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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升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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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英的公公独自一个人住在东升村,秋英一家住在住在镇上,渝杨在镇上的厂里上班,大多数时间都在单位的公寓里待着,每隔几天就会回去镇上的家看看。
秋英结婚的时候见过公公一次,之后月子里,老人带了一只鸡和一些新鲜的蔬菜来看过秋英。只是没有看过孙女,就马不停蹄地回老家了。
秋英的公公生了一场大病,罗父晚上就去田里摸螺蛳抓黄鳝补贴家用,夜里湿气太重,或许是雾气太重,白天咳个不停,直到口痰里有血丝,才到镇上同渝杨讲。渝杨带老人家到镇上的医院看过,说是得了哮喘。但老人一直说胸疼,每每咳嗽,就像烧火拽的风箱,呼哧呼哧地直喘气,半天喘不过来一口气,使劲用手锤着胸,脑袋也摇晃个不停,像个拨浪鼓,一说胸痛就半蹲在地上,像一桩枯树。
秋英心里想着怎么也得回去看看公公,早上早些出发,晚上回来正好赶上做饭,孩子们也正好放学回家。秋英舀了一袋大米,又带了一只鸭,拿了一斤肉,家里收拾收拾好的都被秋英拿走了。她心里想着老人一个人在农村老家里住着,平时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尽管秋英每月都嘱咐渝杨多带钱回去。
家里都是渝杨管帐,他是厂里的会计,读书又多,平日里也不乱花钱。关于这一点,秋英心里十分骄傲,她的男人是个有文化的人。她的丈夫是个拿笔杆子的人,虽然不会下地,但是她有的是劳力,她的丈夫还是孩子的榜样,每当两个孩子说着读书难的时候,秋英总说,你们的爸爸会读书就不用在地里干活,你们要想不当个农民,就要多读书考大学。渝杨确实是一位合格的父亲,即使他不常在家,但只要下班回家了,他总会抢着干活,但是他实在是没有一点关于在乡里生活的经验,他砍的柴也不算好看,种的菜也是长得歪歪扭扭……索性秋英基本都不让他做了,秋英做事麻利,转得像个陀螺一样就把家里的活儿干完了。渝杨就在旁边一边抱着小女儿一边教大女儿念书写作业。
八月的太阳很毒,特别是在山城里,高高的山把外面吹来的风都隔绝在了山外。镇上到乡里三十公里的路,镇上到乡里没有通车,秋英早上天刚刚亮的时候,就出发,等到太阳慢慢升起来,土地里的热气慢慢漫延到地表的时候,秋英才走到乡里,从乡里到村子里,又要十几里。等到秋英到村口的香樟树时,喉咙已经干得冒烟了,秋英急切地想要喝一瓢凉水。
秋英回到老家时,罗父正在坝子上打豆子。他看见秋英飞快地进厨房,罗父放下打棍儿,顺手摘了一片豇豆叶,在秋英舀起一瓢凉水时,把叶子放进了水瓢里。人热得不行的时候,不能喝水太快,得慢慢地喝。秋英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对于水的强烈渴望让她顾及不了,秋英心里有数,她知道她的这位老公公是个细心又疼小辈的人。六十多岁的罗父身材高大,没有一点驼背,衣服也是穿得干净利落,长袖整整齐齐地卷在手肘处,黑色的长裤直至脚踝。他虽然是个农民,但确实是个精致体面的人,渝杨也是一样,用那里话叫Chen (一声)zhan(三声)(穿着整洁体面的意思)。
秋英整整走了一个上午,正正巧该吃午饭。罗父开始生火做饭,他一直咳嗽个不停,脑袋跟着他摇晃。他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在院子里把秋英带来的鸭处理了,罗父利索地放血,拔毛,烫鸭……他身边没有一个女人,但他做这些被认定为女人的事情却做得很麻利。
他们中午吃了鸭肉,鸭肉很嫩,炖煮了半个小时不到,就已经变得鲜美滑嫩,肉香弥漫在堂屋里。秋英原想着这鸭子多养养,老鸭子炖的汤更补身体,不过这样也好,老人都舍不得吃,这顿吃进肚子里,肉也补。
秋英吃过午饭后,嘱咐了罗父多注意身体,就又急匆匆地离开了。罗父送秋英到门口,又给秋英抓了一只下蛋的母鸡,用竹编的筐筐装着。秋英提着母鸡轻快地走了,心里觉得高兴又觉得心酸,她回头望去,罗父倚在门框上,抽着旱烟,一根烟气从他的鼻子里线似得溜出来,然后在空气中扭动几下又散开,看见秋英回头,罗父宽慰似的摆摆手。
二
秋英提着母鸡往镇上走,路过厂的时候,秋英远远就看见厂子的告示栏边站满了人,他们面面相觑。秋英的邻居麦香看见秋英,她走到秋英身边,拍着秋英的肩膀,焦灼又同情地看着秋英,秋英心里被麦香盯得心里发怵,她一时想到是不是渝杨遇到危险了,秋英愣愣地看着麦香,在此刻,秋英内心的不安与焦虑已经溢到嗓子眼。许久,麦香才说,“你家老罗出了点事。”秋英像一截木头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脚底生根了,但是她又快速地安慰自己,人没事就好,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麦香紧紧地握住秋英的手,直到秋英安慰似的看了看麦香,麦香才缓缓放开了秋英的手,看着秋英慢慢地走进人群中。告示栏前的人声此时已经达到鼎沸,就像烧开的热水一样,让人焦灼。秋英在告示栏前看到渝杨的处分通知,没错,秋英原以为渝杨是生命遇到了危机的状态,但是,在此时,秋英才看清了这个男人,他因聚众赌博被厂里开除了!告示白纸黑字地写着渝杨赌博的证据!赌博!秋英想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老实的人会去赌博,所以她的枕边人还有什么瞒着她!秋英大脑只有空白,周围的人的声音在此刻都变成了嘲讽她的声音,秋英脑袋疼得像是要炸开了,秋英整理整理了表情,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角,带上那只母鸡,转身昂头挺胸地回家了。
