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夜逐日》云月万里

4、第 4 章 曾经

　　不知道是不是烛九阴的话起了什么作用，聂回洲于更深的黑暗中睁开眼睛。
　　梦是特殊的妖和活人的特权，被梦境的神明所照看。那么，此时展现的眼前的，是“自己”的记忆吗？
　　聂回洲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闪烁的光点中，感受着潮水般的情感扑上胸口的触觉。要说感同身受，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光是现在这个样子，聂回洲都已经过了近千年。就算他有什么悲惨的过去，血海深仇亦或者刻骨深爱，恐怕也早就被磨平。人类是这样一种悲哀的生物，无论如何修行都不能承载过于漫长的时间。
　　聂回洲必须舍弃掉某些记忆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所以他只是觉得挺无聊的，但也慢慢生出另一种层面的趣味。就像被迫看长电影一样，聂回洲是一个喜欢安静的类型，对不变的环境上瘾。掉帧的黑白默片在他面前晃动，连风吹过都让画面变得刺眼，好在已经不影响聂回洲犯困。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称得上乏味，甚至主角和自己长得没那么像。
　　用谢允的话来说，就是上班上久了面相都变了。虽然总体来说聂回洲的作息当个人都没问题，但到底已经只是相似了。毕竟那头蛇发就很异常，那双没什么光采的红眼睛也一点都不精神。用人间的话来说则是妥妥的阴暗批，而这个烂片男主角不仅梳着一丝不苟的端正发型，还一脸生气，和现在这个死气沉沉恨不得创死所有业绩的聂回洲相比，也许是真的亲妈也认不出来了。
　　但又怎样呢，聂回洲不是一个在意血缘的妖，没有亲密的关系的时间远远超出了他的过去，他顶多是曾经是人——也仅此而已。对于那样的自己，也没有生出怜惜、悲伤之类的情感，只觉得没什么信息量，还是缺了点什么。就像烛九阴说，自己的变化体验举世罕见，而这世间无非是人、妖、鬼。这个天真的样子到自己现在这样，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是什么时候，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除了展现了一段不算愉快的人生以外，这点记忆根本没什么用。聂回洲很难说有没有对自己产生影响，但他愈发觉得自己的过去很麻烦，有点不想继续了。
　　可盛曦站在他的过去里，让聂回洲不想放手。不管是从食欲的角度，还是从关系的角度，盛曦知道的太多了。多到比和他共事几百年的同事们还要接近聂回洲，毕竟他本来就是单干，还是个社交绝缘体。
　　要不是这莫名其妙的食欲，聂回洲会这样一直到不知尽头在哪的死。难道从这个角度来说，自己被盛曦拯救了吗？聂回洲陷入沉思，但是谁能评判他前后生活的优劣？
　　但聂回洲也不得不承认，和盛曦结识并不是一件坏事。很有趣是一方面，他还感觉很轻松，因为盛曦根本不在乎他是个啥，包括他更早因为食欲找上自己，哪怕发现聂回洲跟他加班有关系，都只是嘴上生气。
　　聂回洲并不迟钝，只是不爱倾诉，自然明白盛曦只是看起来入世。住市中心的公寓也好，郊区的别墅也罢，对他来说本质没有区别。这小乌鸦长着一张精神小伙的脸，心里想的却是救济世人。莫非这些家伙都这么有奉献精神，包括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烛九阴？这让聂回洲有点烦躁，他好像很容易遇上这些心怀天下的家伙。
　　这让聂回洲有一点想在历史中找到自己，不是为了寻回过去，而是想要知道为什么。他怀疑自己跟圣人有缘分，别也是什么天道打工人。
　　说来这个名字并不是聂回洲最开始的名字，是那位阎王带他来地府时改的。原因是什么也已经忘记了，似乎很重要，但是对方有没有告诉自己呢？越是往回看，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就越多，比起绕成死结的毛线也不遑多让。

　　聂回洲最烦的就是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这一点经常让新同事感到反差。毕竟就长相来看，聂回洲看起来就很会卖保险。
　　为什么不能说自己长得很聪明呢，虽然实际上也没有就是了。信奉着一力降十会的聂回洲，遇上了自己无法用武力解决的事情，感到头秃。

