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凍时飔满楼 前面听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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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惊雷，从风忽骤；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日初长，天愈热，小荷翻；绿槐高柳，蝉鸣阵阵，南风草木香。
悦风书局里，洛叶婉刚刚结束给孩子们的讲学，蓝羽早已在书屋里开始看书了，不一会儿林华也耷拉着脸姗姗来迟。
天气虽然炎热，但悦风书局的生意却依旧红火。几十年的诗词大赛、评书大会、趣笔生花等等文化活动已经让这所县城里的许多人爱上了阅读。就像叶云杉夫人说的，无论贫贱贵富、时局动荡、生活喜悲，均可煮茶论诗文，推杯敬余生。
“请问洛叶婉姑娘在吗？”
一个陌生又婉转的声音在门前响起，带着几分童稚，给朴实无华的盛夏添了几分颜色。
洛叶婉闻声望去，门前的小人顶着刺目的毒日头，依稀有几分岑子衿的模样。洛叶婉走上前，道：“外边热，小妹妹你先进来吧。我就是洛叶婉，小妹妹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岑子悦迈步进门，眼睛却不自主地瞟向洛叶婉。皮肤白皙，娇嫩如花，没有一丝瑕疵；眉眼含笑，薄唇微启，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夏日微风吹乱了几缕额前的青丝，长发束于腰间，行走时端庄娴雅，整个人有着说不出的温婉清澈。岑子悦看得有些入迷，洛叶婉也不着急，引着她到书屋坐下。
洛叶婉给她递了杯水，道：“你是岑子悦吧？”
岑子悦终于才道：“嗯嗯，婉姐姐，这是今日的药膳，我哥哥今日有事，不来书局了，让我给你送来。”
洛叶婉：“哇，辛苦你啦！多亏了你哥哥的药膳，我现在感觉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岑子悦：“婉姐姐瞧着确实气色不错，好看极了。”
洛叶婉：“哈哈哈哈，子悦的嘴真甜。”
岑子悦：“婉姐姐，你平时都在书局吗？”
洛叶婉：“大部分时候都在，怎么了？”
岑子悦：“我能不能也来这里和婉姐姐一起看书呀？”
洛叶婉：“当然可以呀！”
岑子悦：“谢谢婉姐姐。”
洛叶婉：“子悦来，我们平时都在这里一起看书。”
蓝羽抬头，挥了挥手，道：“我是蓝羽。”好一个温润如玉，丰神俊朗的公子啊，岑子悦望着蓝羽，脸颊便不由自主地染上了绯色。
林华一手撑着脸，呆滞地盯着书卷，举了举手，苦大仇深地道：“林华本华。”
岑子悦：“蓝羽师兄、林华师兄。”
熟络一番后，洛叶婉带着岑子悦去书架上取了几册书卷，几人便开始看书。
“看不动了…”林华哀道。
洛叶婉：“蓝羽师兄不是给你梳理过了吗？”
“别提了，他梳理的比我以为我要看的多得多…”林华无力道。
洛叶婉和蓝羽相视一笑。洛叶婉知道今天的学习时间差不多就到这里了，便取来了一些水果。
“洛叶婉，真是羡慕你不用参加那个破科举。这么多书，根本记不住嘛！啊啊啊啊啊——”林华拿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懊恼道，说完便趴在桌上把头埋进书堆里。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洛叶婉倒是想参加，却没有资格。
岑子悦道：“我哥哥也不参加科举考试了。”
“……”林华更加郁闷，怎么就他爹那么死心眼呢，非让他考科举不可。
