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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心花瓣(修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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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续陡然想起梧寒堂中江桃那委屈成一团的怯懦模样,就知道封信里左右不过是些讨好或求他庇护的话。
月凌将信抽出,随着信被展开,从中掉落出了两片粉红娇艳的花瓣。
“……”
“?”
月凌摊开信的动作一顿,苍梧目露疑惑。
景续看着那两片花瓣飘飘然落地,眉峰轻蹙。送信让他庇护竟塞花瓣么?还不如塞锭金子来得有用。
果然蠢笨。
信上不过寥寥两句话,却让月凌大惊失色。在主子面前他竭尽所能克制了情绪,可是这一刻,实在快绷不住。
屋中寂静,苍梧催促,“快念给主子听。”
月凌支支吾吾了两声,最后眼睛一闭,干脆地念出那两句话。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鸳鸯不羡仙。”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
苍梧面上一丝龟裂,仿若雷劈一般。
“……”
月凌闭上眼,同情起江桃来。敢这么调、戏主子,怕是活不长了。
“……”
房梁上的暗卫。
景续翻书动作一顿,从贵妃榻上稍稍直起身,另一只手撑在额侧,沉沉的眸光落在那颗红红爱心上,语气深沉莫测道:“他……是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
江小娘子一个柔弱女子,给一个男子写这种东西,定是爱上主子了,耐不住心中爱慕之情日盛,才抛下脸面写这种东西。
但是谁也不敢把心中所想直接说出。
“许是……仰慕主子……”
“对、对、”
“……”房梁暗卫。
“仰慕?这话是仰慕?”
景续面无表情,但语气却带着一丝疑惑,想起那日江桃初见他,竟然直接看呆了他。
或许,说得有几分道理?
月凌擦擦额边冷汗,噤了声。
景续放下手中书册,“把信拿来。”
信封上一个小小的红心看上去有些可爱,平白让人想到江桃那张粉红的唇。
月凌将落在地上的荷花一并捡起,小心翼翼地呈上。
那荷花新鲜得很,粉白色没有一丝瑕疵,向来主人是精心挑选过的,只是信上的字有些歪扭,甚至景续还一眼看出了三个错字。
“鸳鸯两字皆错字,真是难为他了。”
景续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嫌弃,让苍梧等把握不准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都不敢说话。
他将信一抛,捏起一块桂花糕。这桂花糕做得很小,大概只有拇指那般大,是普通桂花糕四分之一的大小,但更为精致一些。
景续哼笑一声,这声笑让月凌和苍梧浑身一颤,差点以为主子要杀人了。
“他这桂花糕做得这般小,是不想让我拿起来么?”
月凌第一次知道景续还会说这般幽默的话,忙将头压得更低,苍梧讪笑两声,“小娘子做的东西都甚是可爱。”
景续动作一滞,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苍梧,随后他将桂花糕送入口中。
这桂花糕竟不似平日那般甜腻,只有淡淡清甜,明显是制作的人知道他不喜甜,特意调了口味。
“她倒用心。”景续难得夸赞人。
那碟桂花糕景续用了一半,便让人撤下了。虽然调了口味,但景续还是不太爱吃糕点。
月凌直到退出殿外才反应过来,景续竟然没有厌恶江桃的行为,反而夸赞人家用心。
月凌是搞不明白了,难道主子也一见钟情江小娘子了?
他摇摇头,看了看天。
今日真是奇怪,连一贯高冷的主子都要有相好的了。
那厢江桃看着剩下的一碟桂花糕,一块接一块地全都吃完了,还在心里小小地夸赞了自己。
他又拿起那本《每日一追》,翻到后半部分。
书上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看到这里,江桃开始疑惑,那他男追男隔什么?
继续往下看。
【如果想要追求一个男子,就要展现你的美好,为他洗手做羹汤,为他绣鸳鸯锦帕,给他提供良好的情绪价值。】
江桃点头认可,这本书到这句话前都很正常,接下来就让江桃开始疑惑了。
【如果是个强势的男子,那就展示你的柔弱,比如故意在他面前跌倒,营造英雄救美的场景,然后顺势说以身相许,如果对方拒绝,就霸王硬上弓!如果是一个性子冷淡的男子,那就热情奔放一些,直白大声地说我爱你,然后调、戏对方。对方一定会招架不住的,任由你拿捏了!】
江桃皱皱鼻子,心想这真的有用吗?不会把人家吓跑吗?
