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沙拢月》刨坑存粮

130、第 130 章 将

　　将虚弱的幼小灵魂放入自己的心脏，感受着孩子被心头血所滋养而变得强壮。

　　塔尔塔罗斯脸色苍白，胸口的伤流出黑色的血液来。

　　为了一个还未成型的幼小灵魂，而如此伤害自己，这并非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塔尔塔罗斯从未预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自己的孩子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此时此刻，从心脏传来的痛苦却让他甘之若饴。

　　赛特的手颤抖地抚上那道穿透胸骨直入心脏的伤口。

　　“放心，他会平安降生，有我的血滋养，他会成为比宙斯更加强大的神，没有谁能够欺负他。”塔尔塔罗斯搂着赛特笃定地说道。

　　赛特在他的怀中轻轻点头，流下的眼泪冲淡了血痕。

　　他本该恨塔尔塔罗斯对他的欺骗，然而在这黑暗的冥界之中，一切似乎又变得不那么坏了。

　　幸好，这里并不是埃及，死亡之后，他不用面对自己此生最恨的亲人。

　　死亡也终于让他有了借口，终于可以对自己心中痛苦的难以释怀的执念有了交代。

　　接受死亡与虚无的拥抱，他终于可以放过自己，放下埃及的命运。

　　黑暗的深渊之中，有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这是塔尔塔罗斯为赛特所收集的。

　　他想要看见赛特的模样，害怕赛特无声无息地融化在黑暗之中。

　　他抱着赛特沉睡在深渊之中，曾经渴望的孩子，如今在他的心脏中慢慢长出眼睛和手脚来。

　　他的梦想似乎在此刻都已经实现。

　　静谧的黑暗之中，赛特沉睡着，如同留于世间的躯壳。

　　塔尔塔罗斯因为心中的惶惑，好几次打破赛特的沉眠。

　　赛特的苏醒，一次比一次更加吃力，而眼中的光华也变得更为暗淡。

　　塔尔塔罗斯在深渊之中感受着自己正在吞噬赛特。

　　这并非源于自己的意志，而是源于赛特，他在抛弃自己的存在。

　　灵魂存在与虚无的界限是什么？

　　阿尔塔罗斯的脑中思考着这个他从不曾在意的问题。

　　他存在的时间太过漫长，他早忘了他出生的那一刻所发生的一切。

　　塔尔塔罗斯抚摸着赛特变为沉黑的头发，第一次在黑暗的吞噬中感觉到了失去的恐惧。

　　赛特沉睡在深渊之中，也即将融化在这无边黑暗与虚无。

　　在现世，他们曾经的居所变得破旧，又被赫斯提亚不断修缮。

　　被风蚀虫蛀的木板一块块替换掉，赫斯提亚徒劳地做着这一切，想要挽留过去的痕迹。

　　直到这里所有的一切再不存在记忆中的痕迹，只成了一个粗略的模仿。

　　乌普奥特顺着记忆来到了这块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他看着这相似又不一样的房屋，犹豫了许久才推开房门。

　　他的手有些怀念地拂过屋中的桌子，然而上面整洁的木块上并没有他曾留下的抓痕。

　　赫斯提亚感应到有神突破了她设下的法术闯入这里也立刻现身。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高大身影，只是银白发色和鲜红的眼眸，带着隐约的熟悉感。

　　“赫斯提亚姐姐……”乌普奥特低声唤道。

　　赫斯提亚听到这熟悉的称呼，虽然成熟的声音不负少年时的清亮，但还是让她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乌普奥特，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赫斯提亚说道。

　　赫斯提亚看到乌普奥特如今沉稳的模样，身上还带着隐约的肃杀之气，便明白对方离开之后过得并不轻松。

　　“埃及的战争结束了吗？”赫斯提亚问道，“结果怎么样？”

