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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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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桌人的座位简单按能不能喝酒分了两列。
老刘,首先因年长,得坐上座;又因为床底下不知道藏着几瓶酒,坚持得坐床上,于是把桌子挨着床放,省去两个座位。Justin身为舰长,级别最高,也是尊位;且雪溢不知为何劝告他不要坐太硬太凉的地方,便和老刘平分主位,坐在正对着门的床头。其他人——除了夏迟昀得挨着他老师——就按职位年龄顺着排下去,这半桌喝酒,年龄小的另归半桌,自己挑碳酸饮料或果汁。
那瓶被大老远带回来的、原材料很异常的白酒已经被老刘偷着喝了点儿了。他给Wuddy倒了大半杯,给一直嚷着“你这是区别对待”但脸色明显不太健康的Justin倒了小半杯。这之后老爷子又对着桌子举了举酒瓶:“丫头,来点儿?”
Tansy往左看,雪溢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豆豉辣椒蒸排骨。她又往右看,知梓在数例汤里的玉米粒。她都在犹豫要不要举杯子了,就看见Elena轻轻皱了皱眉,看着虽然不太情愿,但把杯子推过去的动作显得非常纵容:“我喝不了多少,您悠着点儿。”
老刘给她满上了。Elena面不改色地端了回来。
Tansy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过是在问雪溢了,也想过是在问知梓了,甚至连这老爷子有没有可能是在隔着整张桌子问第一次见面的自己都想过了,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句丫头是在叫读完博之后还有十年工作经验的组长啊!等等好像这老爷子也七十多了,呃那也确实不差辈……
但还是好怪啊,绕不过来。她就偷偷低头问知梓:“我们组长和这大爷关系不错?”
知梓正在观察这汤炖的是筒骨还是排骨,一听Tansy问这话,盯着里面一截骨头就陷入沉思:“关系……好是好,细节我也不知道,我刚进来没几年。不过据说Elena进基金会之前就和老刘认识了,忘年交?”
要说忘年交,感觉也不止。就冲一进来看见组长在这儿端茶倒水放桌子摆凳子的,要不是这俩人长得不像,Tansy都快猜这是她爹了……
不过这是私人事务,自己在脑子里想想也就算了,不好拿出来提。桌面上正在聊别的;雪溢刚才问夏迟昀“你老师最近还有没有在吃药”,被本人听见了。Elena说她就最开始吃了几次,早停了,看着不太高兴,Wuddy也说基金会的药效果很飘忽。“我就不说异常组织干好本职工作就行了之类的话吧,常态的药多少也给开点儿吧。”人事主管语气也不好,这话题看起来不太得民心,“不能只顾着工伤啊?”
这方面雪溢还是有点了解的。“处方药不好买,主管不批。”她是医疗部负责人,对别的不好说懂,对病人那是太熟悉了,“工作用药就那么几种,记忆删除的,模因污染的,外伤,麻醉,通用解毒剂,这些用量很大的,都有固定的供货商。你们生病也不按计划生病啊,咱们站人又少。这个要一点儿那个要一点儿,他觉得这个量没必要从单位走,我真争取不下来。”
Elena抿了一口酒,没参与话题,停顿两秒,安静且无声地骂了一句主管██。Justin隔着两个人在斜对面流畅地接了一句██,举杯和Elena遥遥示意,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关于药的话题又延伸出一些别的内容,比如以基金会员工的平均寿命,单位需不需要考虑治疗慢性病等。这话题有点没意思,大家骂了几分钟,老爷子又开始关心小辈:“小谭情绪不高啊?”
问小辈话肯定是小辈答,Tansy对这老爷子也不熟,抬头就看知梓,结果看见知梓正在挑鱼刺。这桌菜除了老爷子做的那道麻婆豆腐,别的那些其中一部分摆盘和分量都很精致,看起来是平时物质生活非常优渥的游侠号舰长所做;另一部分据说是在流动站地下食堂吃饭的Elena负责的,属实是大荤,大鱼大虾大肘子,风格有点割裂,但重体力劳动者知梓同志吃得特别开心。她被Tansy拿手肘捅了一下才哦哦哦的回话:“啊她被蟑螂吓着了,来得晚,没见过。您这儿进蟑螂没有啊?”
