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避子汤 ...
-
景续不动声色将信叠起收进衣袖内,“没什么。”
看出景续不想回答,顾颂也没多想,便不再问了。
景续从罗汉榻上起身站立,同顾颂面对面。他比顾颂还要再高半个头,白靴下还踩着檀木脚踏。
此时高高在上地面对顾颂,眼中流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厌恶。
顾颂看着面前的男人,那如诗如画的冷白面庞,情不自禁地红了脸,磕磕巴巴地邀请景续用膳。
景续视线转向桌案上的锦盒,片刻后颔首。
“房内似乎有桃子的香味,阿续换了熏香?”顾颂用公筷给景续的碗中夹去了一筷子鱼,见对方没有拒绝,心中窃喜。
“嗯。”景续沉吟片刻,将那筷子鱼肉送进口中。
“真好闻,我能向阿续讨要一些吗?”
景续一顿,瘦而长的苍白手指捏上玉箸。
“好。”
他命人随便包了些便给顾颂,里头根本没有什么合欢花。
哪怕是他如此敷衍,顾颂也从来不会怀疑景续,只会当作是自己的问题。
顾颂不说话,景续就一直沉默,脑中想的全是今天白日的事。
顾颂当然不是不想说话,只是每每二人独处时,景续便是这样一副冷淡模样。不论他说什么都是不咸不淡地应着,很少主动与他讲什么。
不过今日,他朝阿续讨要熏香,阿续真就给了他,果然心里是有他的,只是生性冷淡,不善言辞表达罢了。
思及此,顾颂唇角带着粲然笑意,试探地问道,“我今日能同你睡在一块么?”
他小心翼翼地问,竟有几分卑微。
怕是其他人都不曾见过的,但是景续根本不在乎,只觉烦躁。
景续唇边冷冷地勾起一丝笑,看着有些森寒。
“不可以。”他一口回绝了,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大人还是睡在偏苑吧。要么,就随便找个喜欢的妾。”
顾颂急了,讪讪道,“不,我睡在偏苑就好。”
顾颂被景续拒绝,虽心中失落,但也不生气。
他想了想,也许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景续随便用了几口,停了玉箸没再吃,浅抿一口茶水就坐回罗汉榻上,继续同自己对弈。
顾颂刻意放慢了速度,就想在景续身边多待一会。
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如玉般透着青紫色的经脉,捏起棋子时,便显露出浅浅的筋骨来。
顾颂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心虚羞愧起来。
“咳”
他轻咳一声,放下玉箸,坐在罗汉榻的另一边执起棋子。
景续抬眸,没说什么。
二人对弈着,最后是顾颂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阿续真厉害,我甘拜下风了。”
“嗯。大人,时辰不早了,我要歇息,请回吧大人。”
“好……”顾颂情绪低落下来,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门。
一步三回头,景续都快要掩饰不住神色中的不耐。
顾颂推开偏殿的门,见里面的陈设还是同他之前住时一模一样没有变化,方才的失落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想必是阿续特意给他留的。
次日一早,顾颂醒了,在冬梧的侍候下换上了朝服。
本欲一人用膳,没承想景续竟也起了,顾颂便和景续一起用着早膳。
“大人待会要上朝么?”
“是。”顾颂咽下口中甜粥。
“那我送大人出府吧。”景续垂着长睫,掩去眸中微色。
“好。”顾颂受宠若惊。
用完早膳后,二人一同出了琼仪阁。
顾颂一袭紫色朝服,景续一袭银白长袍,并肩行着,气氛一时竟还算融洽。
琼仪阁的位置在府中偏南,离正门并不算远,途中会经过绯霞阁和清玄阁。
二人行至绯霞阁外,却听见人声嘈杂,仿佛还有人呼救,细听之下,有人叫着什么不要,求求了之类的字眼。
绯霞阁内,江桃的面前站着四个面带不善的丫鬟。
为首的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要江桃喝下去。
江桃根本不知道那药是什么,也不会傻到认为是补汤。
药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煎出来的,还散发着苦腥味,像是夺人命的毒药,咕噜咕噜地冒泡。
江桃以为徐继玉要毒死他,害怕地向后缩去。
临溪和春梧挡在他面前,紧紧护住他,但是根本抵不过对方的四个人,甚至其中还有习武的。
临溪和春梧被推开到一边去,两个人上前来压制住拼命挣扎的江桃。
“我不要死……求你们放了我吧……”
江桃被两个力气大的丫鬟死命摁住,连挣扎的动作都像落入泥潭之中,徒劳且只会惹来更粗暴的对待。
“江小娘子,把药喝了吧,不要为难我们了。”
“不……”
成串的泪珠扑簌落下,双眼泛着绯红,黑白分明的猫瞳之中溢满了害怕无助。
他的脸颊因为剧烈的挣扎而染上云霞的颜色,牙齿紧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血来。
“都在干什么?”男人厉声质问的声音响起,端着药碗的丫鬟一惊,一时失手将那药打翻了。
同在男人身旁的,还有一位着银白色衣的人。
江桃眼中盛着水雾,看不清来的人是谁,但是听声音就知道是顾颂。
那旁边的人呢?