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他才想起来桂花糕的事。
“哎呀,糟糕了!这下再做也来不及了……”
他转了转眼珠,“算了,明天吧。”江桃安慰自己耽误一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屋内响起叩门声,“江小娘子,夫人唤你过去一趟。”
敲门声还在持续,门外人压低了声音。
江桃应了一声,说马上就去,笃笃声才了停下来。
这么晚了,景续找他做什么?
江桃虽然觉得奇怪,但并未多想,出了房门跟着那敲门的下人走了。
夜幕黑沉,拢着片片紫云,许是要下雨了,风哗哗地吹着,树叶窸窣,形同鬼魅,执着灯笼的小厮也不说话。
“还、还没到么?”江桃胆怯地问。
小厮沉默地点头。
二人之间气氛古怪,只可惜江桃没什么防备心,在下一刻他被身后小厮狠狠推入湖中时才反应过来。
那小厮假传消息!
江桃浑身没入湖水之中,溺水窒息的感觉让他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惧,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抓住。
他慌忙无助地挣扎,想抓住那漂浮的荷叶和长长根茎的荷花,可是一握紧手才发现,那荷花离他远得很。
一身粉色襦裙的他慢慢沉入湖中,只剩裙摆还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清雅柔美的荷花,从湖中抬头仿佛能看见那一轮圆月盘,散发着莹莹的幽光。
“哗啦”一声,一个青衣男子跃入水中,一把搂过江桃,将他带上了岸。
“咳咳--”
江桃肺中呛了不少水,咳了半天才好受些。他抬起眼看着面前刚救下他的男子,十分感激:“多谢,云郎君。”
“无事。”云淮清对他温温一笑,复又微皱起眉,“你怎落入这湖中了?这湖边围栏不算低矮,你莫不是被人推了进去?”
一说到这个,江桃情绪激动起来,一张小脸是惨白。
他本想用力点头,可在湖中挣扎耗费了大半力气,现下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有个小厮说……夫人要见我,我同他经过此处,他一下把我推了下去……”
云淮清听他这么一说,目中愠怒:“怎会如此?谁要害你?”
江桃红着眼圈,忍着眼泪,低下头,“不知道……”
“真是恶毒,对你一个弱女子下这样的死手,”他看着江桃脆弱无助的模样,软下声来道:“这件事必须告诉大人才行。”
江桃没有说话,只低着头看自己湿透的锦鞋,默默地掉着金豆豆。
他浑身都湿透了,粉裙紧紧贴着身子,夏天的衣裙又薄,隐隐透出衣内粉白的皮肤来。
面前刚下湖救了他的云淮清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半的身子都湿了。这下一阵凉风吹来,江桃冷地瑟缩身子,他吸了吸鼻子。
云淮清发现江桃身体微颤,换来了侍候他的小厮秋梧,拿着一张薄裘,披在了江桃的身上。
江涛惊愕,“你自己不用吗?”
云淮清面上依旧是那标准的浅笑,对江桃摇摇头,“你一个女子,这么湿着身子不太好。我一个男子,没那么多讲究。”
“她”耳尖红红,低着头小声道了谢。
“马上要下雨了,快回去沐浴吧,别着凉了。”
“嗯。”江桃瓮声瓮气。
沿廊里只剩下云淮清和小厮两个人,不远处的墙角冒出一个鬼鬼祟祟,持着灯笼的小厮。
“云郎君。”
云淮清眼神示意,秋梧立刻拿出一包银子递给小厮。
“办得不错。”云淮清唇角勾起。
小厮掂一掂钱袋子,又打开看了那白花花的银子。
“还不是那小娘子蠢,长得漂亮,没什么脑子。”
“行了,待会儿会安排你出府的。”
“哎,多谢云郎君,多谢。”
小厮转过身要离开,秋梧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拔出匕首,一下把人刺死了。
“丢湖里。”
“是。”
这边发生的事,从看似郎情妾意到杀人灭口全都落在不远处,山亭内二人的眼中。
苍梧大气儿都不敢出,悄悄瞄了景续两眼,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还是一贯的冷清。
“想说什么?”景续自然是感觉到了身旁人欲言又止,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水。
“这江小娘子还真是……单纯……”
景续嗤笑一声,眼中意味不明,“这场戏不好看么?”
幽深寂静的湖泊中尸身漂浮着,身上潺潺渗出血水,染红了一小片湖水。
苍梧面色有些同情,这江小娘子爱慕主子,但刚才小娘子身陷险境,还被人欺骗,主子却只觉得这戏好看,真是太悲惨了。
江小娘子的追夫路漫漫啊!不知明日还会不会给主子写情书呢?
