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灯下客》墨悦冰炽

6、水澹澹兮生烟 远别。

　　〖离合圆缺，阴晴有时；红消凡尘，唯余远别。〗

　　蓝羽一举高中，荣归故里。柳夫人需要静养，于是几人就商量着在洛府办一个简单的庆宴，只邀请了蓝羽父家和母家比较亲近的几个亲戚，其他的便是在悦风书局听课的小孩子们。
　　送走其余宾客后，岑子衿与蓝羽耳语了几句，随后便带着那位美人先行离开了，据说那是奇乐坊的大东家房玖卿。她比洛叶婉高一些，只比岑子衿矮一个头，两人的身形极是相配；身为奇乐坊的大东家，她办事果绝，若隐若现有几分狠厉，奇乐坊的女子全凭她的照顾，才能安然无恙地从槐楠县来到青崖县，又红红火火地顺利开张。那日与岑子衿一同去奇乐坊的开业大典，只那一次岑子衿与房玖卿的初见，洛叶婉便知道，岑子衿中意的人原来是如此这般，只是没想到二人进展如此之快。洛叶婉生平第一次有些烦闷，也没什么心思喝酒玩乐了。
　　“蓝羽哥哥，子悦敬你。”岑子悦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看着蓝羽的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像在等着什么话。
　　“好，子悦师妹别喝太多，小酌怡情，过则伤身。”
　　“放心吧，蓝羽哥哥，…你…”
　　“我能喝！我能喝！”林华落榜后被父亲训斥了一通，郁闷地灌了不少酒，这会便开始耍酒疯了，一个劲儿地冲着蓝羽敬酒。
　　蓝羽也不推辞，只随林华一起喝着，直到林华醉了才将他送回客房。，洛叶婉也将趴桌的子悦送去了自己的房间。收拾完酒局，洛海川和叶云杉便出门散步去了。洛叶婉几步跃上了房顶，朝着青崖山的方向，静静地躺着；不一会，蓝羽也来到一旁躺下。
　　远处是日薄青山，背后是静谧的故乡，身旁是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逢的好友和浇不尽万千愁绪的桂花酒。
　　“母亲不肯随我离开青崖县，可能…”蓝羽。
　　洛叶婉：“放心吧，我和林华会照顾好柳姨娘的。”
　　“多谢！婉姑娘的大恩，蓝羽没齿难忘。”蓝羽看着洛叶婉，笑着调侃道。
　　洛叶婉笑着，道：“不知道下次见面蓝羽师兄还剩几颗牙齿。”
　　蓝羽：“哈哈哈哈。”不知谁家养的白鸽，这会出来透风了，落在两人身旁的房梁上，洛叶婉起身取出怀里的饼干碎，撒在几块屋瓦上，聪明的几只白鸽已经屁颠屁颠跑过来了。
　　洛叶婉盘腿坐着，看着抢食的白鸽，道：“子悦是个好姑娘。”
　　蓝羽：“我知道。”
　　洛叶婉：“她对你也是一片痴心。”
　　蓝羽：“我明白。”
　　洛叶婉：“那你作何打算？”
　　蓝羽：“婉姑娘，我自幼时起，便立下了为国为民的志向，多年寒窗苦读，所求不过一片赤诚。也许不知哪一日，我的项上人头便不再安好无虞了，这是我的选择，我绝不后悔。可是子悦姑娘如此明媚，不该因我而担惊受怕，日夜悬心。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她的一片真心。”
　　洛叶婉：“是啊，你终将为信仰而死，子悦姑娘的爱慕，只怕要落空了。但是幸好，你们相爱过。”
　　蓝羽：“算吗？”
　　洛叶婉：“当然。”
　　蓝羽：“那你呢？”
　　洛叶婉：“我？”
　　蓝羽：“子衿一旦认定了什么人或事，怕是很难再改变心意。”
　　洛叶婉：“我知道。我之前觉得我们有点像，但我也总感觉我们之间差了点什么东西。如今正好，他得遇良人，我也可以放下这份心思。”
　　蓝羽：“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
　　洛叶婉：“父亲教我绘画，母亲教我抚琴，许先生教我剑舞，你教我赋诗，这四样我始终没能学精；可是我精通了史书子集、法案条文、酿酒、烹饪、下棋。我一直相信，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自有我的天地。”
　　蓝羽：“此乃婉姑娘是也。”
　　洛叶婉：“接下来，我想学防身克敌的武术。”
　　蓝羽：“只要婉姑娘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长久的寂静目送太阳藏入山头身后…
　　“婉，记得我们的约定。”
　　“不会忘的。”