　　“叛乱已经被镇压，那个所谓的太阳神阿吞也已经失败逃亡。”乌普奥特回答道，“只是死了很多的人，我的哥哥和姐姐都忙着引导那些人类的亡灵，不让他们在图阿特广袤的荒漠中迷失方向被怪兽所吞噬。”

　　赫斯提亚听到埃及的战争结束，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的母亲去了哪里？我想再见见他。之前不懂事只会惹他生气，我想……”乌普奥特这才发现自己只想快点找到赛特，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怀念在赛特身边度过的时光，在惨烈厮杀的战场之上，他感受着一条条鲜活生命的流逝，感受着被鲜血湿润的刀刃上所承载的诅咒的重量。

　　他想要超越自己的母亲成为新一任的战争之神，在这条血腥的道路上，他终于明白赛特那些讳莫如深背后的爱。

　　他再次回到希腊，就听到吟游诗人在传颂塔尔塔罗斯和宙斯战斗的诗篇。

　　赛特不知去向，没有希腊人关于他只言片语的流传。

　　赫斯提亚再次回忆起搅乱一切的战斗。

　　她看着一切的发生，却又无能为力。

　　赫斯提亚不明白这一切为何发生，在一瞬间就变得无可挽回。

　　她曾质问宙斯，但是雅典娜直接拦住了她。

　　这位女神虽然是新生的神，但是她的智慧却凌驾于众神之上。

　　那双眼睛传承自墨提斯，似乎洞察一切，看着她的眼中带着悲悯，却将她赶出了奥林匹斯山。

　　“不要再试图探究真相了，这世间的一切争斗原因都相似。”

　　这是雅典娜对她的提示和忠告。

　　赫尔墨斯虽然不知道一切的真相，但也隐约触及到了答案。

　　无非是权欲二字。

　　对无上权力的追逐，将至美之景揽入怀中的欲望。

　　“赛特与塔尔塔罗斯如今都在深渊之中沉眠，如果不惧怕冥界的阴冷与黑暗，便可去找他们。”赫尔墨斯说道。

　　乌普奥特听到了赛特的讯息后，向赫斯提亚道谢，随后变作巨狼进入了冥界之中。

　　冥河之水奔流不息，暂时无法湿透他丰厚的皮毛。

　　他顺着河流而下，在亡灵的指路之下，终于见到了层层垂落的黑色帷幕。

　　高大的青铜墙将他拦在了外面。

　　塔尔塔罗斯睁开了眼睛，他已经感觉到乌普奥特的气息在四周徘徊。

　　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让他的心饱受折磨。

　　他不自觉地抱住赛特的灵魂，虽然这灵魂在黑暗中被消磨的几近透明。

　　他舍不得放开赛特，然而更害怕他永远的消失。

　　虚无并非永恒乐土，只是一切的终结。

　　乌普奥特的到来，仿佛是命运对他的审判。

　　黑暗虚无完全占有赛特的那一刻，便是他永远失去挚爱的时候。

　　怀中灵魂重量几近于无，而他每一步都犹如背负千钧之重。

　　乌普奥特没有想到，塔尔塔罗斯会抱着赛特出现在他的面前。

　　大地可以束缚肉身，却无法束缚灵魂。

　　这是他唯一可以给赛特的仁慈，也是他的残忍。

　　赛特渴望终结，而他却要赛特一直存在下去。

　　乌普奥特低下身背起无知无觉的赛特。

　　冥河之水擦过他的毛发，慢慢变得冰冷刺骨。

　　那些人类的哭嚎声在他耳边萦绕，丰沛的感情如同道道利刃割在他的灵魂之上。

　　他感觉自己几乎要死在这风刀霜剑之中。

　　直到绿色的阳光为他驱散寒意，芦苇原的微风拂过他银白的毛发。

　　久远记忆中的欢笑声传入赛特的耳中。

　　赛特睁开了红色的眼眸，有泪水从他的眼中流下，他已经没有了哭和笑的力气。

　　他的愿望再一次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