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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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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伪人可能是因为外在表现令人不适,但像喝多了的Elena这种,纯粹是思维逻辑都异于常人,至少一定异于帷幕外的常人。
外面一般不开生老病死的玩笑,她就不介意;不光开别人的,对自己也毫不留情,直言“死就死啊,他还能让我爬回来接着加班?我的业绩都不够补得上一次复活的钱”。那种视生死于无物的利益化视角配上女研究员气质非常阴暗诡异的艳丽容貌,看起来能配得上一部温〇仁制导的恐怖片;更离谱的是其他人也不在意啊,还利用Elena的固有属性互相开炮,大多也都没什么口德,且越是高级人员越显得冷血无情。
就没法细想吧,细想就会让这个单位环境和就业前景变得很古神。尤其是越到后来大家越口无遮拦,微醺之下各位老员工死了的前辈后辈和少数几个同期的未命名事迹就这样带着一点遗憾、懊悔和“唉幸亏死得利索”的释然盘旋在一起,配上伪人组长那种对不上焦的视线,总让Tansy胃部有些幻痛;至于吃完饭之后到底是怎么回的宿舍,她实在是不愿回忆。
她做了两天噩梦,一闭眼就是概念意义上的导师在催进度,一些形象有脸,一些形象只有阴暗人形;且有脸的更恐怖一些,声称做不出课题就自己去当课题。如此坚持到周一上班,好不容易看见Elena正常的苍白的皮肤和黑框眼镜下面平静而仿佛没有人性的眼神,Tansy这才大松了一口气。这才是她老板啊,她老板就应该是冷淡而严格的工作机器,是不应该让人注意到外貌的阴暗女鬼啊!上周五那是什么,哪里跑出来的项目……
……简直比那个确定不能当人的学生还该被收容!
人家夏迟昀虽说归属上也不是人,但目前也什么坏事都没干,各种角度讲都很工具人。听说这女研究员散场之后酒还没醒,非要拽着人回去补课,搞得小孩在宿舍区的走廊差点扑街;知梓非说人家摔坏了,以此为借口把Elena原定的消杀计划扩到了整条走廊,银型本人倒是被薅到实验室做了个全套检查,还莫名其妙挨了好几针。现在这条走廊倒是干净了,关键是他也不住这片啊;血也被抽了,蟑螂还在自己宿舍好好住着……
就很可怜,且衬托得Elena毫无人性。
好歹消杀既已做完,小孩倒也不用再去老师宿舍刷进度;再加上他的确昏迷了十几个小时,时差也算给调了,虽被折磨一个周末,夏迟昀总算也成功重启,精神状态和效率便都恢复了正常。Elena今天看着心情也挺不错,可能是因为发泄了一下自己的非人欲望,似乎比平时还更添几分温暖。她看见Tansy硕大的黑眼圈,甚至还难得的关心了一下自己助理:“你没睡好?”
一直做噩梦、三天加起来没睡够十个小时的科研助理闷闷地应了一声。她今天过来一看,组长已经完全正常了,和平时的工作机器无异,不由得放松了很多;但本来也崩了三天,这么突然一放松,那个劲儿就反上来了,有点控制不住的懈怠感。“精神状态不太好……”
“精神压力大的话还是得找个合适的方法,不要总熬夜。”当领导的好像完全不知道这助理是被她吓的,此时语调听上去若无其事,正常得Tansy都有点怀疑上周五是不是单纯她自己喝多了,那个伪人老板纯粹是个幻觉。“不照顾好自己的状态还怎么工作?流动站已经算好的了,其他同规模站点压力更大。你得早点适应。”
困倦的打工人回忆了一下自己月余以来的工作状态,发现流动站的中低层压力还真不大,忙归忙,领导从来不闹妖,大老板搞事也搞不到他们头上。但她老板本人这个伪人震慑太离谱了,这倒和工作压力无关,Tansy现在甚至不敢直视Elena这张脸……
但又不好意思说,感觉说了会被骂,骂完了会被丢到收容间,里面关着的某些世界的创意那可比领导恐怖多了。而且就算说了又能怎样,她还能管老板啥时候吃席?还不得自己消化。她遂往沙发上一瘫:“呃,什么叫合适的方法啊。”
手下占科研部半壁江山的生物组组长非常直白:“不影响工作和生活,什么都是合适的方法。”
Tansy:……你这不是废话吗?