　　岑子悦这会酒已醒了，正四下里找她的婉姐姐。
　　洛叶婉闻声，道：“去吧，好好同子悦聊聊。”
　　蓝羽：“嗯。”
　　岑子悦见到蓝羽自然是欣喜的，蓝羽说了几句话，她的脸上又满是落寞；蓝羽还在说着什么，她终究绷不住，泪流满面，蓝羽上前轻轻地环抱住她。洛叶婉已经从房顶上悄然挪到了门前的马车上。
　　岑子悦紧紧地抱住蓝羽，哭了许久，又推开他，大声说了几句话，蓝羽却转过了身，不再说话。岑子悦像是明白了或者接受了什么，不再说话，从身后轻轻地抱了抱蓝羽，便泪眼婆娑地离开了。
　　洛府门前，洛叶婉：“今日，婉姐姐送你回家。”
　　看见马车上的洛叶婉，岑子悦终于放声大哭，一路上死死抱着洛叶婉，片刻不肯松开。
　　太阳已经落下，连最后一片绯红都带走了，月亮已经悄然高高悬起，洒落满城清辉。

　　蓝羽走后，林华和洛叶婉还是在悦风书局温书学习。只是岑子衿不再来悦风书局，倒是岑子悦，还是一日日黏着洛叶婉，也偶尔给悦风书局的孩子们讲课。蓝羽时不时寄来几封书信，洛叶婉和林华便常常回信的时候给蓝羽寄去新做的吃食、衣物，子悦有时碰见了，便也塞几样瞧不明出处的玩意儿。这些年岑老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子悦算账管事的本领越来越强，已经挑起了岑府的诸多事宜。洛叶婉每日清晨都去青崖湖的槃涧桥上练习武术，寒来暑往，从未废弃，似乎有些天分，渐渐地也像模像样。
　　第二年冬天，青崖县没有下雪，却出奇地冷，许多老人都没能熬过去，其中就包括林华的祖母。祸不单行，林华守孝尚未结束，洛叶婉便收到了蓝羽托人寄来的杜鹃花枯笺。这是他们在青崖山顶许下的约定……
　　“若是有一日我遭遇不测，心心念念的，唯有这方故土。”
　　“若真有这样一日，只要我能抵达，我一定带你回来。”
　　“对啊，我肯定和洛叶婉一起去把你带回来。”“我也去。”
　　杜鹃花枯笺，便是他同洛叶婉定下的暗号。
　　不到两年，才不到两年，蓝羽便从一朝宠臣沦为罪人，生死未卜。洛叶婉心中是说不出的愤懑，这位开国帝王，曾经的枭雄、百姓爱戴的天子，士兵追随的君主，待群臣百姓之心，越发不如从前！
　　林华如今尚在守孝，岑子衿也忙于四处行医，蓝羽自是不愿耽误子悦，洛叶婉便独自前往清阳城。
　　她到清阳城时，蓝羽已经身首异处，多番打听疏通，才找到蓝羽的尸首。离开清阳城时，路过武屿山，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不少，洛叶婉采了一些，做成漂亮的花束放在蓝羽身旁，向着青崖县行去。依照蓝羽生前的意思，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办任何仪式，只是简单地在青崖县入土为安。那一夜，长箫为乐，洛叶婉在蓝羽坟前奏了一夜的《愿兮叹兮》。洛叶婉没有告诉柳夫人，但柳夫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洛叶婉接回蓝羽的第二日，柳夫人便也去了。
　　洛叶婉参加科举，排名不高不低，险险入了殿试。洛叶婉不敢崭露头角，一路小心谨慎，藏锐守拙，最终被分派到远浦县。
　　新任国财司首阶圭妍，黎安晟一回京便听到了这位奇女子满城的风言风语，有几分好奇。只是母妃突然病危，让他无暇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