他虽然看不清,却直觉那人正在同自己对视。
抓着他手臂的两个丫鬟立刻松开手,同别的丫鬟一起跪下,在顾颂质问他们时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顷刻之间变成了木人。
江桃跪坐在地,发丝凌乱,本就随意用发带捆住的长发这下松散了下来,铺满了整个脊背,随着主人的哭泣而颤动。
临溪膝行过来,用帕子擦去他眸中水雾,他才得以看清顾颂身旁的人。
此刻他们二人视线交汇。
“都不说话?”
春梧最先反应过来,“大人,今早她们四人突然冲进我们院中,把我们娘子压住便要喂那汤药。”
“什么药?”顾颂目光落在方才打碎了的药碗上,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汁。
“是补身子的药。”一个丫鬟跪在地上,抢答道。
顾颂气笑了,“你把我当傻子么?补药还需要你们逼着喝?”
那丫鬟说不出话来了。
顾颂收敛了笑,眉目阴鸷,“拖下去,赶出府。”
“不,大人,我说……”丫鬟立刻磕头对着顾颂求饶,“是避子药……”
“徐郎君吩咐我们给江娘子喂的避子药……”
顾颂沉默下来,他根本没有与江桃真的发生什么,但这种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
屋内沉寂,只剩下江桃隐忍的呜咽声。
“大人,”景续打破了平静,他收回落在江桃身上的视线,“您不惩罚徐继玉么?”
顾颂含糊地嗯了一声,“自是要惩罚的,阿续说怎么罚?”
顾颂把问题抛给了景续,江桃也远远望着景续。
景续唇角噙着淡笑,对顾颂道:“大人先去上朝吧,此事交给我。”
“也好,麻烦阿续了。”顾颂似乎羞恼这种后院争斗的事被景续瞧见,不敢看对方,匆忙离去。
顾颂离开后,屋内静静跪着的丫鬟们大气儿都不敢喘,等待着景续发话。
景续却无视了那些人,缓步朝江桃走去,在他面前蹲下,俯身靠近江桃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害怕么?”
他的声音轻轻的,好似安慰一般,眼神却在江桃看不见的地方带了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意味。
江桃点点头,软软的头发蹭在景续的颈边,弄得男人脖颈有些痒。。
景续看着面前可怜兮兮的人儿,梨花带雨间眉目流露出期望与乞求,骤然生出了一点不太好的想法。
他有些恶劣地笑了笑,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冷清漠然,看得江桃一怔。
“那你想罚他么?”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徐继玉。
“嗯。”江桃再次点头,耸耸鼻子,想揉揉眼睛。
“好。”景续钳住了江桃的手,不让他继续揉眼睛。
他再次启唇道,“那你告诉我,你真的和大人在一起了么?”
这次他的声音没有之前那般轻,紧挨着江桃的临溪都听了个大概去。
临溪急得跳脚,想拉住江桃,却被景续一个眼神吓退了回去。
江桃不知道景续为什么要这么问,只当是他不喜欢别人和顾颂睡在一起,于是连忙否认,“没有…… 我是说,没有真的……”
“好。”景续忍不住伸手摸上江桃绯红的眼尾,轻轻摩挲了一下,“眼泪。”
江桃才反应过来对方的亲密举动是为了给他擦眼泪,于是慌忙向后挪了挪,在身上找帕子。
临溪立刻冲上前来,拿出帕子:“我给娘子擦。”
景续站起身,冷冷吩咐了门外小厮,“把他带去惩戒堂,家法二十五仗,再禁足一个月,每日抄写《心经》一遍,让他静静心。”
“其余参与的,全都结了月钱打发出府。”
“是。”
景续回过头来看向江桃,对方已经被扶了起来,就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看上去有些傻傻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明明是乡野出身,被抓进来抵债,却像菟丝花一样娇弱,受欺负也不知道反击。
好像永远也不能够离开那棵让其依靠的松树,否则只能逐渐枯萎。
他刚到绯霞阁时,视线一下子便落在堂中央的江桃身上,看着对方哭得哪儿都红红的,羽睫被眼泪沾湿,圆圆的瞳孔中都是无助惶恐,还带着那么一点乞哀告怜的意味,不禁让景续心中生出一点微妙的感受来。
景续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绯霞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