　　即便如此，还是要醒来面对线索。睁眼时太阳已经落下，舒适的月光轻轻包裹着聂回洲，

　　盛曦还没起，不知道是不是上班后遗症。
　　聂回洲摸不准他的口味，但上次请客他俩是真的把一桌菜都吃完了，对方全程表情正常，所以应该没什么忌口。

　　这样想着，聂回洲打开冰箱，很好，可以问清楚再做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对，聂回洲关上冰箱门的手顿住：我为什么要吃饭？

　　他审视自己，得出一个怪异的结论：

　　我饿了。

　　这份饥饿是无法通过普通的食物缓解的，即便如此，聂回洲还是避开了更好的选择。

　　对于那种被彻底的本能所掌握，几乎失去自我的无力感，聂回洲可不算喜欢。不过……盛曦的态度反而显得古怪了。倒不是不信任他，恰恰是盛曦太积极了，聂回洲也不明白他的动力从何而来。难不成是太无聊了？反正聂回洲上班第二天就觉得很无聊，不想干了，如果当时有这样一件事情将他从工作中拽出来，他可能比盛曦还积极。
　　但是现在的聂回洲是一个资深的社畜了，他的精力、活力以及一颗对未来有期许的心都被永无止境的上班毁掉了!

　　这样一想，聂回洲自己都吓了一跳。对他人产生近乎埋怨的情绪，不就是因为他对此有需求么？
　　也就是说，虽然他的心假装死了，可实际上还会怪罪别人？

　　可怕得很。

　　盛曦反坐在餐桌的椅子上，看着某人一刻三变的脸色，忍不住笑出了声。之前他就猜测聂回洲是个内心戏丰富的类型，如今算是见识到了。毕竟——谁会在那种情况下说要请客吃饭？

　　自己演上独角戏的尴尬现场被戳破，聂回洲呆呆地张大嘴巴，表面上一动不动，实际上已经在盛曦的大别野下面挖出一个宽敞的地下室。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能安慰自己好歹长了一张看不出心情的脸。
　　最后还是笑到打滚的盛曦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是饿了吗？怎么不来吃我。”
　　聂回洲垂眸：“你就这样接受了？吃一个、陌生人的血肉。”

　　盛曦有一张很轻浮的脸，不是说他真的长得如何，而是你看他的表情时，总觉得他并没有注意你，心思放在别的地方。现在，那对细细的年轮完全转向聂回洲：“现在说这个，不觉得迟了？”
　　放假也板正穿了一身黑西装的家伙拉开盛曦旁边的椅子：“就是现在才能说。”

　　要知道，聂回洲先前和盛曦的确是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却是板上钉钉的“罪魁祸首”了。要是还没看出盛曦一直处于略微焦躁的状态，他这几百年的班都白上了，毕竟他也算……十几朝老臣。

　　这位不肱股之臣诚恳道：“我自以为素质还行，你也不用隐瞒什么，直接告诉我呗。”
　　盛曦噎了一下：“你怎么这么自信。”
　　明明还不知道做过什么就自首，比起高素质更像缺心眼吧。
　　缺心眼本人倒是相当坦然：“比起为日后的合作留下隐患，当然是早解决早放心啊，反正，你也早就查过我的所有档案，也让烛九阴看过我现在的记忆了吧。”
　　或者说，在聂回洲毫不反抗地交出心头血的时候，盛曦就不会觉得他有问题了。
　　这样才好，聂回洲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绕的交锋了。什么虚与委蛇，什么口蜜腹剑，他都替搞这套的家伙累得慌。真有本事，语言根本就是累赘嘛。

　　所以说，聂回洲真是和他那张精明的脸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很对盛曦的胃口。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还真有。

　　盛曦是一个工作了几万年的社畜，自他某日像开智一般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永远不会结束、也永远不会产生什么成果的事情后，他的心就彻底坍塌了。他恨不得世界上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就能解决世上的一切麻烦事，盛曦愿意每天按一万次，他认为这样都比自己的工作有意义。
　　当然，工作、社畜之类的词，也是最近才进入盛曦的词汇库的。在那之前，他只是有一份如此的职责，然后必须履行。
　　因为他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可想而知，这样的盛曦会拥有如此想要直接解决事情的性格。

作者有话说

　　我的醋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