“主要以健康为主,级别高了也可以用一些有伤害性的手段。如果你很有用的话,基金会还是挺乐意把你治好的。”Elena语调平淡地一笔带过某些可能的自残行为,停顿了一下,突然又话音一转,“——但这不包括任何意外妊娠。如果你有相关需求的话,一定、一定要做好防护,不然你是科研部的,被发现了直接调职。不要冒这个风险。”
对明显没有感情生活的人说这个其实有点过界,尤其是Elena还是那种看起来特别死板保守的类型,她自己的气质还有点影响别人对她的发言的解读。Tansy先是感觉有点不太舒服,但再一想,她一是已经知道这领导的思维方式其实有点不太人了,二来其实Elena对别的女孩儿还是挺宽容的,只是自己保守,应该也不是在暗指人品……组长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先问问。“怎么,咱们站不允许员工要孩子吗?”
Elena停下手头的活,回头看了Tansy一眼。
“……你还真是新人啊。”她语气虽没什么波动,冷淡之中却又透出一些诧异和无奈来,像是的确没想过Tansy居然不懂这回事。“上周末医疗部刚处理了一个畸胎,孕妇没了八个小时胎儿还活着。这要再晚几个月就不是这点事了,你不知道在生物实验相关领域的畸胎风险吗?”
Tansy在困倦中头脑风暴片刻,好像学校确实教过。“……呃我没打算找对象来着,所以当时没听。”
Elena沉默了几秒。能看出来她觉得这助理有点儿难带。
“在我之前的上一任生物组组长也是银型,当时的项目有七成都是微生物。她任期后半段站点一个敢要孩子的都没有,你以为为什么?畸胎还算好的,发育成异常了怎么办?已经有过一例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好像有点不太想回忆的样子,“主要是这个你不到月份你又查不出来,发现了可就晚了。这几年我带的项目风险小一点还好,你们这些新来的小姑娘没经验,一个两个的都不上心……”
她在那儿训,Tansy就在旁边无脑点头。主要是虽然这事儿确实非常危险,值得所有女性员工警惕,但她实在是太困了,本人又确实没有那种“这个风险和她有关”的实感。别说她自己了,就是她上学的时候领的那几笼子耗子都井水不犯河水,用个小鼠胚胎还得管全班人都借一遍……
毫无紧张感,以至于还有空关注别的。“呃不过为什么上一任组长是银型,异常人形可以就职吗?”
Elena被这么堵了一下,训不下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上到下缓缓扫视了一遍自己的助理——Tansy感觉她好像主要在看自己比狗啃的强点儿的头发和地摊T恤——之后轻轻叹息了一声,流露出一种“真是多想了”的神情。
“在出事之前都是可以的。”她这么说着,转过身去看夏迟昀。那孩子的笔已经停了,此时正微微偏着头,没看桌子、也没有看交谈中的两人,有一种想听但又不想明目张胆听的感觉。Elena早就发现了,只是没管;但既然上一个话题Tansy不太上心,她也就懒得继续说,干脆过来看看别的学生。
“银型在微生物方向很有优势,这个是事实,小夏能当我学生也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她俯身过去看桌子上写了一半的报告纸,Tansy没看见纸上写的是什么,就看见夏迟昀被吓得够呛,“毕竟之前也出过一些事情,现在我们原则上是不允许异常个体就职的,但允许被收容物在监管下服役。这也算是个资源吧。”
她看了一会儿,用旁边的红笔给夏迟昀勾了几行字,重新直起了身子。小孩儿瑟缩着去一边儿翻书去了。Tansy一开始还有点茫然,有点搞不懂夏迟昀的具体定位——确实有人真心实意的看不起他啊,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实验体,现在也还会亲自为科研做贡献,但Elena又的确非常承认他这个学生身份,也的确在用对待人类的态度判断他的学业水平;完了转念一想,她比夏迟昀大7岁,他俩是同一个职位……
实验体出身能跟得上她组长的工作进度,Tansy顿悟了。原来这小孩儿是天才!
摸鱼社畜毕恭毕敬地冲着学霸小孩儿的作业拜了拜。夏迟昀非常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他老师也有点儿无语,在旁边拿手机敲了两下桌子做驱赶状:“你要是没事干你回去上课去,看了多少了?别忘了你过来是干什么的。一天到晚和知梓打游戏,你打游戏能发Nature吗?”
“我不打游戏我也发不了Nature啊!说得好像我能看得进去一样。”Tansy手一摊,那叫一个摆烂,“而且我这两天还没见过知梓呢,就线上聊了几句,根本找不着人。她出任务了?”