“子衿他当真不参加科举考试了呀？你爹爹同意了？”蓝羽温声道。
岑子悦：“嗯，哥哥说他志在医术。爹爹起初不同意的，后来许先生上门不知跟爹爹说了什么，爹爹就不再反对了。”
洛叶婉：“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岑子悦：“我？我想学做生意，挣很多钱，这样就能做哥哥的后盾了。”
洛叶婉：“那你自己喜欢做生意吗？”
岑子悦：“喜欢，很喜欢，就像哥哥喜欢看医书那样喜欢。”洛叶婉这才明白为何她刚刚拿的都是财税经算类书卷。
林华：“天呐，我也想有这样的好妹妹。”
洛叶婉和蓝羽都笑了，是呀，谁不想呢。
岑子悦：“婉姐姐放心，等我挣钱了，就给你们修一个大书局。”
洛叶婉：“哈哈哈哈，子悦真贴心，不过书局不在乎大，而在乎能不能让更多的人读书。”
岑子悦：“婉姐姐说的在理，子悦有句话不知能不能问。”
洛叶婉：“只管问便是了。”
岑子悦：“为何书局生意这么好，洛府却过得如此清贫？”
蓝羽：“因为洛县令是父母官。”
洛叶婉：“陋室粗食，人不堪其忧，我们不改其乐。”
林华：“所求非利也，日后你就明白了。”
窗外忽的风声大作，要下雨了。
蓝羽：“子悦，我送你回去吧。”
岑子悦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头。洛叶婉和林华帮着书局的劳工关好门窗，也回家了，路上却见朱缘县的官兵拿着一张女子的画像四处搜捕，但因急着回府与那位京都的客人用膳，便没有多做停留。
孙嘉楠和他的次子孙亦泽已在洛府等待片刻，寒暄过后便开始用膳。
大雨滂沱，却响起一阵敲门声。此时洛氏夫妇和孙嘉楠在书房品茶，未曾闻及。洛叶婉嫌屋里闷，拉着孙亦泽在院亭里赏雨品酿，孙亦泽提出要为洛叶婉画一幅小像，洛叶婉正生硬地望着密密麻麻的雨线。
“有人敲门，我去看看。”洛叶婉说完便撑伞向大门走去，孙亦泽快步跟上。
开门却见一个男子跪在门前，递来一张画像，正是今日在街道上看到的那张。“洛小姐，小民有冤要诉。求求您，求求您帮忙救救这个姑娘吧。”说着就要磕头，洛叶婉忙将他拉住道：“有什么话先进来说。”
洛叶婉将他带到了院亭中，听他说完了事情的大致过程。
他叫朱龙，在青崖县楚玉先生府上做杂役。他有个表妹叫朱古，在朱缘县一个胭脂铺里做工，与那里的账房圭妍姑娘相交甚好。这几日看到官兵四处搜捕圭妍，本想问问朱古出了何事，不曾想，到了朱缘县却得知朱古“勾引了一个衙吏，被误伤至死”的噩耗。
“朱古绝不是这样的人，我多方打听才知，有人看见那醉酒的衙吏追着一个小男孩到了圭妍住所，想来应该是圭妍姑娘的弟弟，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官府说是圭俊心疾发作，其父母误以为是衙吏之过，争执中双双被误杀，朱古应是碰巧到了圭家，遭逢此难。圭妍姑娘前往官府申冤却被打入地牢，幸而胭脂铺的齐老板重金赎出。不久后那衙吏惨死于家中，官府怀疑是圭妍姑娘所为，动用所有官府之力搜捕圭妍姑娘。洛小姐，若不是这衙吏有背景，官府怎么会给出如此可笑的说辞，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普通衙吏的死如此兴师动众。圭妍姑娘家破人亡，申冤不成却亡命天涯，求洛小姐帮帮她吧。”朱龙哭着喊道。这时，洛海川和孙嘉楠也闻声出来了。
洛叶婉看着那幅画像，道：“我记得她，春天的时候卖花、夏天卖草鞋、秋天卖野果、冬天卖碳，很是顽强。而且她的插花一绝，我买的第一支茉莉花，就是她铺子里的。不知她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境地。”
洛叶婉得到洛海川的默许后便道：“刻不容缓，我现在就去朱缘县善后，不知可否借孙叔叔的身份一用？”
“若能有此奇用，孙某荣幸之至。亦泽，你陪婉儿一同去吧。”孙嘉楠道。