“那小同志见识少了。”老刘正在搞凉菜,“我这儿好着啊,档案室好的很。小安,你这不行啊,你是不是不让孩子锻炼呢?面对蟑螂就这样。我们收容失效的情况也是也有一些的。”
Tansy想了一圈没想到这个小安是谁。Elena又说话了。“我来之前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熟悉一下就好了。”她微微偏过头,和表情有点痴呆的Tansy对视了一眼,然后又转了回去,左手在桌子底下盲打了一条消息,“她也才来一个月。”
“……她什么意思啊,流动站这种事很多吗?”才来一个月的助理一边窒息于那句“熟悉一下就好了”,一边恍然大悟为什么前天说吃席的时候没提蟑螂这事,原来不值一提;再一看手机,Elena给她发了条〇信,大意是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本名叫大肠杆菌。“……等等,组长居然不是叫Elena Coli的啊?”
刚才还一直在干饭的知梓不干饭了。她也回头,用不亚于Tansy刚才痴呆状的呆滞眼神回望:“不是吧,你TMV这个名字难道是本名?你都叫TMV了啊?”
那倒也是。基金会的成员用代号是正常的。Tansy·M·Virus,烟草花叶病毒同志觉得非常合理,毫不怀疑地被说服了。
……不对啊那蟑螂呢!知梓没说啊!!难道流动站这事很多吗!!!
奈何话题又转开了,这群人真的很能扯。他们大多先由最近某工作引入,批评一下鲁莽的下属,或者羡慕某没有鲁莽下属的其他部门;如果其他部门有人在场,这个人就会出言反驳,在一番大概五分钟的辩论后回归正题,都是因为主管██。这个打码内容随发言人年龄籍贯不同而各不相同,主要集中在站点主管性格和工作安排方面,有时延伸至一些人身攻击;但往往话题最后当事人又很勉强地不得不承认这主管确实做了一些实事,起码流动站到现在还没散架。一起骂了半小时老板,几名高层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比饭前更加融洽了一些。这大概和酒精有一点关系。
Wuddy语气就明显比刚开场时要更显懒散。“你这个助理,唉,还是小姑娘啊。”她远远地、斜斜地看了Tansy一眼,居高临下的,其实稍微有点不太尊重,“她干的怎么样,不行我再给你找一个?你不能老指着那谁打杂啊,他,不行。”
句尾就更不尊重了,根据常理而言这时候说的是夏迟昀。他跟Tansy之间隔了个雪溢,表情看不太清楚,看动作倒还挺稳定,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话。Elena没管。
“行了,毕竟是我办公室的小孩儿,”她安抚性地拍了拍夏迟昀的手背,似乎完全忽视了银型相关话题。这个女研究员的语调也变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前半句还好,后半句味儿就开始不对,听得Tansy有点愣神,“林姐就当给我个面子。你说得多了,她回去该不干活了。这小孩儿懒。”
不对啊,这是给我找补呢吗,这是损我呢啊?Tansy正觉得这语气非常怪,和平时的组长大不相同,就听见Wuddy“哎呀”一声,和旁边知梓“别吧!”重叠。
“你今儿这就喝多了啊?”Wuddy又斜斜地扫Elena的杯子。
“我哪儿喝多了?”Elena手非常稳地夹了一块鱼肉,开始精准地用筷子挑鱼刺以示自己神志清醒,挑完了又不吃,给放夏迟昀盘子里了,“上次Andrew Boom喝完酒给自律提了387个语音和动作修正要求,他那才是喝多了。我哪儿喝多了?”
Andrew Boom是流动站主管。除非Elena加班加疯了,要不然她一般不直呼其名。
“行你没喝多,那后来咋样了啊?”Justin也插话了。他一直在天上,对地上的八卦不甚了解。“哎你别光吃你那几盘,我这剁椒不辣。你吃块排骨。”
“又没钱,谁给他改啊,能动一个不错了。现在是整理硬盘的时候自律会换女仆装。”她又精准但僵硬地给夏迟昀拆了个虾,然后自己夹了一块排骨,一口下去眼角都开始发红,显然Justin在瞎扯。“……还不辣,你给我的数据有哪条是能用的吗?”