“算日子估计心情不好,你别老烦她。”Elena眼看着就不想搭理她了,以一种让人难以接话的奇妙角度结束了话题。Tansy沉默了片刻。
怎么感觉组长的脾气又好又坏的。说懒得理她吧,还会找个借口;说找了个借口吧,找的借口这啥啊……
但多少也算给了个台阶。唉,闭嘴好了,先假装干会儿活。
她就很不甘不愿地把网课打开,又看不下去,老往夏迟昀那瞟,想从同事的痛苦中汲取一些动力。夏迟昀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么盯着,本来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多少也能凑合着装作无事发生;但今天不知为什么,明明还是同一个人,但他就是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坐立难安。这小孩坚持着抄了半天笔记,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转头看了一眼。
Tansy双目无神,视线非常涣散、直愣愣地投向这个方向的虚空,已不知道盯了多久,原是早就开始神游了。夏迟昀:“……”
到底也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把视线让开,这才安心。结果没过半小时,Tansy只看了那么几小节视频,那四处游荡的视线又开始涣散;前两次走神还收回来了,第三次终于还是没收回来,视线又缓缓黏住了小孩的笔尖。
夏迟昀:“…………”
再挪。如此等两个多小时过去,已经挪到头了,再远就没桌子了。
他就特别犹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又看了一眼Elena,张了张嘴,但最后也没出声;手都抬起来了,不知为何又收了回来、把前面两张草稿摆远了一点。这动作有点大,Tansy终于缓过神来了,一回神就看见夏迟昀想告状又不敢的可怜样子,顿时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我确实是有点走神好吧……但我转过去就得了,你往回挪挪!你这都跑哪儿去了!”
夏迟昀委委屈屈地看了一眼自己老师,没说话。Elena倒是听见了,但没回头:“怎么了?”
这小孩儿作为人的地位虽然低,作为资产的地位却又太高了。Tansy也不敢瞎说:“我老看小夏写作业,看得有点久,他不舒服吧。主要他写的这个我也看不懂,呃不小心就走神了……”
Elena好像正在看什么文献,一听这个,愣了一下才转过头。“我还没给他留作业啊?他哪来的作业。”转头一看桌子上的确有不少写了字的纸,她顿了一会儿,一敲键盘,把那个全是保密信息的电脑屏幕给锁了,又转过来非常正式地找这个银型小孩儿问话:“你写的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这么一说,Tansy也觉得不对了。也确实,夏迟昀的进度应该没那么快,最多也就到本科;就算看不出细节,大体上是什么应该也分辨出来的。“……不是您布置的吗?我瞅着那玩意儿很异常啊?”
这玩意儿估计不在Elena计划内。夏迟昀刚才还对这几张纸非常犹豫,现在倒也不用犹豫了,特别磨蹭地把纸递了过去。
她一开始的情绪其实还是很平和的。虽然一直说是小孩儿小孩儿,那也十九岁了,夏迟昀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倒也正常;但看了两分钟这几张纸,Elena的眼神越来越冷,冰冷之下又隐藏着一些翻滚着的不知名情绪。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夏迟昀在这时候开始往后躲了——然后抖了抖手里的纸:“Candela是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没有。”他的姿态非常紧张,肩耸着、腿也有点僵硬,像是在很努力地试图缩成一团,呼吸浅且急促,眼神也在四处乱飘,“我没有……”
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有些稀薄了起来。Tansy从来没见过Elena这种态度,悄声一点一点往旁边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夏迟昀在那边抖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调整过来一点,把气喘匀了:“……我没有做违规的事情。我、我一直只是您的学生……”
他的视线从她手上的纸跳到桌子上,又短暂地略过她的裙摆,最后落到左下方的地面。他的老师则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混合着一些烦躁、不耐但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和你说了一些银型的事情,是吗?”
这个年轻的银型只是盯着地板的缝隙。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且因用力过度而有些痉挛。Elena闭了闭眼睛,把那几张纸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跪在了夏迟昀的小腿左侧,又去拉他的手:“你和她的基因型不一样,她的东西你不能直接用。你想更好的利用银型的生理天赋,是这样吗?但我才是你的老师啊。你不听我的话了吗,夏迟昀?”
虽然这个场景非常怪、非常罔顾人伦、非常让人想报警,但Tansy在那一瞬间完全没能考虑伦理道德相关的任何事,早晨那点困倦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被吓精神了;夏迟昀的手上居然有外伤,这个银型把自己的手掐破了,这间办公室现在有暴露在外的银型□□!她都不知道Elena是抱着什么心态去制止他的,也根本不想思考组长在说什么,她现在只想赶紧跑路。夏迟昀显然也吓坏了:“老师……!”
他应该是想抽手躲开的,但被按住了。他的腿距离Elena的身体很近,这个距离大概让他没办法轻举妄动。“如果你需要用更多实践来提升这个异常人形的生理天赋,那我们也需要更高频的检查。你的身体很重要,你应该明白吧?”她低着头,非常仔细地去处理夏迟昀手上的伤口,又把擦过血的纸巾塞进一个自封袋里、给自封袋贴上标签,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从哪儿掏出来的这些东西,“不要让我太担心你。”
银型偏过头。他并不敢直视自己的老师。“……我只是想多学一点东西。”
“好吧。”Elena又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下午去找她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