孙亦泽：“是。”
洛叶婉：“不必劳驾亦泽兄，叶婉一人足矣。”
孙亦泽：“不算劳驾，答应婉姑娘的小像还未完成，我去见识见识婉姑娘惩奸除恶的威风，也好找准小像的灵魂。”
洛叶婉不再推辞，道：“那便请朱龙兄弟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那个恶吏背后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或者说前锦衣卫指挥使，因为孙亦泽前几日离京时，锦衣卫指挥使换人了。翻案是很难的，但是有了这个消息加上孙嘉楠的京官身份，惩戒几个恶吏，停止对圭妍的搜捕还是勉强完成了。
那一年的夏天，洛叶婉在天涯录中写道：“希望圭妍姑娘得出生天，希望有一日自己不再需要依靠什么人的身份，而是像澧朝沈慈一样堂堂正正地断冤案，求公道，查办贪官污吏，解百姓之磨难。”她体会到了岑子衿放弃科举一心研习医术的那种感情，同样的，她也愿意为了参加科举，扮作男儿。如果下一次科举时，女子科举的提案再无转机，她便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或许是觉得情感有几分共鸣，洛叶婉常常单独约着岑子衿去听戏、野餐、露营、看日出日落。岑子悦也学着洛叶婉单独邀请蓝羽一同出游，被林华发现后又成了三人游。
嬉笑打闹的夏天倏的一下就溜走了，秋闱即将开始。
深深的宫墙里，人来又人往，只有清风穿过重门，见证过四时喜悲，却不留丝毫痕迹；只有蚂蚁奔走于条条缝隙之中为大雨忧心，汲汲营营却仍旧未越一门，被困于隙中的，却不只是蚂蚁。
奢华的椒房宫里，喜气洋溢。
“这次秋闱，我要半个朝堂。”皇后道。
“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回道。
今日八皇子黎安瀛学会走路了，上官曦云心情大好，顾不上皇帝为何突然宠幸了那个萧灵儿，又为何不到一月便把她从良人升了婕妤。最晚明年此时，她要让她的皇儿成为太子。
刚刚翻新过的歆怡宫里，云卷云舒，热闹非凡。
“这可是巴萨国送来的布偶猫，全黎安就这一只，陛下对姐姐的恩宠实在是无以复加了呀！”
“萧姐姐圣眷正浓，可别忘了我们。”“姐姐，它叫司糯吗？太可爱了。”“姐姐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呀？”“姐姐若是能生个皇子，那估计离昭仪也不远了哈哈哈哈…”
因着这份盛宠，家中父兄在朝堂上步步高升，萧灵儿心里是高兴的。可是陛下赐了这布偶猫之后，七八个嫔妃连着七八日都来歆怡宫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莫说她了，就连布偶猫都没有送来时精神了。她也是有些烦扰的，不过表面上还维持着一些体面。
幸而天色晦暗，秋风大作，云雨忽至，嫔妃们便渐渐散了。
那一夜，疾风骤雨惊雷，雨霁月明，寒露渐重，雾气迷蒙。秋闱考场不少人都得了风寒，幸而洛叶婉提前给蓝羽和林华准备好了保暖物品。可惜，入考场时，顶住嘲笑保留这些物品的只有蓝羽，所以林华冻得两眼昏花。
洛叶婉在窗边看孙亦泽寄来的画，是一幅青山秋雨图，洛叶婉望着窗外的秋雨，提笔写下注文：“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许佳修剪着雨前摘下的海棠花，疾风阵阵吹起了一张旧纸卷。“梧桐细雨，寒窗异乡，故人长绝。”那是多年前初到青崖县时所写。忆起往事，有几分怅惘，不知不觉雨已经快停了。她想了想，取了一张新纸卷，写道：“雨霁堂旧，炎光尽，长情辛，无问归期。”
这雨大得让皇城里不少人心中都涌起几分隐忧，黎安正便是其中之一。
