼花。一个女人大叫着跑了出来,她的手上沾满了红色的鲜血,那双血手让秋英觉得恶心和慌张,那个女人很快又进到了屋子里。
秋英的脚步比大脑更快,她跑进母亲的“产房”里,秋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腔里,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母亲的脸色苍白,杂乱的头发湿哒哒的贴在她的脖子和脸上,因为用力,手上的青筋凸起。母亲看见了秋英,“你在这里干什么,快滚出去!”秋英在母亲的喊声中回过了神,慢慢地她的大脑接收到了眼前的信息,在一阵催促中,秋英走出了房间。
秋英的母亲生产了很久,久到月亮挂上天空,久到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久到秋英再次进入了房子里,这次秋英的母亲没有让秋英出去,她把秋英叫到的跟前,嘴角微微地抽搐着,眼泪汪汪,想说些什么但是哽咽在喉咙里,只剩了呜呜的哭泣声。
秋英心底生出了一股勇气,她奔跑在乡间的小路上,风钻进她的耳朵里,呜呜呜地响着,鼻子里,喉咙里冒着铁锈味,野草像小刀一样,在秋英的脚踝上划出细小的口子,太阳很快升起,薄薄的雾很快也散去了,眼前的一切明朗了许多,秋英的眼泪来不及掉下来,就被秋英抹去了。
秋英终于把大夫找来了,好在,母亲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秋英有了第一个弟弟,母亲也还活着。秋英抱起弟弟,两张小脸轻轻地贴在一起,小弟弟软软的触感让秋英松了一口气。此后,秋英有了一个新身份,大姐,秋英一共有五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秋英照顾着弟弟妹妹,很快秋英就成为了一个成熟能干的“大人。”
秋英的童年结束在十岁——那年春末,大姐的身份裹挟着秋英成为了一个懂事的人。
五
凛冬将至。
秋英的母亲病倒了,她得了怪病——全身乏力,颤抖个不停。病名无从考证,病因倒是可想而知:这个年轻的女人因为接连生了几个孩子,身体早已经承受不了,秋英母亲的病倒给了这个家沉重地一击。饥饿与贫穷如洪水猛兽般,袭卷而来,来势汹汹,淹没了这个家。
秋英的父亲从早到晚一天可以挣八个工分,秋英跟随父亲在集体干活一天能挣两个工分,秋英的弟弟们和妹妹放假在家一天能挣半个工分,放学后会砍柴,和从前的秋英一样还会打猪草。这样从早到晚的忙碌生活,并不能支撑起这个有着十几口人的家,这个家摇摇欲坠。
秋英夜里做饭时,斌子一边添柴,一边跟秋英讲学校里老师讲的知识。斌子是家里的老三,秋英最喜欢这个小弟弟,他的小嘴嘟嘟的,最重要的是秋英觉得这个小弟弟最聪明,秋英有时教他算术时,他总是一下子就懂了,脑子灵光。秋英羡慕斌子的聪明灵光,或许自己这样聪明,她就可以念到大学,她这样想着,但是事实是她甚至没有小学毕业。
冬天的寒冷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甚至是小孩子,秋英家的大人小孩紧紧地被寒风裹着,那样凌厉的寒风,彷佛要钻进人的心里一样,从心脏冰冷到全身,那样轻柔的雪花,落到手上时却留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疼得让人想掉眼泪。秋英知道这个冬天并不会好过,但是心里的一个秘密让她感到无比温暖,她密谋着有一天能够实现。秋英在地上捡到了父亲掉落的一张肉票。秋英在地上捡到的时候,她喉咙发紧,不停地咽着口水,双手轻轻地抖着捏着这张肉票,秋英知道这张肉票是父亲留着过年的,她知道这是用来给母亲补身体的,她也知道这是弟弟妹妹们的期盼。但是年轻的秋英悄悄地把这张肉票放进了她的口袋里,她飞快地进屋,然后拿起针线,将肉票缝进了她的口袋里。秋英心里想着等天亮,她就去供销社把它变成油花花的肉。
秋英没有等到她的肉,秋英在等到肉之前,她的那张肉票已经不见了。秋英翻遍了她仅有的衣服,仔仔细细地看了地上的每个角落,灶头里,碗柜里,床底下…没有!直到秋英看到老二——少明,他的嘴角挂着油花,衣服上有着那块肥肉存在的痕迹。秋英的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秋英一下子懵掉了,她颤抖着嘴唇,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这个弟弟,秋英的话到了嘴唇边就咽下去了。她该说什么呢,指责这个弟弟吗?可是自己因为饥饿“偷”了那张肉票,自己因为辍学“报复”父亲母亲拿走了那张肉票,可是,可是什么呢?
秋英掩面而泣,这次秋英没有擦掉眼泪,泪水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流到了地上…秀香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这个大姐,这个小妹妹第一次看见温和的大姐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