苍梧支支吾吾,试探着说道:“要不,属下去提醒提醒?”
亭外雨声淅淅,凉风阵阵,景续翻书的手一顿,“提醒什么?”
“这……”
“这云世子究竟想做什么,我好奇得紧,你有什么好提醒的。”
“多管闲事。”
景续放下书,长身玉立在窗边,修长白皙的脖颈如鹤项,凉风吹得他鬓边长发飘飞,“你若实在无事做,就等雨停了,把这亭外的落叶都打扫了。”
苍梧闭闭眼,心想自己真是多嘴,现在是有苦也说不出了,“是……”
景续回过头来,视线落在苍梧身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苍梧有一瞬间还以为景续反悔了,不让他打扫了,都已经准备好随时谢恩了。
谁知景续薄唇微张,看着苍梧眼中期冀,顿了下才道:“扫干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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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桃回到绯霞阁,临溪看他浑身湿透,连忙吩咐丫鬟去打热水。
“娘子是怎么了?”临溪将披风拿下,给江桃倒了杯热水暖手。
江桃浑身颤抖,他从湖边离开,半路就下起了雨,他又被迫淋了一场雨。
“阿秋!!”江桃现在鼻子都感觉塞堵着,摇摇头不说话。
临溪被他喷嚏吓了一跳,顿时慌张起来像火燎眉毛,“我得吩咐人去热个姜汤来,娘子可千万别受了风寒啊。”
浴桶很快被热水填满,江桃脱了衣物坐进浴桶内,手边就是一碗红糖姜汤。
闻着那冲人的姜味,江桃很拒绝。匆匆洗完他穿好衣物,面对那碗姜汤,犹豫一下,还是倒进了浴桶里。
浴桶水多,姜汤只有一碗,虽然是红棕色,但融入水里也瞧不出来。
江桃自以为聪明地解决掉姜汤,就回到榻上躺着。
几个丫鬟进来收拾,临溪端走空碗,却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姜味,她目光锁定在浴桶水中,又看向手中的碗,以及浴桶中一块并不起眼的姜末子。
临溪心下了然,无奈笑笑。
她悄声吩咐了丫鬟又热了碗姜汤来,亲自端到江桃面前。
今日受了惊,江桃本来就疲乏,都快要睡着了,却被人拍醒,那人端着一碗恶心的东西让他喝。
“……”
“……干什么?”江桃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底气地开口。
“奴婢是为了您好,您就喝了吧,下次倒进浴桶里也要捞捞姜末。”
“……”
临溪态度坚决,看上去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江桃这才端起碗,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末了差点呕了出来,临溪手疾眼快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蜜枣。
夜半,江桃发了些汗,但也没起热,那姜汤确实有用。
第二日,江桃一个人用完早膳,就坐在桌前开始翻那册书。每日顾颂上早朝前,都会到一人院中用早膳,有时候是景续,有时候是云淮清和徐继玉。
江桃到顾府已有两三日了,还没陪顾颂吃过饭,临溪开始着急了,今日江桃看书时,临溪甚至提出让江桃以后一天写两封信。
江桃差点惊掉下巴,一封他都怕吓到人家了,两封,那顾颂不会羞死吗?
江桃有些犹豫,看着临溪乞求的模样,他决定今天写两封,看看效果再说。
“好吧,听你的。”
临溪喜笑颜开,起身退出房内还带上了门,笑眯眯道:“等娘子的好消息。”
江桃摇摇头,目光落回信纸上,想到那花瓶内的荷花已经有些蔫巴了,就派了小丫鬟去府内的花园中又采了新鲜的来。
与上次一样,每封写了两句,然后在落款处和信封上画一个小小的爱心。
今日他特意搞了点不一样的,随后摘下新采的月季花瓣折了进去,让春梧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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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仪阁
月凌颤抖着手接过信,今日竟然多了一封。他再次叩响梨花木门,“主子……绯霞阁的信……”
他话还没说完,门便开了,是苍梧开的,他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目光中看到一丝恐慌。
景续正坐在罗汉榻上,面前是一盘棋,他听到外间的动静没什么情绪,只手中摩挲着白棋,思索着要下在哪里。
月凌低着头进了内间,“主子,信。”
景续微抬眸,“念。”
今日的信有些特殊,除了信封表面有一颗爱心,连信封口上也有,就连抽出来的被折叠起来的信纸上也有。
随着信纸抽出,掉落出来两片大红色月季花瓣,甚至被裁成了爱心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