“一个月前，陛下的眼线已经发现了八皇子出生十月前被带进宫的那个伶人。而陛下正是那时开始宠幸萧良人。属下觉得陛下赐给萧婕妤的布偶猫恐怕有古怪。”非墨道。
黎安正：“给母妃报信了吗？”
“殿下放心，已经告知娘娘了。”
“好，去把湿衣服换了吧，我让人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今日正好赶着雨前取回来了。”
“是。”
查明由来，黎安正便定下心来，他在书房里写下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似乎他骨子里也流淌着樊家的血液，他对金戈铁马始终有一股热情。
寒杏落秋风，苦雨残岚切；青灯闭重门，红衣染长阶。
第二日清晨，皇宫人迹稀少处，八皇子僵硬地躺在一棵百年银杏树下，浑身抓痕，胸膛和腹部都被破开，五脏六腑散落一地，已经被雨水冲洗得没有了血色，双眼定定的望着远处再也无法闭合，远处亭栏未被雨水冲刷的地方还残留着几只猫脚印，见到这画面的不少宫女都大喊着晕了过去。
椒房宫里，太后屏退旁人对皇后道：“皇家的脸面不是你能随意抹黑的。你是皇后，再不济，收养一个皇子你也一样是正宫。”对着这个姑姑，上官曦云却不想再说一句话。
皇后的父亲，工程司首阶上官崇仁入宫与皇后大吵了一架，回府后不久去世。他至死也不明白，为何那个单纯的女儿变成了如今的样子，临终前，他在昔日好友国财司首阶徐禾面前痛哭流涕，请求他日后帮忙关照关照自己唯一的女儿。
这时候锦衣卫指挥使当然是见不到皇后了，所以“半个朝堂”的宏图大业暂时办不成了，黎安正倒是可以保住不少真正有才学的青年志士。面对黎安正的围追堵截，这位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临去圣雪国谈判前，黎安晟前往青崖县拜访楚玉，走走停停，弯弯绕绕，竟然巧妙地躲过了这场大雨。
“陛下为何派你去谈判？”楚玉问道。
“大概是，因为我长的比较可爱吧。”黎安晟笑道。
楚玉：“……”
“真的，父皇原话是，就让这个吉祥物去挣点吉祥回来。”
两人下了一盘棋，启程时秋意又凉了几分。
黎安晟在回程中遇到了一个在长街失声痛哭的女子，但是急于赶路便只留下一块手帕。之前见女子哭成这样的时候，还是师父颜汐，原因师父一直不肯说。
秋闱放榜，林华果然喜提来日再战，乡试解元蓝羽却不出意外的拿到了会元。不久后，在殿试中，表现十分突出，拿到了状元，成了近二十年来难得的“连中三元”的奇才，深受皇帝青睐，当即被任命为审职司首阶。他却婉言谢绝，想请陛下任命礼仪司首阶之位，问及缘由，他便直言想落实女子科举之提案，礼仪司首阶才有执行权。
皇帝问之对女子科举具体有何见解与设想。蓝羽便将与洛叶婉讨论整理过的想法悉数道来，洋洋洒洒，在场无不为之折服。
“你不怕朕一怒之下除去你的状元之名吗？”
蓝羽朗声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皇帝：“好一个‘我以我血荐轩辕’！”
“裴全”
“臣在。”裴全应道。
“传朕旨意，任蓝羽为审职司首阶，兼任礼仪司副首阶，与礼仪司首阶共同直辖礼仪司，即日起落实女子科举提案。”
秋闱那场大雨中，蓝羽心里一直回响着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雨声愈大，心中的豪情便更盛，今日终于让这份豪情从答题卷走向了殿试的大厅，又从大厅走向了朝堂和黎安王国。
婉姑娘，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只等你入朝与我并肩作战。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凍时飔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