Justin嘎嘎乐。
Tansy正带着三分惊疑五分困惑两分难以抑制的好奇地看戏,突然感觉大腿被掐了一下。这一下真不轻,好歹在生物组混了这么久,她也姑且也掌握了一点这个科研组的沉稳底色,到底没在桌子上窜起来;扭头一看,知梓正用一种略显惊恐且非常怂的表情疯狂对她使眼色,其神态特别像上学时老师点名。“你别抬头,吃饭!”她左手往下压了压,示意Tansy不要那么支棱,“她这样看见谁说谁,有输入必有输出,连自己都骂,你缩着点儿!夏迟昀不算,这儿可就咱俩是小辈!”
这话尾音还没落,小辈之一果然就被点了。“你拉着她说什么小话?”这人一转头,Tansy就看见她这组长喝酒还上脸,此时比平素苍白的死人肤色要艳丽许多,“养伤的时候只是不能训练,又不是不能看书。你以前学的东西是不是都忘了?”
知梓虚无的猫耳被念叨成了飞机耳。小辈之二也把头埋了下去,压低了声音以气声小声交谈:“……她喝多了这么教导主任?”
知梓也压低了声音:“你别看她这样,少说还能再喝两斤白的,一瓶下去回去进实验室一点错都不带出。你们组有至少两项成果能投产都靠着她喝出来的,要不然你以为分成能到你们手里?主管扣钱扣的可狠了。”
Tansy肃然起敬,她就说怎么这个组比别的组工资高。
知梓又补:“但酒品确实,呃,我不好说。上次喝多了回来逮着组里一个犯错了的学生训了十多分钟,据说把人吓哭了。”
说得人就挺好奇的,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好奇,只能埋头偷听。这位领导喝了点儿之后确实精神状态非常美丽,聊着聊着老刘提到Justin女朋友要回来了,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Justin反手一指说着什么急,她比我还大一岁她不还单身吗?被指的Elena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可以说有点温柔:“我有学生,师徒如父子。你学生呢?都延毕了?”
雪溢吃着吃着噗的一声没憋住笑。她是真没带过这么长的学生,很能从看乐子的角度解读学生全都延毕对导师的侮辱意义。Justin不行,Justin含恨退场了。
老刘年长,略保守,觉得这样不妥。“那小子靠不住。”他摇摇头,“还能养你老?”
Elena全方位立体防御:“那就靠不住,万一明天我就死了呢。基金会的还想活多久?”
气得老刘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听不了这个。
Wuddy已经退出战局决定看乐子了。她虽然自己不聊,但隔三差五提两句主管,Elena果然提谁说谁,屡次非常精准地找到大领导的罪证;Justin也想一起跟着骂,但老把握不好节奏,数次引火烧身,完了还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你骂主管就骂主管,说我干什么?”
Elena在非常机械地给夏迟昀剥虾,也非常刻板地回答对方的问题:“什么叫说,我在关心你。腹泻要注意保暖的,要不要我借你一包暖宫贴?”
Justin深吸一口气,说我有那玩意儿吗。雪溢本来一直在吃她那鸽子,没参战,毫发无损,现在终于也开始笑;Elena缓缓回头。
她赶紧抓夏迟昀出来吸引火力:“对了,我看小夏状态不太好,是之前没睡好吧?不行你下次带他出去的时候找个时间让他睡会儿。这孩子身体也不好,不好折腾的。”
“啊,这个不可以。”Elena又缓缓把视线落到夏迟昀脸上。这角度很巧,Tansy能清晰地看见她组长酒后艳丽得有些侵略性的容貌,和单拎出来柔和温婉、但出现在这个人脸上就非常诡异的笑容,眼睛微垂着,视线向下,眼底还有几分雾气,一应神情全都解读不出来,看起来阴暗恐怖且非人类,像从日分哪个收容间跑出来的伪人。“外面太危险了。……他当然要回来才能好好休息啊。”
……伪人开始说什么规则怪谈了吗。Tansy突然就知道为什么那个学生会被吓哭了,换她她也哭。这组长平时在那阴暗地放杀气也就算了,现在这样漂亮归漂亮,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恐怖谷啊……