秋英回到家时渝杨就已经在堂屋里了,他正在抽烟,地上铺了一地的烟蒂和烟灰,渝杨不自然地瞥了一眼秋英,瘪了瘪嘴,随后吐出一口烟,平静地说:“我被开除了,这镇上的房子也拿去抵债了,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吧。”秋英没有说话,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门口的远山,层层叠叠的远山。夜里,他们收拾好东西,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小镇,秋英背着一只她结婚时的嫁妆箱子,手里牵着两个孩子,天亮时,秋英回头望向曾经的回家的路,眼泪才终于流了下来,蹲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眼泪簌簌地流淌到脸上、胸前。小女儿惠姐掀起衣角给秋英擦掉了眼泪。
秋英一家走了很久的路才到了老家,天已经蒙蒙亮了,秋英手里的母鸡发出一声鸡鸣。
三
秋英又开始了从前的劳苦的生活。
她挑水,养鸡,喂猪,洗衣,做饭,从堂屋到院子再到厨房,猪圈,她走过的脚步围成了她的相似的的生活圈。渝杨在家待了一些时间,他整日整日的在家喝酒抽烟,喝醉了就躺在床上睡觉,他连呼吸都是醉醺醺的,秋英不敢同他说话,他喝完酒就会打人,孩子们也会被打,只有罗父能拦住他。此前秋英还会同他争辩,吵架,反抗……后来秋英实在抵不过一个男人,渝杨从未干过农活,但是力气倒是大,从前劈柴的力气都没有,而秋英被他打得蜷缩着身体躲到大门后面,可怜得像路边被酒鬼打的遍体凌伤的小狗,只能呜呜咽咽地叫唤。
没过多久,罗父给村长送了一筐鸡蛋又磨了豆花,杀了鸡,炖了鸭请村里的干部吃饭,最后为渝杨在村里谋了一份会计的差事儿。打骂的生活消停了一些。渝杨很快就恢复了从前神气的模样,好像从前那个污点的男人从现在起被洗白了,没过多久,渝杨就带着铺盖卷儿搬到了村上的空房子里,有时周末也不回来,常常托人带话给秋英,让秋英给他带一些东西,后来,也不让秋英带了,有次秋英到队上远远地看见他同一些青年人在树下讲闲话,翘着二郎腿,嘴里抽着烟,让秋英恍惚地看见了结婚前的他。
山里的秋老虎很毒辣,热风像野狗一样飞扑过来,在人的身上撕咬。在苞谷地里,汗水浸透薄薄的褂子,土地干旱的味道和衣服的汗味以及在地里粪土的味道包裹着干活的人,秋英抬头擦汗,白晃晃的阳光闪过她的眼睛,像把小尖刀一样轻轻地扎了一下眼睛,眼前一瞬间就漆黑一团。渝杨要去镇上开会,他叫人同秋英讲,要秋英跟着他一起去饭局。秋英急急忙忙地回到家里,洗澡,换衣,整理头发,又穿上了皮鞋……此前秋英心里不高兴她想着即使天大的困难,他们夫妻两人也能一起扛过,如今困难重重,渝杨却像变了一个人,但现在看来,渝杨又是从前的人了,秋英心里的埋怨又散开了,秋英觉得只要他们夫妻二人同心,日子总也过得去。
秋英紧赶慢赶到了镇上,这么热的天,地气都从地上爬出来,凝结成秋英的汗水,秋英进到饭店前,透过玻璃看见自己满头大汗,秋英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粘掉额头上的汗珠,又仔仔细细地整理了头发,确保没有任何没有乱翘的头发,又在玻璃前看了又看才走进去。渝杨看见秋英,又拉起秋英的手,跟周围的人介绍:“这是我爱人。”秋英拘谨地看着他们,大家都夸秋英能干,又说渝杨娶了一个漂亮勤快的老婆。秋英只觉得脸发烫,也说不了什么话,只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偶尔有人敬酒,秋英又站起来回敬一杯,秋英不懂喝酒,一次一杯,很快就醉了。迷迷糊糊地被一个女人带走了,没过多久就醉过去了。等到秋英懵懵地醒来找水喝,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渝杨的宿舍里。渝杨的房间干净整洁,桌子上的瓶子里还插着几朵野花,秋英打开他的衣柜,衣服和裤子也是分开摆的……渝杨在家里从未做这些事情,秋英心里感到疑惑,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秋英走出门,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渝杨,她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看到了渝杨,还有和渝杨睡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一阵头疼袭来,秋英扶着脑袋,想起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好像是镇上的人,还是村里的人。秋英记不起来了,她只觉得头疼,还有酒醉醒后的恶心,秋英哇哇地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