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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小朋友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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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空气流动抚上陈塘的脸颊,带着陌生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尖。
陈塘被动地感受着车外的空气,职业习惯让他机械性地分析,有一些巨芝收到振动时抖落的细小孢子的味道,公道扬起的矿石屑的味道,极光枪械上偶尔蒸发的冷凝剂的味道。
仿佛这些机械性的行为能给自己一些安慰。
陈塘记得自己的职业生涯里,特别是近几年,有很多像现在这样的原地等待的时刻。整个考察小队遭遇突然情况时,大家原地停下,等待经验最为丰富的自己作出下一步的决定。陈塘的对手有时候是突然奇然的暴风,有时候是计划外的光线强度,有时候是地图更新滞后导致的未能发现的掩体地形。
陈塘曾经对自己的冷静引以为豪,在所有的事先调查都于事无补、所有可以信任的数据也没有更多的更新时,所有人压在自己身上的期待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倍增。即使这样陈塘也能完全地抽离,仿佛自己不是联合军里的对什么负责的什么官员,只是这颗星球流动的空气里的一个微小的分子,只要感受得足够仔细,足够充分,下一秒将去向哪里的路径就会像正确答案一样在眼前展开。
陈塘每次都靠自己对这些空气里的微弱变动的感受,让小队化险为夷。
但是此时此刻,无论陈塘如何感受,空气浑浊却静止。
星球的天候变化冷酷又无常,但陈塘不对这些变化感到害怕。作为天候的对手,自己过于渺小,陈塘从未在任何骇人的恶劣天象里感受到过针对自己的敌意。
只是现在,陈塘看不到一条,下一秒应该去那里的答案。
比起被卷入了冤罪,眼前更可怕的事实,陈塘甚至无法主动联系最近的维和队求救。在陈塘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争取时间调查当时的真相之前,就会像刚才那样,直接被当作无言分子处死。
另一边,对挟持自己的怪物而言,原本自己作为人质唯一的价值是掩护他们通过军用关卡,现在的自己甚至是比怪物们更烫手的山芋。
四面八方的路都被堵死了。
陈塘抱着脑袋靠着巨芝蹲了下来。
周遭的空气仍然没有新的流动,只是又多了一些泥土里的八足甲虫的粪便的味道。
陈塘抬头看了眼右边的车,两个怪物的下一步,会无情地弄死自己吧。但再看看左边漆黑潮湿的巨芝林,陈塘也抬不起逃跑的双脚。
需要赌一边了。
左边的路,得靠自己找到有一个、至少不会在看到自己的瞬间就一枪崩了自己的人。通过这个中间人联系维和队,争取时间还自己清白。
右边的路……陈塘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想不出一个自己还被怪物需要的理由。
特伦人视野狭窄,嗅觉迟钝,但是千百年来的拥挤的社会结构让他们无比擅长观察和解读他人的行为,刺探和判断彼此的动机。哪怕是中产家庭的特伦小孩,也会从小就接受主动接受严格的训练,学习如何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同时又能解读他人的藏在语调控制和肢体接触里的微妙暗示。陈塘活了将近30年,在这方面可能不及一个的普通特伦家庭的稚童。
如果自己也是特伦人的话,陈塘自嘲地摇摇头,这一路的接触,早该想到200个可以和怪物谈判的筹码了吧。
仍然带着恐惧和犹豫,陈塘还是行动了,他没有其他选项,也没有下一个机会了。陈塘捏紧了手里的仍然权限受限的终端,尽量压低身形,试图往闸口的方向返回。如果够幸运的话,陈塘心想,可能还可以在刚才倒地的闸口军官的身上收集到些一些必须品。
自己有一个幼时玩伴在3区,陈塘依稀记得他开了一家整体院,应该可以用法人名确定位置。
小时候陈家对他有恩,陈塘愿意赌这一次。
“先生!”
“……诶?”
“先生!先生!求您,快。”
几小时前还在威胁要捏碎自己下巴的、如小野兽般未开化的少年怪物,从车里冲了出来,满眼慌乱焦急,正在用标准的敬语召唤自己。
虽然不等陈塘能有所反应,下一秒就被小野兽强制拉回了车里。
“这个上面写着什么?先生。”
啊……此先生非彼先生,陈塘反应过来,是他们打报告叫执勤官用的“先生”。
“上面写着,血氧89%,心率68次/分钟,血压91……诶?她怎么这么烫?”
“刚才说着话就晕过去了……”
“有小型探照器吗?”
“有。”
陈塘分开女孩的眼睑,晃动着探照器,瞳孔已经不对光线有任何反应了,甚至还有些不对称,可是从显示器上看,人还活着……
陈塘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的急救知识有限,车内的生物体征监控设备也有限,从有限的数据里还得出了些有点矛盾的结论,陈塘感到更匪夷所思了。
但吃痛于少年不自觉的抓着自己肩膀的力气,和对那双脆弱又急切的眼睛,陈塘于心不忍,努力地分析着。
“我猜想晕倒应该是复数种因素同时作用造成的……当然身体本身比较虚弱,再加上颅内可能有什么损伤,或者水肿压迫?我也不知道啊……你知道翎翎具体是被改造了哪里吗?她有什么和一般人类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她的稳态体温就是这么烫的吗?”
“我……我不知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她的头抬高。你知道车里的紧急制氧仓在哪里吗?”
“知道的先生,我下去弄。”
“开大点。”
陈塘又低头仔细检查了一下是不是刚才没有关紧小型液氮仓的阀门才导致的女孩的晕厥,再把散落在一旁的能量胶拾起,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喂着她。时不时刷新一下生物体征监控的显示器,看看有没有好转。
“咕噜噜……”
是自己的肚子叫了起来。是啊,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
陈塘苦笑了起来,自己前途未卜,尚未进食,倒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关爱着劫持犯。
“再多拿几支胶回来——”陈塘拉高了音量。
那怎么办嘛,打又打不过,逃又不好逃。
陈塘决定多吸几支能量胶,溜之前怎么说都得吃空他们!
女孩的血氧不再往下掉了,维持在一个比较平稳的状态。陈塘耐心地给回到车内的少年说明着,看不懂指标名也没关系,哪个格子的数字低了的话可能是什么造成的,可以试试什么,哪个格子的数字高了的话试试什么。
“你可以,教我开车吗?先生”
“什么?”
“我们确实需要找药。”少年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但我不记得药的名字。太长了。”
不知道是车内的氧气含量变高了,还是少年来来回回出入矿车导致的空气流动,陈塘的双眼变得明亮了起来,这次他能嗅到答案了。
“没问题的。”
陈塘笑了起来,“我教你,与此同时你也答应我一些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